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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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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话锋一转,眼中笑意迎上靳寒,熟练转场道,“靳寒今天肯赏光,现场的影迷应该很满足吧?《灼情》这次最大的投资方就是“寒谷建筑”,如果没有当初靳寒八百万的注资,今天这十个亿的票房神话,我们都看不到了。中国电影界,将失去一部非常优秀的影片。林导和他的团队,可能也没有这么快,就迎来他们电影创作的第一个春天。”
任凭主持人说得兴致高昂感天谢地,靳寒始终没有上台,径自坐在了观众席第一排的预留座位上。现场工作人员,立刻给他递去一支话筒。他接过来,将黑色的麦举到唇边,淡淡笑道,“林导的剧本写得太好。就算我不注资,也必有慧眼之人,看得到这块金子。”
说着,仿佛有些不欲多言的意味,将话筒放到身旁座位上,稍稍抬了一下手,示意不必管他,继续进行访谈。
我呆坐在舞台侧翼,抱着吉他的双手不知为何都冰凉得可怕。周遭女性工作人员的低笑耳语,兴奋讨论着靳寒如何身价不凡又如何帅气逼人,我都恍惚不闻。只是执着地透过帘幕缝隙,看着他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想把那一举一动都铭刻在心底最深处。
谈话间,主持人又一度将话题转向靳寒,问起他与林导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靳寒客套地应对了几句,和林导开了一个分寸恰好的玩笑,现场响起一片会心笑声。
访谈没有再继续更久,主创们在剧照上依次签名之后,棚内灯光渐渐转暗。台上的众人,都悉数走到台下,坐到了靳寒所在的第一排观众席。
催场的工作人员,凑到我身边,“到你了,准备上台吧。”
我朝他稍一点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默默对自己说,你曾经为这个人写了无数的歌,唱给了无数陌路人听过。现在,本尊就在你面前,去,唱给他听吧。
舞台的背景屏上播放着《灼情》的影片片段,舒缓前奏音乐响起。两首插曲已有现成伴奏带,无须吉他弹唱。我把怀里的琴交给沈蝉,迎着银色追光,走上前台,转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上面一脸青涩的男主角,正蹲在街边的长椅旁,为女主角捡拾掉落一地的彩色珠串。
这部带有后现代叙述手法的电影,讲述了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纠缠近十年的曲折人生。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是通过导演林敏安的零散描述。这个约有三十五六岁上下,说话时常会不自觉抖动肩膀的瘦高男人,其实入行很晚。31岁那年,因妻子遭遇车祸身亡,他突然辞掉了大学老师的工作,转行干起与本职专业相去甚远的导演。在娱乐圈竞争白热化的环境下,要拍一部自己做主的人文电影,谈何容易。我们结识的时间很短,我无从知道他更多的人生历程,只是从那些额间鬓角斑驳早生的白发之中,读出一丝世事无常的艰辛。
三个半月前,我在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见到他,提着一只磨边的棕色皮箱,穿一件灰蓝色夹克外套,笑得有些犹豫不决,而眼神却异常笃定,一只宽厚有力的手伸出来,与我握住,说,“小陈你好,终于见到你了啊。”
那时我便决定,无论价码多少,都会为他写歌。
除了两段无偿创作的背景伴奏。我给了他三首歌,片尾曲《失火的城市》,插曲《六月》和《拥抱的温度》。
卖出三首歌的版权,进账三十万。这个价格并不高,甚至算是很廉价,毕竟我包揽了词曲创作,后期配乐,还要自己进棚录歌。可是凭着对导演和他的故事留给我的感动,或许,还曾有过一点期许,想象着电影上映之后,会否有那么小小的可能性,能被某人听到。
对列在舞台上的两排沙发,已经被工作人员迅速搬走。一把高脚椅孤自伫立在舞台之中,我走到椅旁,小心让视线不要辐射至观众席第一排的方位,心里却止不住地想,南浅你看,当初你以为是那样微乎的可能性,竟会演变为今天这般盛大场面。他不单听到你的歌,还两度出现在你的演唱现场。
如果每个写歌的人,都有一个想要题献的对象。那么能在那个题献对象面前,亲自唱完自己写的歌,是否能算是得偿所愿。
我没有坐下,握着话筒、沉默而孤单地立在舞台中央,面对光影绰绰的观众席,背对快速飞翻的电影片段,听过了长达三十秒的前奏,开始唱《六月》的主歌:
“如果来不及说再见,就不要再见。
如果来不及等明天,就不要明天。
你吻着我的脸,风吻着湖面。
你遮住我的眼,云遮住远山。
在永恒的六月之间,我注视着你,从此走出了时间......”
