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重游 ...

  •   梁寒的订婚宴结束不久便是五一假期,本来应该和普通工薪家族一样在家好好补补觉休息一番的徐芷清,却因为上次和艳姐的谈话只能继续起早贪黑地赶稿。于是,早早地徐芷清便买好了整个假期的伙食,准备好没日没夜坐在电脑面前码字。
      无奈的是,一天过去了,徐芷清的电脑和她的大脑一样都是一片空白。
      为了赶稿,徐芷清连陆雯计划的海岛之行都推脱了,想想原本可以沐浴着阳光在海滩上奔跑,如今却只能窝在写字桌边上码字,女生就觉得这个假期不写点什么出来都对不起自己,只是苦于最近生活太平淡,实在没有什么事情让自己灵光一现。
      没有灵感,就是抱着电脑睡觉,也写不出来啊。
      算了,既然没有灵感,还不如抱着电脑睡觉呢。
      于是,就在徐芷清敷着面膜准备上床睡觉时,女生收到了梁寒的微信。
      当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男人的名字时,徐芷清的心不免缩了一下,这是订婚宴结束后男人第一次找自己。
      ——那天最后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呐,还是和订婚宴有关啊。
      有关于那天的一切徐芷清都不忍回想,尤其是一想到熊善衍不怀好意的奸笑,女生更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看差不多快结束了,就先走了,而且你的那些朋友我都不认识。
      因为没请任何高中同学,除了熊善衍以外,那些大老板徐芷清一个都不认识,所以在和梁寒和杜语欣打招呼之前,女生一直都独自吃着侍者端来的自助餐,喝着闷酒,无所事事,的确十分无聊。
      ——哦。
      看到男人的回复,徐芷清把手机放在一边便倒上了床。
      哎,这么多年没见,我们两个已经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朋友圈没有了交集,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就像两条平行线,终究还是要走属于自己的轨迹。
      所以当几秒后听到消息提示音,徐芷清慌忙从被子里掏出手机看到“梁寒”的名字时,就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心里却在各种猜测微信的内容。
      ——明天想去爬香山吗?
      ——你在北京?
      ——嗯,这些年基本都在北京发展。
      原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在同一个城市里为各自的生活奔波着,忙碌着,可是无数个日夜里我们竟然从未邂逅,于是最后只能错过。
      情深缘浅不过如此吧。
      ——行啊。
      ——那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OK.
      看着手机屏幕逐渐暗淡下去直至变黑,徐芷清的心却起了几分波澜,闭上眼睛,往事便如胶卷电影般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如果说在日益忙碌的生活中人们总需要点什么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行,之于徐芷清而言,有三件事,第一件是鸣沙山之行,第二件则是十年前和梁寒第一次爬香山的故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论生活多么忙碌多么不顺心,晚上回到家躺上床,只要想到那天发生的一切,徐芷清的内心都会变得异常得平静,嘴角总会情不自禁地泛起舒心的笑容。
      那是二零零九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却并不似入冬前的那般寒冷,小风拂过脸颊时会带来阵阵凉爽,徐芷清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时候香山的红叶,虽不如十月盛季时那般娇艳,却点缀出淡淡的秋意,走在树下,让人心里很是平静。
      所谓的“老地方”是徐芷清高中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因为去香山没有地铁,而女生家门口刚好有直达公交车,于是两人便约定坐公交车前往,这也是坐惯了私家车和出租车的梁寒为数不多的几次坐公交车的经历。
      那天出门之前,徐芷清好好打扮了一翻,穿了特地为这次爬山买的Comme des Garcons的绿色卫衣三件套,而就在女生精心为这次出行准备时,男生却因为女生路痴不会指路而走错了路,路过庆丰包子铺时还买了一袋包子。
      当看到十字路口穿着黑色夹克和军绿色休闲裤的男生时,女生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好不容易才抑住心中的喜悦。
      很久以后当徐芷清回忆起那天屁颠屁颠跑向男生的场景,女生常常会想当时会不会有人把自己和梁寒错认成分隔多日即将奔赴约会的小情侣。
      “你没吃早饭啊?”徐芷清看着梁寒手里的包子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指路指错,我绕来绕去都绕到庆丰包子去了。”
      “我没指错啊,就是从地铁出来之后右转再右转再右转……”
      “你就不能用东南西北说吗?”
