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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红墙朱瓦琉璃盏,碧罗青天未央殿。

      隆冬飞雪,素装银裹,白雪压红城。一夜寒风,吹得千树红梅开。偶有宫人穿梭林间,天青色的油纸伞衬着落梅,拂雪而过。

      年迈的宫侍安静的穿过梅林容华宫往勤政殿急步而去。温暖的殿内,年轻的君王扶窗而立,静赏大雪。

      老宫侍推门而入的声音也未惊动帝王,年轻的君王看着风雪,看着风雪中迷离的巍峨宫房,轻声问着身后的老人:“连淮,你看这雪,大吗?”

      连淮,你看这雪,大吗?

      是不是同她离开那年,一般大?

      那年风雪中她坚定离开,今年风雪她是否会有心回来呢?

      雪下得这般紧,会不会阻了她回家的路?

      她知道,我……已悔了吗?

      “陛下,老奴刚从僖纭宫回来,经过容华宫梅林……那一宫寒梅正开得俏,半点不惧酷雪。”

      萧逸轻声笑了,道:“那梅岂会怕风雪,若是怕,怎敢那般狠心?”

      老太监连淮上前替萧逸披好裘衣,低声劝道:“陛下,雪大天寒,让老奴关上这窗吧。”

      伸出去的手被拂开,萧逸似是想起什么,吩咐道:“方才你说容华宫梅花开了,你去给朕剪一枝梅来。”

      连淮目光黯沉的退了下去,风雪很快掩了那微佝的身子。

      这方唱罢那方来,不消片刻,萧逸便已听见那轻盈的脚步声。

      这样的时刻,她委实不该来打扰。

      紫裙罗衣,云鬓金簪,衬得那眉那眼越发精致秀丽。贵妃噙着温柔的笑款款而来,

      见着他,眉目越发柔和:“陛下,臣妾集了初雪,特来给陛下煮茶解乏,可好?”

      他回身坐在塌上,目光沉沉:“贵妃好雅兴。”

      得君王应承,贵妃益发欢喜。屏退一干宫人,自己亲自动手开来。

      那低首认真的模样,晃得萧逸怅惘的心越发沉闷起来,甚至隐隐疼痛。

      倏的起身,他冷声向外大步迈去:“殿内沉闷,朕外出走走,贵妃不必操劳。”

      贵妃缓过神来,追着远去的身影急步而去。

      萧逸急步而去,碰上剪梅回归的连淮,萧逸接过红梅,柔声道:“果真开得好,香软花凛……连淮,随朕看看去吧。”

      一院红梅,静吐芬芳。寒风冷殿,风雪压人。

      百余棵红梅,皆那人而种。红梅年年开,伊人却不在。这些年,他从未踏入这片梅林,却也从未停止过思念那人。

      而今,看着满树红芳。她的音容笑貌便更加清晰。

      她冷漠的眼神,

      她温柔的低语,

      她伤心的眼泪,

      她绝望的倔强,

      她冷着脸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苦都受不了。你还肖想什么?”

      “你爱我?爱我什么?爱我能助你功成名就?还是爱我的无心无肺?”

      她笑着说:

      “我陪着你,陪你闯这血雨腥风。”

      “这世间的男子很多,遇上一个喜欢的的很容易,但遇上一个相互爱慕又适合自己的,不容易。萧逸,你想做那个不容易的人还是容易的人?”

      她平静的说:

      “放我走吧,两个人这样折磨没意思。我把话放这,萧逸,我愿与你同生共死,但这无上荣华,我无兴相随。”

      “你成功了,你有了万里河山,有了如画帝业,有了金殿玉楼,有了千娇百媚。你已经将所有人踩在了你脚下,你为什么还不满足?”

      她伤心的说:“你还不带我走吗?你再不带我走……”

      多少个午夜醒来,身旁的容颜不是他梦中的思念,美得他不愿再与人同眠。多少次万民朝拜的盛状,他回头看去,身后仪仗华丽,独少了那人执手共赏。多少回春花烂漫,游蝶丽莺。园内六宫粉黛争奇斗妍,他思念着那株早离的红梅至心尖发疼……

      六年岁月,被谁轻揉慢捻。而今他回首看来,时光已是面目全非。他的雄图霸业,他的如画江山,他的千垂不朽……都实现了,他年少的憧憬,狂喜,意气风发……都没有了。无数次追问自己,金銮宝殿是你心中的神殿,你为何不喜?万民景仰是你一生的追求,你为何不乐?四海来臣是你内心的目标,你为何不悦?

      你为何还会感觉到空洞,寂寞,思念?思念那些你曾为此毅然放弃的人与事?

      这样的风雪紧骤里,她离去的那幕不停的刺痛他。

      那年风卷雪狂,皇城内瑞雪似琼花,开得花团锦簇。

      宫内喜气洋洋,大红幔纱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情意。

      她的爱人要娶妻,新娘不是她。她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权父将兄,所以做不了他的皇后,当不了他的结发妻子。他只能做他尊贵宠爱的妾,所有的山盟海誓,情深不寿,在他的大红吉服下支离破碎。

      一路走来,她陪他的几经生死,那些金戈岁月,刀光剑影,生死相随原来只是他的妾。

      从今往后,她还要同无数的妾,为他的笑而笑,为他的愁而愁,他想起你了,来看看你,想不起,你就得乖乖呆着。他还会告诉她“滟滟,帝皇之家,向来如此,为了朝堂,你再委屈下好吗?”

      他也知道她委屈,却仍旧毫不犹豫的娶进一个又一个女人。她的爱算什么?她怎敢妄想与江山比肩?

      他也不曾想到,她的刚烈,从不曾因爱他而减弱半分。她的狠心,也不会为他而消逝片刻。

      手执龙玉,长跪勤政殿外,求得帝王应允离去。

      他那时怎么说来着?喔,他说“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离开。”

      然后呢?然后她拔下金簪,插入胸内,用行动告诉她“除非她死,否则留她不下。”

      他是知道她的倔强的,但凡她动了真格,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他的震怒,他的恫吓,她眼都不眨一下。他的柔软,他的乞求,她不再看他一眼。千方百计,她不为所动。

      她宁可冻死在风雪中,也不接受救助。她逼得他无路可走。

      大雪横扫皇城,他站在她面前,面如寒霜,冷目相送:“滚。”

      她拖着冻僵的身子在红绣的搀扶下离开,从此千山万水,踪迹全无。想是早知道他终有一日会反悔,早早藏了起来。天下之大,无处寻起。

      他在深宫守着他的伟业,日渐腐朽,雄心苍老。

      连淮看着陷入往思的帝王,知道此刻皇帝心中愁思百转,唯有小心的伺候着:“陛下,风雪下得更大了,走吧……”

      萧逸推开连淮来搀的手,遥遥望着那座梅林尽头的宫殿。叹息一声,转身黯然离开,终是没勇气推开那扇宫门。

      出了梅林,便见寒风中焦虑的贵妃。见着他,贵妃迎上福礼,目光轻扫过梅林,嗔道:“陛下丢下臣妾就往外走,也不顾臣妾追得辛苦,臣妾的脚好痛。”说着,便往萧逸身上靠来。

      萧逸小跨了一步躲开倒来的身子,将贵妃扶好对身后的奴才喝道:“天寒路滑,还不快扶贵妃回宫,都杵着干嘛!”

      一干宫人立刻上前接过贵妃。

      贵妃的僖芸宫在容华宫后,往日因着禁令都是绕过梅林回宫。今日贵妃见萧逸从梅林出来面色沉郁,起了好奇心,想仗着宠爱违一次令,探一探这容华梅林。

      梅林并不大,只有几百株梅树,但开得很好。而今下着雪,白雪红梅,既素且艳。顺着鹅卵石小径再往里走,就见容华宫。容华宫空了多年,朱漆蒙尘,但掩不住往年秀丽。宫门紧闭,有一年长宫人看守打扫。比起其他宫殿,容华宫其实并不出众,一点也不华丽。但容华宫的秀丽精致也是其他宫殿比不上的。这份秀丽像江南的画中小楼,一笔一画都是细致温婉。这样一份雅致,坐落在豪华大气的宫中,反倒别致。

      贵妃还是不敢上前打开宫门,只在梅林细细打量。发现容华宫门前还种了两株桃树,在这满宫梅树间,不仔细看倒不易发现。

      她好奇的四处看,随意问着身后的宫侍:“这容华宫以前住的哪位娘娘?本宫进宫四年也不见有人住进这宫内,倒可惜了这容华宫的雅致了……”

      小太监思忖片刻,看看四周无外人,才敢回自己主子的话:“回贵妃娘娘,奴才也是听有些年头的宫人说的,这容华宫……住的不是娘娘。”

      贵妃一惊,回头看来:“不是娘娘?”

