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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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条阴暗狭窄的通道内走出。四周楼群密布，几乎要盖住天空。
空气中压抑着暴雨将至前的潮湿与捂热。我两手空空，没有着落，在人潮涌动的街上无措奔走。道路迂回暧昧，与我错身而过的路人都面目不明，我心里愈发惶惑不安，渐渐由疾走转为奔跑。
正要穿过一个车流交织的路口，突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唤着我的名字，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熟悉与温软。我顿住脚步，转头寻觅，周遭仍旧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但那道声音，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惊人地清晰可辨。
我开始转身返回，循音而去。可一连走出去十余米，人声渐渐低落，终至微不可闻，我却一无所获。
在街沿边茫然失措地站着，心里回荡着那道声音，竟似有说不出的心酸不舍。正在分辨着来路与去路之际，压抑多时的暴雨倏然落下，身后店铺的一排棚栏，瞬时被拍打得啪啪作响。我淋着雨，困在原地。看着身旁的行人，依次地、仿佛变戏法一般，撑出了五颜六色的伞......
又是这个梦。
我揉着手心的冷汗，恍惚着回到现实。
“陈小姐，你醒了？我们还有一刻钟左右就能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客气地和我攀谈。我尚未回过神来，心绪混沌地支吾了一声，伸手从脚边背包里摸出一瓶水，仰头喝下几口，觉得稍许清爽了些，方才答道，“辛苦你了。”又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北京三环上的车流与夜景，叹道，“现在终于不堵了。”
司机亦有些苦笑地应着，“刚才孟总打电话来催了，但我也没办法对吧，北京的交通就只能这样。”
“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飞机晚点了五个小时。”我一面说着，一面掏出手机，看见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的信号空白格，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美国开通的手机，在国内根本没法使用。
“小贺，借一下你的手机，我给孟总回个电话。”
“随便用陈小姐，就在这儿。”他侧头瞥了一眼驾驶座旁的储物格，示意我自己拿。
十秒钟后，我拨通了孟桐的电话。我刚说出一声“喂”，他已经万分激动地在手机那头叫起来，“我的姑奶奶！你走到哪儿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四通八达的路，“我也不知道，小贺说大概还有一刻钟吧。”
“剧组、媒体都到了，所有人都到了，就差你了！”
我刚从噩梦中稍许放松下来的情绪，经他这么一说，瞬时又紧绷起来。什么叫作就差我了！我不过一介穷苦学生，留洋海外挣扎求学，偶尔靠写歌赚点生活费，机遇巧合为电影唱作了片尾曲和几首插曲，又恰逢这部小投资电影口碑爆棚破了10亿票房，于是被迫回国履行合同条款，配合电影进一步宣传造势。哪里受得起什么众人热盼！
“孟总，一个答谢会多少贵宾啊，我算什么咖！？飞机晚点这种事，谁也没办法的。你把我的节目往后挪一挪吧，我就赶来喝一杯散场酒，唱一首散场曲，行吗。”
手机那头仿佛是有谁叫住了孟桐，听得见他转而与人交待着什么。我握着手机，空芒地等了片刻，约莫半分钟后，他的声音重又响起。
“南浅，这次有几家媒体都联系我了，想在庆功宴后给你做个专访。我还没答应，要看你的意思对吧？总之今天晚上，如果没有你这几首歌，所有人都要觉得扫兴了。我已经把你的弹唱安排靠后，酒店东门我安排了人等着你的，你让小贺开到东门。”
说着，手机那头又有人找他，他匆忙应付了我一句，挂断了电话。
我关掉屏幕灯光，将手机放回储物格，嘱咐小贺开往酒店东门。然后坐回靠椅，静下来，看着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帝都，在十月末的秋风中闪闪发光。对于曾经熟悉的一切，如今已觉得有些陌生。
我有整整两年没回国了。今年的春节，是妈妈和梁叔叔飞到美国来陪我过的。当然，若算起来，又何止过去两年，从十八岁出国至今六年有余，我回国的次数，也都屈指可数。
商务车拐上辅道，驶入香格里拉酒店的侧门。车刚停稳，已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模样，年轻干练的女子站在车外，冲着我客气道，“是陈小姐吗？”
我跳下车，冲她伸出手，“你好，叫我南浅就行。”
“你好，我叫沈蝉。”她笑着，和我握了一下手。我转身从车里拿取行李，她很积极地帮我接过吉他，又意欲拿走我的背包和大号提袋，我拦住她，“袋子很重，我自己来。”
说着，紧攥在手里，不让她接过。她只得提了吉他，领着我往酒店内走去。
“时间有点紧。陈小姐，你要先换衣服吗？”
走廊两端，都是明亮澄透的镜子，我一边急急走着，一边扫视一遍镜中的自己。穿着深褐色宽松毛衣，做旧牛仔裤塞在工装鞋里，或因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眼下依稀浮出一圈青黑。我摇了摇头，笑道，“衣服还要熨烫，来不及了。就穿这样吧，让后台把灯光调暗一点。”
钱钟书先生有句话，我一向很赞同：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还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我心里笃定地告诫自己，这不过是碍于合约上签过字的条款，特地回来给电影热卖捧个场。如果真如孟桐所言，竟还有几家媒体因此而对我这个幕后歌手产生兴趣，穿得这样乏善可陈地登台，正好让所有兴致勃勃的人，从此失望透顶地散去。
走到长廊的尽头，沈蝉将我领入一间独立化妆室内。“陈小姐你先稍微收拾一下，我去和孟总通报一声。”
我跟她道了谢，目送她走出房间。等到孟桐再推门而入时，我已经抱着吉他，坐在角落的小沙发里，愉快地哼着歌了。
“你——就这样上台？”孟桐瞪着我，几乎要在我脸上瞪出一个洞来。
“我带了礼服，但现在来不及收拾了。”我抱着吉他，走到他面前，“为了表示对观众的尊重，在等你过来的时间里，我还特意化了妆。”
孟桐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你化的什么妆？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立刻从身旁的化妆台上，举起一管口红，“孟总你看，这一支，是我在回国前花25美元在梅西百货买来的Bobbi Brown，非常优雅的裸色系。我刚把它涂在嘴唇上。”
孟桐身后的沈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孟桐控制住那种欲将我杀之而后快的表情，口气恶劣道，“你赶快去唱，唱了就走人。”
我抱着吉他越过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又嘱咐一句，“记得让灯光师把我头顶上的追光调暗一点。”
孟桐投来的目光里，已然有了腾腾杀气。我缩了缩脖子，冲他笑笑，快速闪出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