      “我又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和往常一样,男生和女生在打打闹闹中一路上了公交车,很快两人便消灭完了包子。
      突然男生的手机响起,看完消息,梁寒对女生说道:“好像有人看到我俩了,大为问我今天穿的是不是黑色夹克?”
      “不是吧,坐公交车里都能看到,他视力也太好了吧。”
      “他说‘是的’,还真看到了,他还说……”男生低头看着手机,话说一半却停住了。
      “说什么啊?”徐芷清好奇地把脑袋伸向梁寒那边,当看到短信时笑容却定格在了脸上,脸扑通一下红了。
      ——旁边是女朋友啊。
      “他应该是看到我俩在说话。”男生说道。
      徐芷清迅速撤回身来,一边缕着头发一边点头。
      于是,因为这条短信,尴尬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一路上男生和女生都没有怎么说话。
      早就听说穿过北京植物园也可以进入香山,于是下车后两人便直奔植物园,决定从园内上山,不想却看见了卧佛寺。
      第一次听说卧佛寺是从留学中介老师那里知道的。
      本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因为“卧佛”谐音“offer”(录取通知书),所以每年年底不少出国留学的学子和他们的家长都会迷信地去那里拜拜。十一月刚刚申请完第一批大学的徐芷清听中介老师说起卧佛寺后,一直想来拜拜,却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于是在向梁寒介绍完卧佛寺并且添油加醋地说完非去不可的理由后,女生便拖着男生进了寺庙。
      不出意料,乍看之下卧佛寺和其他寺庙并无什么明显区别,进去之后也无非就是添点香火钱、烧烧香、拜拜佛,因为求offer心切,徐芷清特地讨了一条红带写下自己的心愿,见梁寒纹丝不动,女生问道:“你怎么不写啊?”
      “你写吧,我就不写了。”
      “都来了,还不写。”女生讨了一支马克笔,说道,“没事儿,我替你写了。”
      看着女生用着极小的字体在细细的红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男生笑道:“你是有多少愿望啊?不知道越贪心越实现不了啊。”
      “还好啊,我写了‘希望所有人都能拿到好offer,找到自己的幸福,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还有……’”女生一边低头写着一边说道。“希望梁寒能去想去的大学”。
      徐芷清不知道,那个时候,当梁寒听到女生的话时,眼神顷刻间荡漾起温柔的涟漪,看着斑驳的树影星星点点地倒映在女生的侧脸上,男生的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在眼光下折射出很好看的弧度
      “那你自己呢?”梁寒问道。
      “没事儿,我还留了一点位置。”女生指了指红带末端,对男生笑道,“我希望我能被纽约大学、南加州大学和加州洛杉矶分校任何一所录取。”
      这三所大学是当时全美电影系最好的三所学校,能被任何一所录取都足以让女生做梦心满意足地笑醒。
      女生拿着红带走到门口,远远地就能看到院子里大树上随风飘扬的红丝带,搭配着周遭绿色的树叶,很是好看。
      “我要挑一个好位置系上,这样才不会被风吹走。”还不及男生回复,女生便似离弦的箭般冲到院子里,仰着头在树下打转,终于在一颗大树前停下。看着徐芷清踮着脚尖伸长着手臂希望把红带挂上树枝却一直以失败告终,梁寒微微一笑,缓缓走向女生,就在徐芷清又一次抬起手臂准备跳起来的时候说道:“我来吧。”
      “不对,是上面那个树枝。”眼看着男生即将绑错树枝,徐芷清赶忙阻止道。
      “为什么一定要那个?这个挺牢固的啊。”梁寒指着自己正准备绑上红带的树枝说道。
      “那个高,没有什么人挂,显眼,以后来也好找,而且那个树枝明显要粗壮一些。”
      “就是因为高所以大部分人都挂不上去啊。”梁寒说道。那个时候的梁寒长得并不十分高大,所以高中时期“身高问题”也是男生的岔点之一。