      小太监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位真不是娘娘,听说当年陛下也是打算封她的,结果那位实在不知趣,在陛下封后那日大闹了一场便被赶出宫了。” 听着是这么个结局,贵妃倒也不再说什么。让宫人搀扶着,往自己宫殿走去。

      哪有那么简单?皇后为六宫之首,所居宫殿称“昭华宫”,往下,无一宫能用“华”字。而这座宫殿却叫“容华宫”容华二字,实在意味深远啊。

      半月之后,雪停了,太后病了。御医局束手无策,皇帝震怒,斩了太医院院首,让尚书局在民间发皇榜征召神医。

      寿椿宫内,萧逸愤怒的呵斥声在宫门口就听得见,一干太医匍匐在地下瑟瑟发抖。
      皇后宁氏淳敏在太后的病床前悉心侍奉,见君王日日焦躁,温言软语几番说劝无效反遭怒火,也不再言语。

      今日莞贵妃跑来,娇声细气的想打消萧逸燃烧的怒火,被狠狠训斥了一顿,窝在一旁泪如珠落。美目一扫,见向来不对盘的皇后目光嘲讽的看着她。不仅更恼,狠狠的瞪了回去。

      宁皇后轻蔑的朝她笑了一下,扭过头也不说什么。

      太后多日以来昏睡,半梦半醒间总是不停昵喃,宁皇后多日侍奉,早听清她的喃语。皇帝几日前听见,便是这般愤怒。太后不停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快被人忘掉,但她绝不会忘,皇帝和太后忘不了的人的名字。
      “滟滟……”

      是了,李微滟。

      怎么能忘了那个目光倔强得敢于帝王抗争的女子呢,这么些年,再也不曾见过比她更决然的女人。

      高婉儿自认为自己是后宫第一人,无人能与她争锋。多次与她这个皇后叫板,她几番想告诉她,“别得意,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这些年来最像李微滟的替身,你享受的温柔与宠爱都是他给别人留的。”

      但她忍住了,她早就知道,李微滟不会一辈子飘零在外。她所有的牵挂全在这座深宫里,她能走多远?她走得再远,终有一日不得不回。看见她,高婉儿还有什么可骄傲?
      有了她,后宫里谁还能骄傲?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李微滟就会回到这座深宫。

      那时候,高婉儿的劫难,就是万重深渊。

      皇榜贴出半月后,有不少希望功成名就的游医乘兴而来,失望所归。快过了一月的时候,宁淳敏终于等来了她预料已久的人。

      揭皇榜的两个蒙面女子青白相携而来。飞羽殿内,宁淳敏一眼就从款款而来的两人中认出李微,那双铺满薄冰的眼睛,她不会忘。她认出了,皇帝也认出了,她看见皇帝紧咬牙关克制住狂喜,死死盯着那人身形的惶恐,他激动的手甚至将坚硬的椅手捏变了型。

      青衣女子的声音如珠玉砌磋,清冽动人:“民女姐妹二人参见皇上,皇上皇后娘娘金安。”

      萧逸激动的走下陛台。向着魂牵梦萦的人走去,他的脚步有多害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穿着简素的白衣,薄纱遮去了半张脸。一双清凛的眼睛像天上的寒星,冷冷的盯着他,让他心底生寒。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靠近,侧目看来,是青衣女子。

      她看着他,严肃的说道:“陛下止步,民女与妹妹二人远道而来,只为救治太后。还请陛下速速带民女姐妹二人前去。早日解除太后沉疴。”

      宁淳敏起身缓缓走来,走近了,温柔一笑:“陛下,那便由本宫引着二人前去吧。”

      寿椿宫浓郁的药香掩不住苍老的气息,青衣女子扶了脉,侧目看了一眼一直漠立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薄纱下紧抿的唇微微松开,转开视线。

      宁淳敏一直瞅着她,神色不明。她凝思半会儿,起身往外走去。

      雪洗过的皇宫,少了一份沉重,多了一分灵秀。草木间残存的冰雪,诉说着,冬天还未离去。

      “这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宁淳敏端庄的笑着出现在花丛里,斜飞而来的眼波里有些说不尽的哀愁。但只叹时光太可怕,那个高台之上的男人太凉薄,把她所有的期待与向往磨碎,任她独自在一日又一日的流逝里苍老,顾影自怜。而今,她看着这个惦记多年的女子,她甚至都已不再觉得有多怨恨。

      “你看,雪还未化尽,你不过是出去散心一场。”

      白衣女子抬起头来,目光如雪:“这非我所愿。”

      宁淳敏唇角微翘,看着高高的宫墙,疲倦:“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真心想离开,也是真心牵挂着这宫里的人。”

      “微滟姑娘,只是你再没有龙玉和‘清君百官”了。”

      白衣姑娘低下头,乌发遮面,淡淡的回道:“我知道。”

      三月初,迎春送暖,枝上桃蓓,太后凤体痊愈,于百花金丽园里设国宴,百官众宫同贺。

      恰是人间最好时节,天朗气清,惠风柔峭,花师细心催培的百花终于纷纷绽放枝头。

      文人士官,亲王伯候,沙场悍将,一处吟花赞酒,一处赞花大笑。笑谈风月,捻蕊说天。

      宫钟鸣,三声止,后宫众贵人穿花而来,姹紫嫣红,桃腮杏眸,顾盼间,各种风情。

      宫钟长鸣,侍人唱吟,九声长绵,帝后二人扶着太后,落座玉垫。

      弦乐起,丝竹奏。娇美婀娜的舞娘水袖长舒,舞得百花失色,独占春景。

      “母后,这些是京师摘星阁最好的舞娘,母后一生爱舞,看看这些舞娘可是真担得起第一舞娘的称号?”宁淳敏看着台上那些美丽的女子下腰回眸,对一直神色不安的太后笑语道。

      太后恹恹的看了眼殿中舞动的女子们,侧目看向萧逸:“皇儿,你莫为难她。”

      萧逸唇角的笑容突然苦涩,那双历来冷漠深邃的眼眸透出哀伤。

      为难?她多日以来,深居寿春宫小庵内除去为太后出诊外不愿见人。太后的病一痊愈,那青衣女子绿萝便来请辞。他费尽心机才留她到今日,却也是再未见上一面,更遑论为难了。

      太后见皇帝垂着眼目光沉沉,不由长叹。本该是好好的两人,怎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老了,不知还能在这个世间留多久,可这些逐渐少去的日子里,她常常想去过往。
      在太后还很年轻的时候,因夫家并不富裕,她在产下幼女之后便受人介绍进了前朝大夫李仲仁家做奶娘,奶的便是李微滟。李微滟命苦,出身时生母便难产而去,李大人鳏身带着稚儿,朝政家务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到来一下就让那个面目疲倦的士大夫松活了不少。
      这一奶,便是十二年。

      李微滟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一个垂髫少女,与她甚是亲厚。她有时得假回家几日李微滟都会犟着性子站在门口日日望着长街等她归来,二人虽有主仆名分,却更似母女。

      然后便是那场举朝震动的士大夫“乌衣台之案”。

      彼时的天子是个亲信佞臣,耽于美色的君主。受身边佞臣权妃的蛊惑杀害了许多忠义之臣。以李仲仁为首的士大夫出于世家大族的利益欲联合上陈“清君侧”。未曾想消息走漏,被人捷步先登,以谋逆之名将众人于乌衣台密谋时逮捕。

