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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头发很 ...

  •   01
      头发很长,大概因为长期没清理,蔫在头皮上。微曲卷的发稍隐隐有染色的痕迹。
      目光下移。
      被洗薄的白T恤和军绿色及膝裤松垮地挂在他身上。
      目光再往下。
      人字拖。

      秦采不胜其烦地反复打量眼前这个迅速翻看最新杂志的大叔:他正毫无察觉地翻得满书架哗啦哗啦响。可惜了这双骨节分明的手。陈絮暗自谤诽。
      秦采虽对这种搞不清疯癫的宅男类型厌恶至极但也无能为力。她只能攥着杂志,默默紧盯他是否“顺”去杂志,仅此而已。空气中弥散着气味:烟草气,汗水闷出来的混着未洗净而阴干的衣料味,以及难以言述的奇异的味道。
      店外站着一二向内张望的学生,神情畏缩,似乎纠结着是否入内。
      秦采冲他们给出自以为温和的笑容。
      他们终于神情坚定地走了。
      秦采白眼望天花板,深深呼了口气。只求你快点走吧。她为店里的生意暗自祈祷。
      那背影微动,似乎有所察觉,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停止,奇异的气味似乎凝滞在沉而闷的空气里。凝滞。
      秦采出气似地把杂志扔在柜台上。她抬起头,正对上双笑盈盈的眼睛:
      “你喜欢菜头的东西?”
      声音沙哑,被好奇充斥——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轻蔑的喜悦。
      秦采没给他好脸色,把头别过去。
      “……这家伙拖了三个月的稿吧?懒得要命。”大叔满不在乎地干笑几声,见秦采又偏头看向他,兴致满满地继续道:“哟,哥长得不错?”
      秦采甩给他一大白眼却笑了,莫名心情好了起来。她不紧不慢地捧着双臂地回应:“你是三个月没回炉了吧?”
      明白了秦采话中的意思,大叔骚了搔后脑,笑得一本正经:“职业需要。”
      呵,还有理。
      秦采冷笑一声:“那请你出去。”
      “为什么?”
      “职业需要。”秦采咬牙放出四个字。
      大叔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不管你什么来路我尊重你的职业请你也尊重我的职业。”秦采一口气说完,忽然被强大的气场镇噤了声。
      大叔低头看右手指尖,眉宇闪过即逝的焦躁,混着道不明的沉郁神情。
      “还是,聊聊菜头吧?”大叔的声音里是难以捉摸的恳求。
      “今天不行。”秦采不买他的账,目光在空中飘移了半响,指向窗外:“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秦采立即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她也弄不明白,下雨和聊天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不再看他,以至于没有察觉大叔什么时候离去。
      她终于抬起头,小书铺里,陌生大叔带来的气味还未完全消散,沉默而压抑。
      知了的声音喧嚣而寂寥。
      晚风走过,寂寥却喧嚣。
      夏天,终于来了么。

      02
      秦采咬着小曲奇,杯子里速溶咖啡还没凉去。秦采式的穷小资,虽恐惧荒废时光,但偶然等候下午也是件美事。她翘着腿翻着旧杂志,等待菜头的新番。
      大叔说的没错,作为小书铺的代理店员,秦采确是菜头的新粉。
      “真静。”带进来一股风。
      秦采迟疑地抬头冲他笑笑,旋即又埋下头。
      “哗,不认识啦?”惊奇的声音透出难以掩饰的自喜,莫名的——耳熟?
      秦采瞥见柜台边,双脚微外八字,附带人字拖一双,边缘已磨去棱角,褪了颜色。忽然想笑。
      抬头。
      稍长的板寸。
      浅灰的衬衫和深色宽松牛仔。
      人字拖。
      末了秦采忍不住不厚道地笑起来。
      “怎么?哥不就是剪了平头……”
      “然后进了丹炉,顺便扔进滚筒洗衣机倒上几升蓝月亮随便转了几天?”
      大叔得意得有些孩子气,拍着脑门啧了句“帅到拉仇恨”。秦采再次仔细打量起他来。
      肤色稍暗,眼睛明亮,眼眶边上仍留有无法抹去的深色。爽气的笑意使整个人显得真实而可爱起来。因为长发和满面油光的遮挡和“烟雾弹”的掩护,秦采惊讶自己竟未发现大叔有小帅潜质。
      两人都是嘴巴利索的主,相互调侃熟络起来。
      “其实吧,你可以叫我luo bo的。”末了大叔说,似乎为这个古怪的名字纠结了一会儿。
      秦采眨眨眼:“那两个字?”
      “你猜。”不靠谱的声音。
      “靠谱一点话——罗丹的‘罗’,博学的‘博’?”陈絮问。罗博?萝卜?化名吧?果然是化名吧?陈絮莫名觉得失落。
      大叔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你——”
      秦采举双手模仿着大叔的口吻不接招:“你猜。”
      大叔突然笑了起来,大概明白秦采的戒备,不再询问。
      秦采有自己的底线。
      她还是暗自叫他大叔。
      此后的每周里,大叔都会来。两人说说话,偶然分享咖啡和杂志,小日子倒也宁静安好。
      秦采渐渐混熟大叔。秦采笑大叔自予“漫圈边缘人”,大叔反讥秦采的“业余编辑”。
      吵吵嚷嚷里,秦采偶尔会有一种恋爱的错觉,很快被自己否认:把自己损得七窍生烟的,大概也仅有大叔。
      大叔的存在,仅是在夏日寂寥的知了声里,多了一点期盼和零星一点陪伴。
      秦采没有深想。