      “好吧,我知道你挂不上。”徐芷清拿过红带说道,这么好的岔男生的机会女生绝对不会放过,说罢女生又开玩笑地说道,“那要不你抱我上去咯。”
      话音未落,梁寒便蹲了下来抱住徐芷清的双腿,下一秒女生便感觉自己升了起来。
      “啊啊啊,你干嘛?”徐芷清看着举着自己的梁寒。
      “不是你让我把你举起来的吗?”梁寒抬起头看着女生说道,“你说你最近是不是吃多了,你这看起来瘦瘦的,没想到不轻啊。”
      “你……行,那我慢慢系,” ”听梁寒这般说道,徐芷清的嘴角划过一丝奸笑,徐徐地把红带放上树枝说道,“要多大几个结,慢慢地打,这样才能打劳,不会被风吹走。”
      看着女生慢腾腾地行动着,梁寒催促道:“你快点啊,再不下来我可就撒手了啊。”说罢,故意松了一下手再立马收紧手臂。
      徐芷清只感觉自己突然掉下去了一截,说道:“梁寒,你说放还真放了,好了好了,我快点系就是了。”说着女生快速地打了几个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否还会记起当年红带飘飘的大树下相视而笑的少年和少女?无数个日夜里,你是否也曾和另一个女生出现在同一片风景里?她是否也曾为你许下同样真挚的心愿?
      缓缓睁开双眼,徐芷清只感觉胸口一阵郁闷,直起身来从床头柜的手包里拿出一本小相册。这么多年来,不管走到哪里,徐芷清的包里总是背着这本相册,里面载满了最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思念的时候随手翻开来便是。
      打开相册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城市全景的照片,可以看到拍摄地点光秃秃的树枝,山下的城市被浅浅的白雾萦绕着,高低不一的房子如玩具模型般紧密地分布在每个角落里,最终消失在天际深处。
      这是十年前徐芷清在香山上拍下的照片。
      城市的另一端,高端公寓里,男人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手中拿着一个制作精美的相框。
      照片里,无数条红色丝带随着微风在空中摇摆,星星点点的绿色在红带后面伸展开来,依稀可见寺庙屋檐的一角。因为系在最高处的树枝上,其中一条丝带飘得格外高,仔细看还能辨析出上面黑色的笔迹。
      ——“希望梁寒能去想去的大学。”
      这是十年前的某一天,梁寒和朋友们爬香山时拍下的照片。
      当男生提出从植物园上山时,朋友们因为图新鲜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当男生再提出去卧佛寺看看时,大家都感到十分诧异,纷纷猜测一向什么都不信的梁寒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进寺庙。
      是啊,是中了邪,才会辗转千回又绕回了原点。

      第二天,当徐芷清在小区门口站了许久也未见梁寒踪影后,也不知道在什么的驱使下,女生便信步朝街道的十字路口走去,于是和十年前的那个深秋一般,在十字路口边上,徐芷清看到马路对面穿着灰色的运动裤和黑色的V领卫衣的梁寒。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风景,只是我们都变了。
      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眼前的男人,徐芷清只知道要把内心的情绪隐藏得很深,很深,绝不能被梁寒发现,否则怕是再也不能和他见面。
      罢了,不见也好,见了也是尴尬。
      努力调整心情,徐芷清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出一丝微笑,缓缓地走向马路对面的男人。
      一步。两步。三步。女生的脚步缓慢而又平稳,早已没有了十年前小跑着在这条马路上挥洒的青春与活力。
      看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紧张和焦虑却油然而生。
      待会儿该说些什么呢?