      她到今天都无法想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如何从羽林军手中逃脱,摸着夜色仓皇回家托孤。那个历来清雅自视甚高的文人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将全部身家托付于她,望她带着李微滟逃出生天。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可她照顾了这个女孩十二年。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有对她用心,她只是个妇人,可她也是个母亲。李微滟是她奶大的,那份哺育之情在生死面前毫不逊色于亲情。
      她带着那个满脸是泪的女孩狼奔豕突的逃回家,也给萧家带去了灾难。

      他行武出身的丈夫拼死为他们杀开一条血路,她带着三个孩子开始了走上了逃亡之路。若不是后来晋王谋反掀起大乱,朝廷无力再顾忌他们这些小逃犯。也许他们早就死在了铁骑之下。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爱笑的李微滟变得沉默寡言。她并未责难过这个姑娘,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她自责,但未曾迁罪。李微滟却从未如此想过,年少的萧逸也不这么想,私底下,她是受到了萧家兄妹的排挤与侮辱的。

      初时倚门候长街的高门贵女一朝沦落,她的心境只有她自己知道。

      “太后娘娘……”

      太后惊醒睨向一旁的心腹嬷嬷,老妈妈会意俯下身轻声道:“李主子在外面呢……”

      什么?太后这下可是真惊了。忙觑眼看向花影丛丛的园外。皇帝与她年少生情,后来生变,如今两人更是走到了僵硬的一步。回宫以来,皇帝费尽心机想要见她一面,都被她明里暗里的挡了回去。
      沉吟一番,道:“可知是为何事?”

      老妈妈欲言又止,方道:“奴婢亦不知,但刚巧碎语来禀,李主子去了容华宫,想必是见着了崔姑姑。”

      太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四周,点点头:“让她进来吧,她历来重情义,崔茹等人守了容华多年,可不就是为了候她回来?”

      又转头与皇帝皇后点评起台上舞姬。

      柳腰轻摆,长袖曼回。在舞姬的红旋乱挥中,她跟在内侍身后缓缓走来。那一霎那,萧逸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梦。这么多年,时间走了,人老了,而她却似乎一如昨日,眉目清冷,头颅高抬。她从来没有低过头,从来。

      待她走近,在下首徐徐见礼时,萧逸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六年了,六年了。宫里的人都换了好几茬,梅林开了几载,她终于再站在了他面前。那种怅惘又喜悦的心情不可外人道。

      太后兴高采烈的拉着她的手坐在了自己的下首,萧逸只需要轻轻的侧目便能看见她秀丽的面庞。他再也看不见听不见眼前的歌舞,感受不到身边的美人。眼里只有她八面不动的身姿。

      宁淳敏执着手中的卮,笑得有点苦涩。纵然说自己早已心死,可看见皇帝这番神情模样,不禁还是心有凄然。后宫千娇百媚,桃李争春,在他心里,却只有一片绯薄冷傲的梅林。

      对面的莞贵妃不动声色的往这边打量,眼风往下面一扫。便有不怕死的站起来,大呼于理不合。高婉儿哪儿都好,姿容好身段好,就是这脑子,不咋好。宁淳敏抿着笑,等着看高婉儿吃挂落。

      果不其然,那个官员话还没说,皇帝便拍案而起。一扬手,手中的酒卮狠狠的砸向了那个官员的头上,一瞬间,歌舞声停,百官寂静。天子惊怒,群下惊慌,跪成一片。

      萧逸很生气,多日以来的烦躁不安,在听见那个官员说“虽于太后凤体痊愈有宫,但一介民女居于上首有违礼法……”时便找到了发泄口。他冷厉的瞪着那个人,看着他在自己的目光下冷汗遍布,四肢颤抖。

      他是想杀了他的,正在他想这么吩咐时,却有人在一旁浅浅的笑出声。

      李微滟笑得很轻很浅,说话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这位大人说得有理,是民女僭越了。”抬眼看向神色不定的萧逸,她的叹息声只有自己听见了:“皇上,治民女的罪吧,礼法不可违。”

      萧逸的神色一下刷白,又哀伤又含怒的瞪着她,指着她,半晌只憋出一个

      “你……”。随后挥一挥衣袖,怒气冲冲的走了。

      他那无奈又薄怒的表情很熟悉,她跟他倔时他都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她陪着他参军,一路从小卒到有了一支自己的小队伍,然后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他这样的神情却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威严和仁善。几番生死,诸多危难他们都携手走了过来。情正浓时,他抱着她,站在群山之巅,山下是来势汹汹的追兵。他指着远处的平原,雄心勃勃的对他说:“待天下安定,我要以江山为聘求你为妻!我们同看这山河乾坤,滟滟,此生萧逸绝不负你!”

      在生死边缘,他对她许下一生,白首盟约。

      兆京城破那一日,他们相视一笑。

      十年征战,他最终逐鹿天下,实现了自己的雄心壮志。

      十年相守,她陪他韶华殆尽,他牵手同看山河之人却非她。

      她怎么可能不恨,她恨他负她,又恨自己轻信誓言。可是一个与你同生共死,衷情十年的人的誓言都不能相信,她不知道她该信谁。

      她的骄傲,自信都在他隆重的封后大典上折的一干二净。

      她磨破了两条腿,跑死了几匹良驹,披星戴月的赶回兆京,这个一月前让她去迎接母亲妹妹的男人却只是支开她另娶新妇!她站在那对新人面前,挥剑相对,那么多的不甘最终只是化为一句至深至痛的咆哮:“为什么!”

      可是再多的解释答案也比不过事实带来的重量,事实就是身穿嫁衣的那个女人不是她。

      后来红绣告诉她,那一日,其实她哭了,而她的眼比新娘的嫁衣还红……彼时她躺在大雪覆盖的长街上,没了后顾之忧,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出生失恃,少时家破失怙,她凭着一股狠劲一路走下来,不敢轻易落下一滴泪。那一日,她哭尽了委屈与不甘,哭尽所有的哀痛与悲伤。

      如今回来,一来确实是忧心奶娘身子,二来,她要为自己当年的不甘心找寻最后一点慰藉……

      李微滟看看四方宫墙内的天空,想起绿萝担忧的面容。笑笑,起身不顾还惊骇着的百官,扶着太后往寿椿宫慢慢走去。

      太后看着面纱上波澜不惊的眼睛,思虑一番,开口道:“滟滟,逸儿他……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说着,握在李微滟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传达出她的宽慰。

      李微滟抿唇轻笑:“我知晓的。”

      太后无奈的笑笑,李微滟的性子她多少还是了解的。出身显赫,年少家破,一路逃亡颠沛。她都咬牙扛了下来,她是个心性坚韧的孩子。她最出色的便是这份聪慧与坚韧,最让人头疼的却也是此。

      回了寿椿宫,与太后说了一会话。见太后露了疲色,便服侍其歇下,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绿萝倚在榻上安静的看着话本子,见着李微滟进来,放下手中话本,上前拉过她坐在榻上,边扶脉边埋怨道:“你脉象又不稳了……姑奶奶哎,你歇停会吧…”

      李微滟倒不以为意,揭下面纱露出皎洁的面孔,笑盈盈的回道:“我有分寸的,姐姐别恼。”

      绿萝没好气的嗔她一眼,坐到一边拿起话本子顾自看来,倒不再瞧上她一眼。她师承药王谷,学得一手妙手回春术。出师以来,救了天下许多人,却未曾救回自己唯一的亲人。可怜她那儿死心眼的妹妹临死到头还拉着她的手,乞求她照拂自个主子。

      又看一看这个主子,忒不拿自个身子当回事儿。

      李微滟觑见绿萝目光似悲含嗔,知她是想起了红绣。这世上,真拿命待她的人,亦不过红绣。她十五岁那年在牙子市上买下红绣,怜她身世与自己相似,未曾拿她当仆人对待,一直姐妹相扶。她孑然一身出了皇宫,身边除了红绣什么都没有。天寒地冻,那个傻妞为让二人得以生存吃了诸多苦楚。

      她做的决定,却是红绣替她担了所有的苦果。

      想起红袖,她冷硬的心肠不免柔软。偎上前,轻言细语:“姐姐勿恼,我日后必不莽撞了。”

      绿萝叹口气,她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微滟,你还是随我出宫去吧。太后身子如今也好了,我们回药王谷去吧,红绣还在家等我们呢。”

      李微滟目光苦涩,却坚定的摇摇头:“姐姐,我现在还不能走。待我完了我的心愿我一定随你回药王谷,陪着你和红绣。”

      “你!到那时,随我回去的……”绿萝是真恼了,面染怒火。

      李微滟目光沉静道:“姐姐,生死何惧。”

      绿萝气急,扶着胸口:“好好!你大义,可你这命是红绣给你的!你不替自个惜着,总得替红绣留着!”