      03
      秦采的咖啡已经凉了。距离菜头发表上一篇作品足有四月。随着菜头越来越淡出圈子,秦采代理的小书铺生意渐好。
      不过好不出多久,台风兴临。
      天色在下午骤然暗去,知了噤声。压抑数小时风雨大作,砸得雨栏生生响,忽而被风扯起,忽而猛被压下去,奇异地呻吟。街头无人。
      广播喧哗,把另一头的灾况不断扩音。
      秦采马不停蹄地搬移地上的杂志书籍明信片,留心关注广播里报到的台风走向,另一面歪着脖子腾出右耳与右肩夹住手机,在暴雨冲刷下捕捉店主大吼着吩咐的事宜,相应地得吼得撕心裂肺般回复。
      “尼玛半路下雨。”门口进来的高瘦男生晃了秦采的眼。他粗里粗气地爆了句粗口,收起断了两根伞骨的旧伞,身上灰色运动衫几乎浸透成黑色。
      秦采匆匆看了他一眼,心中掀起骇浪:那是风雨无阻的——大叔?
      秦采顾不得他,仍歪着脖子夹手机抢救杂志,不忘甩下句:“柜台抹布!”但愿大叔领悟。
      匆匆忙忙间秦采瞥见大叔拧着上衣的水,再一瞥时大叔已经抬起一幢书籍跟着秦采往储物间的高处堆放。偶然擦肩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两个人的工作量加快了工作效率,很快,杂志和书籍们基本安全了。
      秦采大松了一口气:“谢谢啊。”
      大叔整个人仍在不停地滴水,在他所站的地方很快积了一片。他笑得有点牵强。秦采无奈把柜台上的抹布伴着纸巾给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关切的话在口中习惯性得变了味:
      “疯了?台风天往这里跑?橙色暴雨预警诶!”
      “……你落枕了?”他不接话,用力抹了抹脸。水不断向下滴。
      秦采领悟,取下耳边的手机无所谓地摇摇头,毫无形象意识,继续刚才的嗔怪:“职业需要!你呢?找罪受?”
      “我怎么知道半路台风……”
      秦采无语望天:“哗,停不了了。何必呢你……”她没有注意到大叔的眼光渐渐黯下去,他无措地抠了抠指甲,下巴向柜台那里点了点。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秦采有种戳大叔脑门的冲动。
      “你没带伞吧?”大叔忽然开口。
      “啥?”秦采忽然噎住。大叔已经冲进了雨中。秦采愣了半秒,没形象地大吼:“大、——罗博!要死啦?伞!”
      大叔被雨打得更显修长。或许雨太大没有听到,他始终没有回头。
      雨没有停的意思。秦采看着背影渐小忽然觉得不是滋味。
      这么大一人,这么大的雨,怎么会忘记带伞?
      秦采下意识朝柜台一瞥,忽见一本陌生杂志,被雨水打皱了边。有一张被折角的内页,排着几段简单的网络访谈,关于,菜头。
      一如既往玩笑似的说话方式和无厘头的对白。秦采忍不住一笑。
      大概是那家伙留下来的吧?秦采觉着温暖。
      合上杂志,秦采不知为什么总记得菜头那句“等故事发展吧”,还有“在我们家乡,豌豆和蚕豆是乱叫的,豌豆叫蚕豆,蚕豆叫豌豆。”
      真是……有趣的人。

      04
      台风转了向,留滞了三五天就走了。只是一向准时的大叔迟迟未来,秦采觉着讶异。她纠结着大叔经不起台风摧残的伞,总是忘记再买。
      终于在台风过后的第六天,秦采远远听见粗重的咳嗽伴着大叔来。
      刚到嘴边的“死有余辜”怎么也说不出口。大叔脸色很沉,整个人似乎黑了一圈,衣服褶皱从横,仍旧拖着人字拖。秦采突然想明白:当时这么大的雨,谁会“忘记”带回伞?
      “来啦。”莫名对大叔有种亏欠之感。
      “哟,今天倒温柔体贴。”大叔没好气,凑近问:“涨薪啦还是?”气息喷在秦采脸上,她敏锐地察觉烫得不太寻常,下意识伸手实他的额头。
      大叔错愕地愣在原地,突然孩子似地脸红了。
      秦采迅速收回手,也有些尴尬:“……眼睛疼吗?后脑勺晕不晕?”
      大叔顺从地点点头,旋即摇头:“最近赶稿,大概盯着太久……睡过头了。”
      “什么呀,你根本是发烧。”反驳。
      “老子好得很。”
      终于,在秦采正义感爆棚的情况下,她关了店门送大叔去医院。