      这么多年没见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还是等他先说呢?
      来不及想好脑子里这些层出不穷的问题的答案,徐芷清便已走到了男人的面前,一触到男人的目光女生立即低下了头,仿佛生怕梁寒会读出什么似的。
      于是,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只有身边车辆呼啸而过带来的风声和路人的脚步声提醒着彼此这个真实世界的存在。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可是徐芷清却感觉好似有几世纪般漫长,漫长地令徐芷清感到可怕和慌张。
      “你……”
      “你……”
      于是,几乎是同时,两人抬起头来看着对方说道。
      “我……”
      “我……”
      又是异口同声。
      “你先说。”梁寒说道。
      “我就是想说不是说好在老地方吗,我刚刚还以为你在小区那儿呢?”徐芷清尴尬地笑道。
      “以前我不就是在这儿等的吗?”
      “那不是你以前……自己找不着路吗?”说着说着徐芷清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又不知不觉地低了下去。
      要是从前,想必自己会和男生拌嘴互斗吧。
      只是,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时了,以前可以互相拌嘴的日子也早已不复存在了,像你这般日理万机的人怕是不愿把精力和心情再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争执上,即便愿意,也不是在我的身上啊。
      “你错了,徐芷清,是你不会指路。”
      “哦,那就算我错了吧。”说罢,女生低下头,微微侧过脸说道,“走吧。”
      何必再做无谓的争执呢?
      “那走吧。”说罢,梁寒转身超前走去。
      “不开车去吗?”看着不远处男人的背影徐芷清问道。女生记得从前和梁寒出去玩,能搭出租车就绝不会坐地铁,而现在已是大老板的梁寒,想必这些年也是开惯了车或者坐惯了司机开的车,哪里会站在公交车站等班车呢。
      那么,是因为怀念吗?
      “坐公交啊,现在五一,香山肯定很堵,开什么车啊。”
      哎,还是想多了。
      “哦,知道了。”说完女生便快步追了上去。
      因为不知道能和男人聊些什么,女生只能时不时看着路边的风景,时不时低头看着走过的路,也是这时候,徐芷清才发现原来这条路是用绿砖和红砖相间铺成的,才发现小巷子的树荫下还有卖汉堡的小贩,才发现报亭除了卖报纸和饮料外还兜售着着袋装的冰糖葫芦。
      不知道是多少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因为这块地儿基本上都是学区房,加上海淀区一直以教育闻名,徐芷清很少来这儿见编辑,高中毕业之后便不曾再来过这一片了,即便是回母校,也不曾从这条路走过。
      看着身边走过的几个穿着中关村中学校服的初中生,他们脸上青涩的容颜仿若让徐芷清瞥见了自己的青春,曾几何时,自己也是每天穿着京元中学的校服,在这条路上迎着清晨的阳光上学,又沐浴着夕阳的余晖踏上回家的旅程。侧过脸来看看身边和自己并肩走着的梁寒,徐芷清只能感叹时光荏苒,大家都不知不觉地长大了,没有了青春的光彩,只有摸爬滚打后沾上的社会气息。
      好不容易等到公交车,远远地徐芷清就看到车上坐了不少人,比印象里的乘客要多不少,而且很多都是老人。大抵是因为五一黄金周,加之附近都是科学院分配的房子,住的也大都是老太太老爷子们,平时闲着没事老人们便会组团一起出去玩,徐芷清记得当年自己坐公交车时就经常碰见老人们成群结队地去颐和园和北海公园。
      幸运的是车上还有两个位置,看到空位时徐芷清不禁松了口气。距离香山还有将近二十站,要是一路站过去,可能还没到香山的时候就没力气了吧。
      和十年前一样,630路公交车还是旧式两节公交车。
      和十年前一样,徐芷清和梁寒又坐在了同样的位置——公交车两节中间连接的地方,转弯的时候因为两节车身是分开转的,于是人会随着车剧烈的摇晃。
      这种旧式“巨无霸”行驶时噪音很大,加上徐芷清实在不知道和梁寒还有什么公共话题,两人坐下后便没有怎么说话,为了避免制造尴尬的气氛,徐芷清更是别过头假意看着窗外的风景。