      李微滟微微一笑:“红绣不会怪我的。”

      萧逸在金丽园里被气得拂袖而去,回了勤政殿,发了一通火,吓得宫内侍人瑟缩在角落不敢妄动。连淮也被赶了出来,站在门口,笑得无奈。目光所及厨缓缓走来一丽人,罗裙轻摆,似是熟悉。连淮一喜,待丽人走进才发现是莞贵妃,不禁暗笑,是啦,那位主儿怎可能没事跑陛下面前。可这位,也未免太没眼力劲儿了。

      贵妃柔柔的向殿里看了一眼,笑道:“连公公,陛下刚才被那不识趣的人冲撞也未进识,我便让我宫里的小膳房做了些小食,可否恼烦公公通传一下?”

      连淮端着笑脸,小声道:“劳贵妃用心了,可这,您看,陛下正火着呢,连老奴都给赶了出来。”

      莞贵妃蹙起秀气的眉:“那人真该该万死,惹得陛下这般恼。连公公就替我通传一下吧,看着陛下这般恼样,我心里也不安生呀。”

      连淮暗暗挑了眉,这莞贵妃可真是不知者无畏。心里因着对这位贵妃也未多欢喜,见她一副执意的模样,不由心想,得了,你要往火口上撞怎么拦都拦不住,杂家也不管了。想着,脸上带起恭敬的笑,道:“娘娘稍等,老奴这就为你通传。”

      高婉儿喜得上下整掇一番衣饰,唇角嫣然。

      连淮进去了,只听见刚还冷寂的要命的殿里突然传来天子的怒吼:“做什么?叫她给朕滚!”

      高婉儿面色红白交错,又委屈又羞恼。她进宫四年,一直宠眷无双,哪听过天子这般不留情面的话。心里的委屈那是酸溜溜的,心里对那个李微滟是又恨了几分。

      连淮出来,一张老脸拉得老长。苦道:“贵妃娘娘今个儿还是回去吧,陛下正在气头上,也是吃不下娘娘这番心意了。”

      高婉儿瞪了连淮一眼,不甘不愿得打道回府了。

      萧逸看了一会儿奏折,李微滟那冷中带刺的目光又浮上了眼前,他深深的叹息一声。他盼着她望他,给他一个熟悉的眼神儿。临到头,她那眼里的冷漠到底还是刺伤了他。

      又坐了半晌,仍觉浮躁。萧逸扔下手中的折子,起身离开龙案推开门大步走道:“随朕走走。”

      这一走,便走到了容华宫。已经三月份了,梅林已闲了颓势。只有几多倔强的花朵还留在枝头,但也禁不住细微的春风,地上落了一地残花,那个一层不变的宫人耐心的执着笤帚打扫着,动作又轻又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

      见着皇帝,宫人行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礼,便低下头继续着自己手上的活儿。仿若皇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萧逸认真的看着宫人打扫落梅,看了会儿开口道:“崔姑姑,你家主子已经回来了,你知道吗?”

      那宫人手上的动作有一停顿便又继续,淡淡的点头:“奴婢知晓,姑娘午时来过。”崔茹自从李微滟离宫开始便坚持称呼李微滟‘姑娘’。这些都是服侍她的老人,他也舍不得拿捏。此刻听闻她竟回过梅林,不禁心里一阵激动,那点恼早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正想上前询问,便见微驳的宫门轻轻打开,出来一人,不禁一愣,正是李微滟。

      她怀里抱着几枝桃枝,见着他们,亦是一愣,但很快回过神。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便走到崔茹身边,轻声道:“姑姑不必再管这些落花,反正明年还会长出来的。”崔茹麻木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哎……奴婢习惯了,看着她们被践踏,心里不落忍。”

      李微滟不再劝阻,只是笑笑。

      连淮见着李微滟从宫里出来便使眼色屏退了众人,自个也走到几株梅树后。崔茹打扫了一会儿,见这情形,叹了一口气进了容华宫。一时间,斑驳的梅林里便只剩了两人面面相觑。

      李微滟淡淡的笑了,看着一株梅树上残留的花朵道:“不曾想,崔姑姑竟将她们照拂得这般好。”

      萧逸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朵在风中颤巍巍的梅花,情不自禁的轻喃:“你呢?你想过他们吗?”

      李微滟回眸看了他一眼,道:“宫外亦有很多梅树,还有其他许多草木花卉。高大有之,挺拔有之,风姿出众亦有之……”

      “滟滟!你知我……”萧逸急道。

      “我不知,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我知陛下。可是后来证明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萧逸心痛,伸出手抓住她,这样她寡淡的笑容带给他的刺痛也许会轻一些:“滟滟……是我错了……是我。”

      一瞬间,他看见她眼里浮起水光,“你没错,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你看,海晏清河,岁月明朗。你把你的天下治理得很好,你的子民也很爱戴你,你的选择没有错。”

      “滟滟……”他想求她别说了,她每说一句他心里撕裂的痛就深一分。他错了,在对她来说,他负了她。无论天下有多太平,百姓多么安居乐业,她眉间的笑,他都失去了。

      “滟滟,我知晓,我说什么都磨灭不了过去,我知晓的。我已经为这天下付出我所有的一切了,可现在,我只想为你付出了,我只想……找回你。”

      她站在他面前,一身清冷。眉目哀婉,侧眼看向林间秀致的宫殿,兀的笑了:“即使我不再爱你?即使我留下来别有用心?”他的眼里一下悲喜交加,却肯定的说:“只要你留下来。”