我猜不到靳寒此刻面上的表情,亦不敢抬眼去看。只是投入地唱着,唱每一句缠绵与怀恋,每一段曲折和悲欢。
曲调大约写成于一年前大雪封城的冬天,起初只是一首纯钢琴曲,后来又配上歌词。早在被林敏安相中之前,它已在北美留学生中广为传唱。我间或在一些校园活动中演唱过,甚至已有经纪公司联系上我,试图购得版权。尽管求学生活并不富裕,偶尔还有些囊中羞涩,我始终没有答应卖出。直到,被《灼情》的故事打动。
只是我未料到,原来现实生活竟比任何小说或电影,都更为曲折离奇峰回路转。我原本只想为那些年无望痴念画上一个句号的决定,却将我带回了整整七年未见的故人身边。
此后的几十分钟里,无论是唱歌或游戏,候场或攀谈,我始终不敢再向第一排坐席多望一眼。只是在和其他主演一起挑选现场影迷参与互动竞猜时,余光扫过一点观众席,瞥见林敏安坐在靳寒身边,与他低声聊着什么。
内心忐忑地熬过了整场节目。在循环回放的片尾曲中,影迷答谢会落下帷幕。
一些现场观众冲上舞台与演员合影,我默默退到一边。却听得台下突然传来轻快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转头望去,只见三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在台下满眼期待地望着我。她们站在第一排贵宾席后,与她们仅三步之遥的地方,靳寒双手插袋,立在方才所坐的椅子旁边。
我万分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前。可是那三个女生写满期盼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我把手里的话筒交给身旁工作人员,走下舞台,走到她们面前。我们之间,相隔一排套着红色绒布的座椅,我左侧两米不到的地方,就是靳寒。我强自镇定地与她们打着招呼,心却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三个女孩是北京某高校的学生,因为喜欢我的歌,所以在网上报名参加影迷答谢会,而后被幸运选中。我刚和她们问了好,一只半人高的公仔熊和一幅十字绣就被塞到了怀里。我大感意外,试图推拒。
“南浅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们全体歌迷会送你的礼物。”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微胖女生,难掩激动地看着我。
礼物虽不贵重,可心意弥足珍贵,我无法拒绝。抱着那只柔软的大熊,提着画框,向她们致谢。又在他们带来的签名板上写下一段话。这时沈蝉走过来,欲接过我怀里的礼物。恰逢林导也叫着我名字,走至我身边。三个女生识趣地与我告别,我一面将手里的礼物交给沈蝉,一面转向林敏安。
“小陈,来,这位是靳总。“寒谷建筑”的创建人。也是这次电影最大的投资方。”
林敏安站在靳寒身边,笑得温和宽厚,引荐我和靳寒相识。
我心下狂跳,知道自己终是回避不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迎上靳寒的视线,尽量保持音调平缓,向他伸出手,“靳总,幸会。”
靳寒不动,仍旧是双手插袋的姿势,看着我,渐渐自唇角浮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眼中掠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光。我伸出的手凝在空中,不得他回应,窘迫难当。就在我支撑不住,几乎准备收回手时,他终而伸出一只手,与我握住,淡淡笑道,“陈小姐,歌不错。”
时隔七年,再度对面。我叫他靳总,他叫我陈小姐。我说幸会,他说歌曲不错。仿佛彼此全然陌生,漫漫人生路,初次相识。从未有前尘纠葛,更不必说曾经情网深陷。
我心间五味陈杂,苦涩在喉。这一场故人重逢的戏码,几乎要演不下去。
林敏安大约是真心赏识我才情,又在靳寒面前连连夸赞我创作得力。而沈蝉亦是机敏灵活,适时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靳寒面前。
“靳总,我是陈小姐的助手。陈小姐刚回国发展,以后还要承蒙您多关照。”
我盯着那张不知什么时候印制出炉的名片,上面赫然现出我的名字,和一个工作联系电话。来不及阻止,更无从争辩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回国发展的打算。眼睁睁看着靳寒接过名片,放入西装口袋,而他那两道冷冽目光,却始终定在我身上。我生平未曾经历这样尴尬的时候,夹在靳寒压倒性的气场和周围人不明就里的好意引荐之间,几乎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主持人突然出言邀请靳寒和林敏安一同上台合影,我瞬时犹如听闻大赦一般,笑着转向林敏安,“林导,等照完相再聊吧。”
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又略带心虚地看了靳寒一眼。
林敏安很配合地上了台,我跟在他身后。或是因为紧张走神,抑或是梯阶太过光滑,我走到第二级楼梯时,竟然脚下一滑,生生向后跌去。
一只有力的手,准确迅速地揽住了我。我还来不及道谢,下一秒已落入其怀中。
众人低呼着围过来,问我有没有伤到。
我被靳寒拥住,单薄衣料抵挡不住腰间传来他掌心的温度。一面笑着冲众人说没事,一面紧张得不敢抬眼去看高出我半个头的男人,愣愣盯着他胸前某颗银色纽扣,讪讪道,“不好意思靳总,我踩滑了。谢谢你。”
他意识到我肢体间轻微地推拒,即刻将我松开,冷淡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