      女生想起了十年前同样的场景。从香山回来的路上,乘着同一路公交车,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脸上带着倦意的男生女生却依然谈笑风生,尽管车身行驶时叮叮咣咣的声音时常让彼此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两人却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一样,于是倦意就这样被脸上的笑意轻轻地抹去。
      蓦然间,徐芷清只感觉一切都像做梦一般,仿佛高中时和梁寒的香山之行就发生在昨天。男生微微上扬的额发和眉宇间的笑意是那么清楚,若不是发生在昔日,便是深深地烙印在了心上,擦不走,抹不去。
      可惜,物是人非。
      十年前的我们又怎能想象十年后再度相遇的我们,坐在距离彼此那么近的位置,心却好似遗落在了大西洋的两端。
      就在徐芷清还沉浸在回忆中时,一个停靠车站的急刹车将女生拉回了现实,看了看四周,女生才意识到已经到京元高中了。因为京元高中和其他几所数一数二的高校都聚集在这片区域,许多教育机构的总部都设在了这里,于是海淀区才成为不折不扣的教育区,于是每天高峰期的时候,海淀黄庄的大十字路口总是车流涌动人流密集的,适逢五一,更是不例外,在这儿排队上车的人明显比前几站多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个拖着购物小车的老奶奶映入了徐芷清的眼帘,老人的白发清晰可见,步履蹒跚,扶着车门才上了车。看着老人一步步朝车厢深处走来,徐芷清赶忙站起身来准备让座,视线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挡住。
      “您来这儿坐吧。”
      只见梁寒起身站在了女生前面,引着老奶奶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徐芷清看着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这个空位,拍了拍梁寒的肩膀,说道:“你赶紧坐吧。”
      “你坐吧,还远着呢,我不坐了。”梁寒转过身来说道。
      “我平时都站惯了,站会儿没事儿的,你这平时都坐车的……”话音未落,梁寒将双手搭在了徐芷清的肩上,直接将女生按在了座位上。
      “让你坐你就坐吧。”
      刹那间,梁寒掌心的温热仿佛进入了自己身体的内部,让徐芷清的心不禁加快了许多。
      十年前,在回家的路上,两人也曾遇见老人上车,当时的徐芷清正和梁寒热火朝天地聊着天,看着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到自己身边,女生朝对面的男生使了使眼色,于是下一秒钟徐芷清就看到梁寒起身给老人让了座。
      一切都是那么得相似,只是对于眼前这位老奶奶即将说的话,徐芷清却是始料未及的。
      “姑娘,你就坐吧,你男朋友人好,对你也好,赶紧收着这份情啊。”老奶奶笑着说道。
      听完老奶奶的话,徐芷清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本想断然否认,见一旁的男人并未说些什么,便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些什么,于是只能傻乎乎地对老奶奶尴尬地笑着。
      只是,他为什么不否认呢?
      女生小心翼翼地仰起头,本想从梁寒的神色里读出什么,却只瞥见男人凝视着远方的侧脸,生怕梁寒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徐芷清慌乱低下了头。
      下车后,两人沿着人行道朝香山走去,一路上只见私家车公交车出租车如蜗行般在山路上蜿蜒着,长长的队伍仿佛看不见尽头,加上成群结队的人们和一批批旅游团,场面简直一片混乱。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梁寒问道。
      “还行吧,平时给报纸杂志写写文章,我这专业实在不好找工作啊。”
      “你最后还真学了创意写作呐。”
      “嗯。”
      是啊,只因你的一句话。
      “现在还在写小说吗?”