      低头拨弄着手里的桃枝,她清凌凌的目光揉进一缕笑意:“我不喜欢容华这个名儿。”
      萧逸是真的听见心里花开的声音,春梢头嫩绿,一霎风来,雪碎花开。
      当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时,宁淳敏看着手心的蓝天暖玉,笑得百般滋味。就如她说的,雪还未散,她不过出去散了一场心。
      “你说什么?”
      一旁的小太监偷偷觑一眼贵妃苍白中带戾色的面容,缩了缩脖子,才敢把听着的消息说出口:“陛下今晨就吩咐礼部开始准备了,十五便在太和殿设节案册封李氏为一品贵妃,礼部和鸿胪寺这两天快忙疯了。昨儿容华宫宫匾便被拆了下来,陛下亲自御笔昭阳殿……并且从户部和内务府、私库一同拨款大肆修善昭阳殿……”
      高婉儿揉着手中绢帕,目露凶光。又想起皇后宁氏在金丽园对她的嘲讽的笑和那句在她耳边的轻笑:“高婉儿,你的盛宠……到头了。”
      她进宫初始,便一朝得宠。自此长盛不衰,故而也一直未将皇后放在眼中。她与皇后更有血仇,早已水火不容。因着圣宠,她一直以来在明里暗里不停打压皇后。这番被皇后耻笑,真叫她心恨难消。
      李氏一直蒙着白纱,未见真颜。竟是这个女人背后阴了她一把,日前也为她收了陛下一顿怒吼,当真是碍眼至极。
      绿萝看着小院快堆不下的赏赐,蹙眉看向窗前眉目平静的李微滟,低声叹道:“微滟,你为何就不能放下执念?”
      李微滟把玩着一个精细的鼻烟壶,目光沉沉的看着窗外的琼树:“姐姐,如果这世上真有忘情水就好了。我也很想放下执念,因为他让我很不快乐。可我闭上眼就是他牵着别人的手成亲拜堂的模样,是红绣带着我四处流浪的狼狈样。如果他没有对我有过承诺,不曾向我索取过那么多,我不会这么耿耿于怀。他要得那么多,却一回身就把我扔了。他坐在龙椅上,百官敬仰,美人绕膝。我却连唯一的红绣都失去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从没有负过我,一个以我为中心的人死了。姐姐,我说服不了自己放下了……”
      “微滟,报复并不会让你快乐。”绿萝也很是惊讶,这也是李微滟第一次如此直白告诉她她心里的怨恨,红绣死的那日,她坐在床头,垂着眼,一句话也没说。在红绣的墓前坐了两日,她带着浅浅的笑回来了。然后她说,她要回那座皇宫。
      她又惊又气,说红绣死得不值。
      她垂着头,淡淡的笑:“就是为了红绣,我才要回去。”
      宫人轻盈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绿萝闭上嘴走到一边看着自己的医书。李微滟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宫女喜盈盈的上前禀道:“主子,陛下来了。”
      李微滟轻轻点点头:“嗯。”却没有动的意思。
      绿萝看她这幅别扭样,再怎么怨恨,她心里到底还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叹口气跟着婢女一同退了下去。走在廊上远远看见皇帝一脸喜色脚步迅速的往这边走来,两人微躬行礼,他也顾不上搭理,兴冲冲往屋里走去。
      这个十五岁从军征战十年最终问鼎天下的皇帝,在心爱的人面前却是那么惴惴不安。
      “滟滟,你看我为你带了什么?”萧逸今日才得了一个稀奇玩意儿,下了朝便兴冲冲的往寿椿宫跑。他这几日实在太高兴,总想着把缺失那六年补上。得了空便往寿椿宫来,来的次数多了,李微滟时不时也会露个笑脸,得了这笑,他能开心好久。
      李微滟从窗前回过身看着他,他手里正捧着一盆绿梅,花枝婀娜,花朵妩媚,零星的点缀在花枝上,着实吸人眼球。她素来喜梅,他这的确是投其所好,她捧着那盆绿梅也不禁欢喜。
      十五那日的贵妃仪式至今还有宫人津津乐道。李微滟离宫六年,只剩了少数老人还记得这个脾性张扬的女子。多数的新人是不知此人的,回宫以来一直白纱覆面,囿于寿椿宫嫌少外出。故而宫中众人多数未见其真颜,直到十五那日,太和殿上朱裙华裳,璎珞流苏,款款而来的女子华光异彩,容颜冷丽却又颇为熟悉,这张容貌,与那位莞贵妃有四五分相似。
      容貌相似,这圣眷也是十分相似,有过之而无不及,夜夜专宠绝不为过。
      昭阳殿里
      绿萝静静的扶着脉,蹙眉:“你这身子可禁不得他这么折腾……”
      李微滟容色慵懒,掩着唇似笑非笑:“知晓了,放心吧。”说是这么说,看这模样,也并未放心上,绿萝不禁大为头痛。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犯病了。捧着心面色苍白吓坏了一室宫人,萧逸闻讯匆匆而来,看着李微滟面色苍白,神情痛苦的蜷缩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泅湿了重重深衣,让她看起来狼狈而虚荣。她死咬住了下唇,可仍时不时的呻吟出声。
      萧逸大惊,心疼的揽着人怒视一众太医,苛责不断。吓得太医们满头冷汗,心底直呼冤枉。绿萝抿抿唇,不悦的说道:“把她放下,你们都出去吧。”
      萧逸不信任的看了她几眼,帝威迫人,想起此女确实医术过人,又与李微滟形影不离。只小心翼翼放下李微滟,挥退众人,自个却是留了下来。皇帝不想走,谁也赶不了。绿萝懒得计较,上前将人扒光,银针轻车熟路的扎在穴位上,李微滟克制着痛楚一动不动方便她施针。
      好半会,见李微滟微微抽搐的身子终于歇了下来,折腾了半天人也倦怠的昏睡过去。萧逸与绿萝才松了一口气。萧逸上前心疼的给她穿衣,一下就将绿萝挤到一边。等到把人收拾好,萧逸抚着那张还很苍白的脸,低低问出声:“告诉朕,她究竟是怎么了?她以前身体是很好的。”能陪他南征北战的女子,身体健康程度自不用说。看着如今这般虚弱的李微滟,他又惊又痛。
      绿萝在一旁收拾自己的药箱,眼也不抬的说:“皇上如果想让她少收点罪,就怜惜一下她那身子。房事太频繁对她来说,不吝于毒药。”
      萧逸沉默半晌,手下的动作更加温柔。
      “是朕的错,朕太想留下她。朕跑自己的分量不够,就想着她若能给朕生个孩子,也许就不会离开朕了。”
      绿萝冷笑:“呵,孩子?皇上,孩子与她,只能活一个!”
      萧逸脸色的痛楚再也掩不住,看着床上的人。目光里的眷恋与哀愁浓得绿萝不忍直视,他也是在害怕,他一生会有许多孩子,可却不会有他心爱的人为他生育的孩子,其中遗憾与痛楚,别人怎么能体会。
      绿萝对李微滟是又气又心疼,看着萧逸这番模样,忆及二人如今局面也是唏嘘。
      “皇上,你还记得她离开你那天吗?”
      萧逸猛然惊醒,震惊之下连话都些微颤抖:“是……那……簪子?”
      绿萝抿唇,怅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此。”
      萧逸怎么可能忘记那天,封后大典她被羽林军拿下幽禁在容华宫。解禁那日,皇城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她穿着红衣,踏雪而来。手里拿着当年他给她的龙玉,自请离去。他惊怒,不允。又心疼她在殿外跪了多时,怕伤身,边冷冷的说:“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离开。”她是真的倔,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拔下头上的金簪刺进胸膛。就是这一刺,他心寒如铁,怒喝:“滚。”她真的滚了,什么都没带,爬起身僵着身子就这么走出了皇宫,甚至连伤口都不去处理一下,当年她穿着红衣,他极怒哀伤之下不知她到底伤成如何,如今看来,却是这般重。
      滟滟,滟滟。
      我们是造的什么孽,把彼此逼得山穷水尽……
      绿萝看皇帝神思恍惚的模样,想着看来不能再刺激了,收拾好医箱静静的退了出去。
      李微滟醒来时天色已晚,她一扭头便对上皇帝微红的双眼,不禁一怔。撑起身子刚欲坐起便被他搂进怀里,动作又轻又柔,似乎对待世上唯一的珍宝。李微滟不禁愣怔,那句“你怎么了”含在口里说不出。
      萧逸抱着她,沙哑着嗓音,痛惜:“滟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微滟看了看自己的衣物,想起混乱间他似乎在一旁。霎时明了,她轻轻推开那个让人留恋的怀抱,淡淡的笑道:“绿萝姐姐告诉你的?”
      萧逸垂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点点头。
      李微滟没来由的突然觉得烦躁:“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装了。萧逸,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别说,滟滟,我求你,别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从今往后,我会加倍的弥补你,待你好,你要什么我都愿意捧到你面前!”萧逸看着李微滟倏然转冷硬的面孔,慌乱的只想把她揽进怀里。