      输液室里响彻小孩的哭闹。两个人气氛沉闷地坐在长椅上。女生没什么表情,男生像犯错的孩子,耷拉着脑袋听训。他的头顶挂着三瓶注射液,输液管连接着瓶与手也同样静默。
      “烧到39.6°说‘老子好得很’的是谁啊。”女声显着很急躁。
      “……我以为是感冒嘛。”气场明显弱一个档次。
      “……”
      “要不……你先回去看你生意?”男生提议。
      秦采送他一白眼:“算了吧。说你单纯可爱还是年幼无知啊,送一杂志犯得着吗。”
      “只是希望你第一时间能看见吧——挺傻的,是不是?”他耸了耸肩,似乎为了掩藏心虚,随即展开一个笑容,“比起不太实际的菜头,你——我是不是更可爱?”
      闻言秦采突然愣住。大叔目光低垂在手机荧屏上,侧脸轮廓分明却和煦温和,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耳尖染上可疑的红晕。秦采愣了愣,失语。不是这样的。她想,大叔要说的,似乎不是这句,嗯,一定不是。
      沉默一直持续到秦采送大叔回公寓。大叔昏昏沉沉卧在沙发上,房间空旷微乱,有股陈年潮湿的怪气,混着食物霉变和衣物许久未洗的奇异气息。如同第一次遇见“搞不清疯癫”的大叔,气氛如初一辙。
      沙发上摊着杂志报刊,茶几上堆积着书籍和手提,一些废弃的稿纸还有零散的药盒。地上叠加着空的罐装啤酒和吃过的外卖和便利食品包装袋。等等等等。
      秦采把茶几稍理了一下,放上刚买的药品,顺便仔细看了旧药的说明书,把过期的拿去丢掉。看着看着,终于秦采忍不住好笑地问大叔:“大——罗、罗博,你这几天就靠这些撑过来的?”
      大叔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吃力地捂住肚子,几乎难以置信:“大萝卜?”但他仍费力地张开眼,瞟了一眼茶几上的药品:“对啊怎么了。”
      “靠一半过期的药品扛过发烧,你也是自求多福的。还有,你是你风热感冒吧?吃这个有用吗?”秦采指着风寒感冒颗粒问。
      这次大叔脸眼都懒得开——其实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原来感冒是分风寒和风热两种的。见他不语,秦采内心小小地自责了一下,烧了点水,叫了点清淡的外卖。嘴上嘟囔着“算啦算啦我欠你的”记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姓名,顺便找了件发霉得不太厉害的被单给大叔盖上。为了欠他的那把伞也是蛮拼的——或许。
      百无聊赖之际,秦采翻看他摊在茶几上的稿子。熟悉的镜头场景映入眼中,画面中皆是神态各异的同一女生,或是特写或是印象,莫名觉得熟悉异常。秦采的心越来越乱。
      临走前不经意端详着他的睡颜:双目微阖,睫毛稍垂,安静而均匀地呼吸。似乎与世界是隔离的,美得不真实。
      秦采的心漏了一拍,急匆匆地关门逃离。
      她并未察觉在她匆匆掩门之际,罗博睁开眼,嘴角露出恶作剧得逞般胜利的微笑。
      因为她突然想到,大叔说的那句话,下半句应该是……
      “比起不太实际的菜头,你——是不是更喜欢我?”

      05
      步入初秋。
      小书铺里,大叔兴致很好,滔滔不绝地说不停。
      空气中弥漫着银桂淡淡的,粉粉的气息。沉寂近半年的菜头终出新番,实体书的样子,精装,由大叔亲手交到秦采手中。
      秦采顶着罗博充满期待的炽热目光拆开包装。熟悉不过的风格,熟悉不过的对白,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以夏日飘散的曲奇和咖啡为基调,一幕幕重现,重现。
      男生叫萝卜,女生是青菜。
      画面温暖而坚定,仿佛再临学生时代的青春幻境,浮动着心中的激悸动与憧憬。
      卷末,秦采清清楚楚地看见记忆犹新的独白:
      “一直想告诉你,
      在我的家乡,豌豆叫蚕豆,蚕豆叫豌豆。
      白萝卜的另外一个名字,是菜头。”
      秦采笑了。
      笑了。
      秋风清,阳光瘦。
      女生抬起眼来,笑着说:
      “又错了,不是这句,对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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