      “当然,这可是我的终生爱好。”
      “出版前记得给我看。”
      “你这日理万机的那有时间看我的小说啊……”
      “我只是不想让广大读者看到一些写滥了的情节。”梁寒转过头来看向徐芷清,“别忘了高中你给我看小说的结果。”
      “我……”徐芷清奋力反驳道,“第一,当时你并没有完全猜中;第二,我的写作实力这些年可是又长进不少,反倒是你,这些年忙得估计既没有时间看书,也没有时间看什么电视剧电影吧,以你现在的艺术鉴赏细哪里知道现在的潮流。”
      “那你说说现在的潮流是什么?”梁寒说道。
      徐芷清干咳了两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喜欢什么武侠玄幻啊,什么几大家族暗藏血海深仇的,还有什么霸道总裁腹黑老板的。”
      “庸俗!狗血!”
      “是挺庸俗的,谁叫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呢。”
      “我就不喜欢啊。”
      徐芷清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转向梁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说道:“就你……也算年轻人?”
      “我三十都还不到,怎么不算?”
      “你现在平时还看书吗?”
      “我……”
      未及梁寒说完,徐芷清就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工作忙,没有时间看书,我这儿所说的‘年轻人’指的不仅是年龄上的年轻,同时也得是心态上年轻,还得有时间读我的书,也就是所谓的‘目标群体’。”
      “诶,我是哪儿不年轻了,是年龄还是心态。”
      “至少没我年轻。”徐芷清仰起头来看着梁寒笑道,可是视线却在触到男人双眸的一刹那凝滞了。
      在那么清澈的眼睛里,徐芷清又看到了从前的影子。
      这段对话是那么熟悉,女生记得从前每当男生嘲讽自己想法稀奇古怪的时候,自己都会以“男生思想过于固定保守”反驳并且说自己是“标新立异”,加上男生比女生大十个月,徐芷清总会用年龄来压制男生。
      ——没办法,人老脑子也不灵光了。
      多想时间还停留在那一刻,多想我们还能这样戏虐彼此。
      恍惚间,徐芷清看见梁寒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浮现着浅浅的笑意。
      “喂,喂。”见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徐芷清又在男人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哦。”回过神来,梁寒说道,“没什么……到植物园了啊。”
      不知不觉便从车站走到了这里,三月正是赏花的好季节,再加上这放假,植物园门口堵得可谓是水泄不通,加上各种人流纵横穿插,鸣笛声、导游举着扩音器的喊叫声和入口处小贩的叫卖声无疑更加渲染出五一长假人山人海的氛围。
      “这人也太多了吧。”徐芷清看着这番混乱的场景说道。
      “没办法,五一嘛。”
      那你干嘛还这时候来。女生暗自说道。
      “要从植物园上山吗?”梁寒问道,“咱们可以去卧佛寺看看。”
      回想起十年前植物园内的场景,徐芷清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要是在从前,想必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只是如今再看着此情此景,心里装载着的唯有满满的遗憾和难过,再去看一次从前的风景也只是徒增伤感吧。
      就连今天和梁寒来香山,徐芷清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才会答应来赴约,回想看,也只能是自己作死了。
      也罢,什么事情最后总归是要来个了断的。
      “不了,人太多了,咱们直接去香山吧。”女生看了一眼植物园,便转身朝前走去了,只留下男人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背影。