      李微滟挑着眉,笑意更冷:“是吗?什么都可以?萧逸,我要做你的皇后,你能给我吗?”
      萧逸苦笑,不知所措,想把当下厉害关系和局势分析给她听。可看着她似乎明了一切的笑容,他渐渐的闭上了嘴,他自己都觉得那些都是借口,都是借口。
      在天下和她面前,他不过又选了一次天下。想到这里,李微滟渐渐把这些日里生出的柔软之心收起,暗暗自嘲,你可真傻啊,同样的坑你居然掉进去了两次!竟然还抱着幻想,竟然敢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已经为此失去了红绣,这一次你还想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她真的笑了,笑得十分张扬:“哈哈……你不想我说?不,我要说。萧逸,我回来是为了给一个人报仇,这个人是我们两害死的。所以,我们两谁都跑不掉!”
      她的眼睛出现了梦幻一样的色彩,喃喃的说着:“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红绣啊,我的红绣啊,她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萧逸这才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她比李微滟还小了两岁,从李微滟十五岁那年就跟在了她身边,一直跟着,就像李微滟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这次回来,不见红绣,他虽然惊奇,但并未深究,没想到……
      “那个丫头真傻,她要是当时把我丢在路边任我被大雪覆盖就好了。我就不会拖累她,像水蛭一样吸干她的血。她肯定会活得很好的,她绝对不会死的。可她死都不肯丢下我,我心口受了伤,天寒地冻,又染上了风寒,落得一身病。她花光了所有的钱也没能医好我,她就背着我,要带我去药王谷找神医。你知道药王谷在哪里吗?在蜀地啊……与兆京隔了万水千山,她用她的肩膀背着我走过了这万水千山,为了偷一个馒头她被打得半死,我却连抬手帮她的力气都没有。为了活下去,什么肮脏的事她都干过。我们走了好久,好久……走到后来,她已经没力气了,她爬去了药王谷。我们找到了神医,她却只活了三个月,你知不知道那个神医就是她的亲姐姐,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亲人。可她们只团聚了三个月,她虚弱得连向姐姐撒个娇都办不到。她要死了,握着她姐姐的手求她姐姐照拂我……”
      萧逸怔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眼里的恨意那么那么深,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有点癫狂。
      她狠他!这一刻,他再清楚不过。
      “我欠你们萧家的命在我为你几次将死的时候就还清了。萧逸,我不欠你什么。最多来说,我欠奶娘。可是你,我真不欠你什么。我陪着你谋反,陪着你打仗,为了你能够胜利,我也干了很多不为人道的事。可是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你说你心里有我。所以我把刀口舔的血,心里流的泪都当做蜜糖咽了下去。你许我一世,给我盟约。却转头就娶了另一个女人,你有本事打天下就靠自己本事去守!你没本事凭什么拿我的感情做代价?你打天下靠女人守天下还靠女人!你凭什么负我?你像条贪婪的蛇一样不停向我索取,却轻易弃我。你还让我做妾?我跟你打下的天下到头来我还要跪在另一个女人脚下唯唯诺诺,而这个女人就因为她比我有个好的家世。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是爱你,我爱你便要放弃我的自尊与骄傲吗?我爱你你就理所当然的践踏我?我不甘,我真的不甘。可我再不甘我也成全你了,我成全了你,却是红绣为我尝尽了苦果,为此,她搭上了命。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坐拥江山。红绣带着我,活得比狗还不如。我居然为了你这么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失去了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姐妹。萧逸,你告诉我,值吗?”
      萧逸喉头含着一口血,无声的看着她癫狂的模样。他知道她是心高气傲的,他对她是有愧的,他以为她怨他。可原来不是这样,她恨他。红绣的死让她走进了死胡同,她质疑自己,鄙夷自己,责怪自己,然后她又恨上了将她推到那步田地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他张嘴想安慰她,却一张口那口血再也忍不住喷涌了出来。她看着自己身上被溅上的鲜血,笑得眼泪不停。
      最后她森冷的笑着说道:“我怀孕了……你知道吗?”
      他惊骇,更加悲愤,一口血又呕了出来。
      她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焦急,残忍的笑着,再补一刀:“这个孩子活不了的,但他会被生下来。”
      “滟滟!”他气急,大吼。终究眼前一黑,她的笑更加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萧逸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初来萧家的模样。咬着牙四处流浪,受他们兄妹欺负奚落。他还记得自己说要去参军时她站出来说她也去的模样。稚嫩的脸上有倔强有戾气。她才十二岁,在战场上被吓得发抖,却会让自己冲在他前面,想为他挡刀挡剑。
      待到她十五岁,再也不能装作男儿混进军营里时。他已经有了一支小小的队伍,她每次都冲在这支队伍前,为他杀哪怕再多一个的敌人。因着她的血性,这群人日渐勇猛。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她又当起了说客,四处为他寻良才。泼皮耍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玩狠威胁,她都做过。他帐下的良才也的确越来越多,或许他做这些事不仅仅是为他,可最终的受益者却是他。她说的没错,是她陪他打下的江山。她身上数不清的伤疤,全是为他受的。
      可她依然是个很美好的女子,她穿着女装一路穿花拂柳而来,他看得都痴了,她站在他面前,羞红了双颊。那一刻,他立誓,此生定不负卿卿。
      最终,他负了她,而她恨着他。
      他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实现了自己的抱负,纵使她离去,他身边也未曾少过人,绿萝说她不能要孩子,他虽遗憾,却也庆幸还好他膝下已有几个皇子,并不愁将来大统无继。
      他仗着自己是男人,吃尽了便宜。所有的苦果她一人承了,知道红绣死去,她发现自己竟是那般孤苦无依。
      他的夏日滟滟,终还是黯淡了下来……
      皇帝呕血晕倒在昭阳殿里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位李贵妃却一丝一毫担忧都没有。皇帝一被抬出昭阳殿,她就将宫门一关,自此不闻不问。倒是那位莞贵妃在勤政殿外头哭得梨花带雨,忧得肝肠尽断。
      最后还是太后恼了,才叫她闭了啼哭。可这位主儿歇停了没一会儿,又跑去了昭阳殿外,指桑骂槐,大骂李氏狼心狗肺。一连去了两日,那副泼辣相,让一众宫人跌了下巴。可昭阳殿里那位却一改先前低调的作风,让人拿了一子孙桶,门一开,对着高婉儿就是一顿猛泼。
      这位做事,那是更没章法了。
      且不说那莞贵妃惊厥了过去,窝在僖纭宫连泡了三日香汤仍不敢出门。
      皇帝这一晕便是三日,吓坏了一众朝臣与嫔妃。待到第三日酉时才醒转过来,上上下下忙活一番。
      宁淳敏见皇帝醒了心里终于放了下来,皇帝一直昏迷不醒,她和太后这几日都日夜难眠。上前扶起皇帝还有些发虚的身子,拿着软枕靠在他身后,温言软语道:
      “陛下,身体可有其他不适,太医们都在殿外候着呢。”
      皇帝摇了摇头,伸手扶上还有些涨的额际。沉默了半晌,哑着声音出声道:“滟滟……”
      皇后知意,回道:“李贵妃这三日一直在昭阳殿半步未出,太医去复诊被她身边的绿萝姑娘挡了回来,说是身体已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但紧蹙的眉始终未曾松开。
      皇帝为何呕血于昭阳殿晕厥谁也不知,李微滟更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挂起。看皇帝这副模样,醒来第一个担心的竟是李微滟,此事估计也是再无后续的。
      到底还是担心皇帝的身体,皇后沉吟了一会儿,迟疑着出声:“陛下身子一向安康,怎么突然呕血?”
      皇帝不在意的摆摆手,再吃一口粥,摇头道:“够了,撤下去吧。”凝目看向皇后,目光幽深。倏忽笑了一下,满嘴苦涩。
      待到皇帝能下床的时刻,便立刻召了绿萝进勤政殿。
      青衣素服的女子缓缓进殿,不卑不恭的行礼,目光澄澈。
      萧逸想起红绣的遭遇,却是一时有些不敢对上那双清澈的眼光,沉默半晌。倒是绿萝率先开口:“皇上可是想问娘娘的近况?”
      萧逸点点头,目光急迫。他自醒来并不敢多去回想那日情景,只要一想,心里便是撕心裂肺的疼,喉头时不时又是一舔。他忘不了李微滟炙热的充满了仇恨之火的眼睛,那双眼烧得他夜不能寐。
      绿萝叹口气:“甚好,也不甚好。”
      萧逸沉吟了半刻,道:“记得你曾说过,她与孩子只能存活一个……那日,她说……她怀孕了……”
      绿萝一下便沉寂了下来:“是我疏忽,那几日她赖着不肯浮脉。我见她并无不妥,便疏忽了。不曾想,她心里竟打的这个主意。”
      “为今之计,可有保全之法?朕只求她平安!”
      萧逸紧紧地盯着这个女子,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丝希望。
      可她却是沉重的摇了摇头,说:“不能落胎,会立时要她的命的。她本来就落了心悸之疾,多年来又郁结于心。身子早就亏空,不过是靠着药王谷的名贵药材与回春针吊着这条命将养着。而今有了身孕,再名贵的药材再高超的医术也是难再续命……”
      说着,似是心里沉痛:“我早便警告她,也防备着。她应着我敷衍我却仍是一意孤行,当真可恨。我……我真是……”抬起头,才发现那个高大的帝王苍白着一张脸,双目呆滞。
      这些日子,两人的感情她也是看在眼里。知他心里必定难受,便想告辞而去。
      “绿萝姑娘……当真……没法子了吗?朕愿意举全国之力拢尽天下名药,只求……”
      “皇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带她来皇宫吗?因为我知道,即使她心宽快乐的活着最长也不过五年寿命。可是从红绣死的那天去,她就再也不可能那样活着了。她报不报复,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我只是尽我所能让她有限的生命无憾罢了。”绿萝垂着头,第一次笑得涩然。
      “朕不信!朕是天子!朕手握着天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绿萝轻轻的回答:“你可以杀光天下的人,但那样她也不会长命百岁。她仍旧会在十月后死去……或者,根本没有十月……身子撑不住了,人就去了。你是天子,但你救不了她。”
      说完,也不忍去看这个自信强大的皇帝的反应,垂眸轻轻的退了出去。
      “你……不恨朕吗?……红绣……”
      素淡的女子侧头露出一个浅笑的温柔侧脸:“是有一些埋怨……但那是红绣自己的选择……我家红绣是个让我骄傲的好孩子……”
      萧逸还是来到了昭阳殿,他不敢进去。站在宫门口,透过光秃秃的梅枝看着修葺一新的宫殿。再新的宫殿都留不住那个任性女人正在流逝的生命。
      连淮看着帝王越发的沉默,站在昭阳殿外目光哀沉,浑身萦绕着一种令人楸心的悲恸。他是看着这个帝王成长起来的,从一个枭雄到一个优秀的皇帝,他做得很好。他忠心的追随着他心里的王,兢兢业业的服侍他,望能宽他心,哪怕只有那么一刻。
      而这个帝王所有的哀伤都在这座宫殿里面那个女人身上……
      恍惚间,他听见皇帝哽咽的说了一句:“连淮,她要死了……”
      连淮惊骇,一双隼厉的眼里满是讶色,望着那座宫殿,难以置信。
      “她要死了……朕救不了她,我就算举全国之力也救不了她。你知道吗?曾经我对她说我以江山为聘娶她为妻,而今我的妻不是她,我的江山也救不了她……”
      连淮抬头看去,皇帝满脸是泪,他慌乱的连“朕”都忘了……
      “我甚至不能进去看看她,她恨我,看见我她就会有犯心悸之险……她的命,比纸还薄……随时都会被戳破……”
      自那之后,连淮就发现皇帝常常夜不能寐。一个人偷偷走到昭阳殿外,一站就是一宿。这个每日勤勉,运筹帷幄的皇帝,心里早已千疮百孔,溃烂化脓。
      当昭阳殿外的梅花再开之时,李微滟每日醒来的时辰已经更少了。她听见了第一朵花被雪敲开的声音,睁开眼,轻轻一动,沉重的身子让她喘上半天。绿萝很快就进了来,看见她醒了,眼里是柔柔的光。
      道:“红梅开了,要去看看吗?”
      李微滟点头,脸上露出笑来:“嗯。”
      正是丑时,宫人们找出了所有宫灯点亮,挂在树梢上,昭阳殿在远处看来就像落了碎星一般。
      李微滟被几个婢女搀扶着小心翼翼的扶坐在铺满锦殿狐裘的软椅里,手里被绿萝塞了一个暖炉,温暖干燥。
      “姐姐,这是我第一次看她们开花。真漂亮,当年我亲手种下她们,崔姑姑边说,这会是世上最好看的梅花林……”他也说,这是世上最美的梅林,和你一样。
      绿萝温柔的替她理好鬓发:“是的,很漂亮,就和你一样。”
      李微滟娇声笑开,这些年,她冷笑,敷衍的勾唇,猖獗的狂笑……终于再如当年那个在李家后花园里看见奶娘与父亲便娇笑着扑进大人怀里一样的小姑娘欢笑。
      “姐姐蒙我,孕妇四肢浮肿,是这世上最难看的女子了……”
      “不,你是最美的,我从不说假话。”
      李微滟凝眸看着她,长长叹息:“姐姐,你真是一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姑娘。”
      “我一点也不好,我害死了娘和红绣,伤了奶娘的心,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杀害……我是这世上最不好的女子了,死后必入阿鼻地狱,受千刀万剐,油炸火燎……”她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角的笑渐渐淡了。
      “怎会?红绣肯定会护着你的,谁要是敢害你,我们红绣定跟他拼命。”
      “是啦,红绣在下面等我呢……”
      说着,竟是又昏昏欲睡起来。宫人忙想将她掺进屋里,她摆摆手,道:“就让我再多看她们几眼……日后……是瞅不见了……”
      梅林外
      “陛下,更深露重的,回去歇着吧。有绿萝姑娘在,娘娘会被照顾得妥妥的……”
      皇帝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现在一堆阮罗狐裘里的女子,摇头:“朕不走,你们都退下吧。”
      连淮无奈的带着人躲得远远的。
      见李微滟似是睡得深了,他才敢放任自己的脚步靠近那处。见着他,宫人们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绿萝垂着眼,将折来的梅花放进她虚握的手中。
      萧逸蹲下身子痴痴的勾画着她的脸,他不敢将手放在她面上,怕将她惊醒,只能隔着一点点的距离游走着。他曾在她怀孕四月的时候偷偷潜进宫里看她,她半夜醒来见是他,再度癫狂,引得心疾复发。绿萝和太医院连夜合力才将将救过来。
      他再也不敢踏进昭阳殿一步。
      只能站在殿外痴望着这座宫殿,思念着殿里那个人。
      她蜷在锦垫裘毛中,睡姿平静。兀的呢喃道:“奶娘……那只蝴蝶好漂亮……”太后是来见过她的,得知真相后颤巍巍的指着她泪如雨下,大呼“心肝勒……我可怎么活……”她陪着太后一道哭,引得身体一阵不适。太后回了寿椿宫又是一番伤心,怕忍不住娘俩再一度落泪,引她犯病才在自己情绪好转是去时不时看她,但那时已经陷入了越来越长的昏睡。
      突然一阵寒风起,她瑟缩了一下。萧逸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动作小心谨慎的抱起她。往殿里走去,为防她受寒,昭阳殿里是一丝缝也封的死死的,屋里随时保持恒温。
      他不舍的将她放到床上,她动了动相翻身子,到了肚子立刻老实的柔软了下来。
      他不敢久留,怕她随时醒来,恋恋不舍的出了昭阳殿。
      李微滟再度醒来便又要出去看梅花,绿萝说外面寒气重,给她减两枝插在屋里。她扭着头不肯,没人扶自个扭着身子就要下床来。吓得绿萝心惊肉跳,无可奈何。
      从那日开始,李微滟醒了便要出去赏梅,谁都拦不住。打不得说不得的,真真是叫人无可奈何,愁煞了绿萝和太医院。每每睡着了,皇帝便将人抱进殿里。
      雪积得最厚的时候,殿外的梅花正是花香馥郁。