      虽然香山的游客也不少,但可能因为爬山是个体力活,人比植物园少了许多,而且因为上山的路有很多条,所以分流之后不会出现人挤人的场面,而梁寒和徐芷清的上山路线正是人少的线路之一。
      能找到这条路也是阴差阳错。
      十年前穿过植物园来到香山后,徐芷清发现这并不是之前自己进来的入口,加上路痴,和没来过香山无异,而梁寒也因为太久没来而不认路了,于是两人绕着山走着走着,看到山上有人后,便跟着上山了,爬到后面才发现这条路线是香山的一个小分支,虽然最后还是会走到主干道上,但因为前半部分没什么人,所以走起来十分惬意。
      人总是越活越精明的,大抵是这么多年来香山的人多了,不少人似乎也摸索出主干道以外的静僻的路线了,所以曾经的这条人迹罕至的小分支山路现在也是人口攒动了,一路爬上去能看到许多三俩结伴的游客们。
      记得高中爬香山时,自己永远是领队的人,一路上山脸不红心不跳,即便是慢速走,也比一般同学气喘吁吁爬得快。
      可是现在,看着梁寒前方的背影越来越远,徐芷清弓着背,双手叉着腰,只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每上一级台阶双腿就要颤抖一下,女生只能在内心感叹“岁月不饶人”。
      “等等,等等,休息一下,爬不动了。”终于在走到一片平地后,徐芷清像泥人般整个身体瘫倒在了栏杆上。
      这是一片很小的观景台,两边被低矮的树木遮挡着,站在中间眺望可以看到整座城市。
      徐芷清不禁摸了摸双肩背包。那张照片也是在一个这样的观景台拍的啊,虽然角度不同,但是景致很是相似。
      “这就爬不动啊。”梁寒走到女生身边说道。
      “人老了,不行了。”微风从脸颊徐徐拂过,徐芷清贪婪地享受着此时的惬意。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自己年轻。”
      “我又没说我身体还年轻,只是我心态的年轻抵消了我身体的衰老。”
      梁寒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咧开微笑。
      “你笑什么?”徐芷清看着男人问道。
      “我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徐芷清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反应力倒是不错。”
      这是夸奖吗?
      迟疑了片刻,徐芷清笑道:“那是必须,你是不知道这脑筋转得快可是作家必备技能之一,往往这灵感就是在生活的细节里碰撞出来的。”
      “《夏花依旧》嘛。”
      这是徐芷清第一本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本出版的小说,讲述了自己的初中经历,包括初恋,书中原型都是曾经的同学。虽然这本小说在徐芷清高中毕业时就完成一半了,这也是年级里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女生还是很好奇梁寒怎么会知道。
      “对啊……你……”徐芷清小心地试探道,“看过啊?”
      “嗯。”梁寒轻声答道。
      徐芷清缓缓将脸转向身边的男人,男人遥望着远方,不知在看着怎样的风景,阳光穿过树荫洒在他的脸上,虽刺眼但仔细端详来还是能看到脸颊上浅浅的疤痕。
      那是梁寒初中出车祸被玻璃所伤留下的痕迹。
      不知是这般桀骜不羁的性情酿成了诸多的不幸,还是此起彼伏的生活磨练出了男生放纵的个性,梁寒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霉运就在那儿,去表兄弟家从楼梯上滚下来,玩滑板摔伤腿,车祸,或大或小,不好的事情似乎总是伴随着他,以至于当梁寒跟徐芷清说起这些事情时,女生都不禁感叹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集各种苦于一生的人,而且还离自己这么近。
      呐,为什么总是让自己受伤呢。
      不能学会照顾自己吗。
      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因为你的受伤而难过吗。
      于是,大脑仿佛失控一般,徐芷清缓缓抬起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当冰冷的指尖触到梁寒脸上的伤疤时,就连男人也惊得转过脸来。