      李微滟再度醒来,摸着腹部,一个人咬着牙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蹒跚着走到宫门口。梅树的婀娜之姿便是浓重的夜色也是掩盖不住的,浓淡相宜的香气萦绕着殿内殿外。她扶着门框,静静的看向梅林一角。
      那里是萧逸常站的位置,此刻,他也静静的站在那里。
      李微滟轻轻的笑出声,似念似喃:“夜阑,楼角风吹五更灯。灯烬,红英素雪倚乾坤。萧逸……萧逸……你若不曾负我,那该多好……”
      夜色寂静,她的声音随着寒香浮来耳边。
      此生誓不负卿卿,唯有此愿一生难圆。我若不曾负你,那该多好……不让你寒夜难眠,不让你心悸难安,不让你独赏落梅,不让你扶栏嗟叹……
      绿萝醒来见床上无人,大惊失色。摇醒了守夜的宫人正要出去寻,便见灯影重重中皇帝抱着李微滟疾奔而来。他面色涨红,眼角眉梢全是惶恐不安。看见绿萝,差点腿软跌下,颤着声:“……救救……求你……一定要救救她……不可以死,不可以死……那么恨我,不能比我先死!”
      怀里的李微滟面色苍白痛苦,绿萝一看便知何事。
      要生了……
      绿萝面色立刻冷肃,吩咐左右,请稳婆,集太医,让皇帝将李微滟放在床上。皇帝不愿意出去,死死的钉在床前,绿萝怜他心苦,未曾多言。
      李微滟见着他却甚是情绪激动,双眼发红。这情况,萧逸不得不出。
      绿萝一边替她揉着肚子,一边安慰:“滟滟,放松……放松……”李微滟却一把抓住她胳膊,五指用力得快掐进她肉里。不停呼气喘气让她的气息变得十分粗重,拉着她不停落泪:“……姐姐……救……孩子……我食的……是……冷石散……”
      绿萝也止不住自己的泪,从她救了她开始,药王谷朝夕相处四年,陪她在宫中一年多。这情分怎么假得了浅的了,她叫着她姐姐,她又何尝不是拿她当小妹。她是神医,她却接连看着两个妹妹死,束手无撤。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怀疑过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防做得很够,能够淡然处置任何人的生死了。可临到头,她才知晓。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妹妹。
      这个傻丫头,说着要用孩子让皇帝万劫不复。临到头仍是不忍心,自己说了出来。她处心积虑的回来,亦不过是白走一遭,搭了一条命。
      “姐姐……救……我的孩子!”因为阵痛,她清丽的声线已经变得尖锐无比。
      她要死了,死得很痛苦又开心。
      女人分娩的疼痛是她死亡路上唯一也是最后的感受,而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又让那份痛甘之如饴。
      “我答应你,孩子不会有任何事的!”绿萝看着她开始涣散的瞳孔,大吼出声,妄图唤回她一丝清醒。屋外的皇帝听见绿萝的大喊再也站不住,不顾宫人太医的阻扰,冲进了产房。
      跪倒在她床边,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他颤着嗓子想把她从死亡路上拉回来:“滟滟!……别死,滟滟……我求你了……我应你……我身么都应你……我带你走,我到你走好不好……就咱们俩,谁都不要,谁都不要了。我求你了,你看我,看我一眼。”
      “微滟,你听见了吗?!孩子还没有名字,你要什么都不留下就这么走了吗?你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吗?不想陪她一起长大吗?!李微滟!”绿萝几乎是尖叫着嚷出这些话,什么医理全都置之脑后,只想再多留她片刻,哪怕只有一刻!
      “舎……孩子……舎……”
      稳婆在一旁大叫:“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皇子!”
      “舎……”
      绿萝一把夺过孩子,抱到李微滟眼前:“微滟,看啊,这就是你的儿子,你的舎儿……你还没抱抱他,我们抱抱他好吗?”
      小孩不停在怀里啼哭,小小皱皱的脸上还蛮是血污。
      听见婴儿的哭声,李微滟的目光在幼儿脸上恋恋不舍的游荡。抬起手,想来抱抱孩子,最终,未触到孩子便无力的耷拉下去。
      皇帝悲恸的大叫,不停喊着她的名字。抱着刚刚断气的尸体,紧紧埋在她颈间,呜咽痛哭。
      帝八年,李氏贵妃甍,诞一子,取名:舎。
      帝悲恸,追封其为孝贞皇后,与皇陵大葬,待帝百年之后,与其同陵。
      朝野震动,皇后宁氏甩众嫔与百官长跪勤政殿外,帝不为所动。
      对于皇帝迟迟不肯放下李微滟尸体的事闹得很凶,眼见便要下殓了。可无论是谁去说,皇帝都不撒手。抱着一具尸体坐了三日,百般无奈之下,最后太后遣数人进宫硬生生从皇帝手里夺下了尸体。皇帝暴怒着想抢回尸身,太后老泪纵横,恸哭道:“你就让她安安心心的走吧!这辈子还不够糟心呢!”
      皇帝愣怔的看着太后,眼泪扑簌涌了出来,身子软跌于地上:“母后……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滟滟……不要我了,她真不要我了……”
      太后恨恨的咬着牙,青白着脸:“这可不就是你做出来的!可不就是你求的!”说完,见皇帝一副心死的模样,怕他想不开。从绿萝怀里抱过孩子,塞进皇帝手里,嚷道:“你看着这个孩子,你看着他!他一出生就没了娘,是你让他没了娘。他就剩你一个爹了,你要这样作死到何时……”
      怀里的孩子轻轻一动,皇帝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稚子无辜,何其可怜。他用力抱紧孩子,婴儿顿时啼哭起来。
      绿萝想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他死死抱着不肯放手。叹口气,好歹人醒神了,之前皇帝那副模样,她是真忧心皇帝会随微滟而去。
      蹲下身子,绿萝想了想,轻轻地说道:“陛下,微滟临死前唯一的牵挂就是这孩子。望你能悉心相待舎儿。”
      “为何……?她曾说……”
      绿萝似乎也想起了那个目光冷冷的说着要杀掉孩子的女子,笑笑:“是她告诉我她吃了冷石散,不然孩子……就错过了治疗时机。她终究是……嘴硬心软……。”
      皇帝出了勤政殿,扶棺而去皇陵。看着棺椁被一点一点放入陵中,怀里的孩子在轻轻骚动,他低下头,温柔的说道:“舎儿,乖,别闹,别扰了你娘亲。”
      绿萝带着她的药箱静静的离开了皇宫,她曾经陪着她走进这座载满了她伤痛与希望的皇城,如今,几年岁月晃晃悠悠而过,她又回到了孑然一身,带着一个药箱,回到她的药王谷,也许,此生,她都不再出谷。
      她永远留在了这个皇宫里,陪着她的根,落地开花。明年大雪再覆满这座皇宫时,她一定还会回来看昭阳殿里最美的梅林。
      似乎又想起她在一次午夜醒来时,听着窗外雪打寒枝的声音,轻声说道:“姐姐,帮我跟红绣说声对不起。我不能回到药王谷葬在她身边了,我想留在这片林子里,等着每年的雪落……”
      皇子舎自幼便由帝君亲手照料,衣食住行从不假手于人。开蒙识字亦是趴在皇帝膝头,由皇帝握着小手一字一字学会。
      舎五岁时,与祖母皇太后游御花园。见莞贵妃携女游园,心生艳羡,晚间回了皇帝身旁,便仰着小脸追问道:“父君,我的母妃呢?”帝将手中的折子一放,抱起幼儿,道:“舎儿想娘亲了?”
      皇子舎点点头,想起御花园里的情景:“玉痣姐姐今日同菀娘娘在御花园游园,我也想和母妃游园……”
      皇帝抱着舎,目光沉沉。
      “舎儿,等到了冬天,大雪来了的时候。你的娘亲就会回来看我们的……”
      “为什么要等到冬天?娘亲不能一直陪着舎吗?”
      “因为舎儿的娘亲是梅花仙子,只在梅花开的时候才会来看看我们……”
      “舎的娘亲是梅花仙子……”
      “嗯,舎儿的昭阳殿里那片梅花林就是娘亲,知道吗?要好好爱护娘亲……”
      “父君,冬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快了……”
      ******************************************************
      “既然你这么不甘,为什么不选择杀了他呢?你有很多机会……”
      倚窗看着窗外梅林的女子浅笑着说:“奶娘会伤心的……”
      青衣女子撇嘴:“你呢?”
      我也会伤心……
      但谁都不会知道。
      女子望着光秃秃的梅枝兀然温柔的笑了:“姐姐,我刚才看见一朵梅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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