      “这么多年这疤还在啊。”女生看着疤痕突出的地方,一边用指尖小心抚摸着一边说道。
      “徐芷清。”
      “啊?”女生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男人却一把握住了徐芷清准备抽回的手。
      只见男人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眉头紧皱,眼神里夹杂着说不出的情感,不知是愤怒还是不解。徐芷清背脊一凉,突然觉得眼前的梁寒好可怕,她害怕男人会对自己发火,害怕男人会看穿自己的心思,害怕自己会亲手毁掉这本该平静度过的一天。
      于是,徐芷清用尽全力抽出自己的手,低下头来轻声说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直到爬到主干道上,梁寒和徐芷清都没有说话,徐芷清走在前面,而梁寒则默默地跟在女生身后,明明可以跟上来甚至超过女生,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想到还有一半多的路要在这种沉默的尴尬中度过,徐芷清就觉得万分煎熬,只想让时间跑得快一点,加上自己着实体力大不如从前了,再爬下去说不定下山德力气都没了,于是女生转身向台阶下的梁寒说道:“我爬不动了,坐缆车吧。”
      “行啊。”男人仰着头答道。
      “我去买票。”说罢,徐芷清就兴冲冲得快步走向售票亭。
      哎,他应该也是想早点结束这荒唐的一天吧。
      可是在看到缆车的一瞬间,徐芷清马上便后悔了。
      印象中的缆车应该和摩天轮一般是一个个小小的车厢,可眼前的缆车简陋得却只有一排座椅吊在缆线上,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在座椅正中心的下方有着一个短短的踏板,只有当两个人紧挨着坐在缆车中间时才能正好把脚放上去,而经过方才的事情,徐芷清哪里还敢和男生坐得那么近,一屁股便坐在了缆车的边上,倒是男生四平八稳地坐在了正中间。
      低头看着脚下的山峰和树丛,徐芷清丝毫欣赏不到什么群山屹立的壮观,眼里只有嶙峋的山石和陡峭的山峰,就连平时看起来脆弱的树枝现在看来都是一把把插在脚下锋利的匕首,徐芷清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一不小心摔下去是怎样的一番惨状。
      就算有树枝缓冲,摔到那么硬的石头上也会骨折吧,再顺着山脊滚下去……
      女生不禁不寒而栗,脚下的空虚感让女生愈发握紧了缆车的扶手,而不断冒汗的手心让女生也是更加紧张,生怕一不小心手一滑自己就掉下去了。
      “这样看香山还是挺美的啊。”梁寒说道。
      “是挺美的。”徐芷清心不在焉地说道,只感觉额头都开始冒汗了。
      “要是十月来的话会更美,脚下都是红叶。”
      “嗯。”
      还红叶?!打死也再不来坐这缆车了。
      “你还好吗?”梁寒似乎察觉出徐芷清的不对劲。
      “我没事儿啊。”不敢移动身体,徐芷清只能僵硬地扭过头来,对着梁寒挤出一丝微笑。
      突然,梁寒朝徐芷清挪了过来说道:“你该不会恐高吧?”
      梁寒这一动,缆车随即便剧烈地摇晃起来,钢筋水泥更是发出了咯吱的声音,吓得徐芷清一手紧握扶手,一手紧扶着座椅的靠背,对凑过来的男人叫道:“你快坐回去,再过来这缆车就要倒了。”
      “那你应该上来的时候就坐中间来啊,你做那么边上,这缆车一直是歪的。”
      “是吗?”徐芷清愣愣地看着梁寒。
      梁寒坐回原位,示意女生坐过来,可是徐芷清哪里敢移动分毫啊,尤其此时脚下还是悬空。
      “呃……还是算了吧,我觉得这样坐挺好的……”话音未落,徐芷清只感觉一副有力的臂膀一把将自己揽了过去,缆车又再次咯咯作响起来。
      徐芷清的内心已然咆哮了无数次,所幸脚下的踏板为女生增添了几分安全感,但是没有扶手心里紧张的情绪也无处释放了。
      梁寒似乎看穿了徐芷清内心的恐惧,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坏笑,从衣服里掏出手机准备自拍。
      “来,看镜头。”梁寒对徐芷清说道。
      看着男生一手搭在座椅后背上,一手高高地举着手机,徐芷清不禁胆战心惊起来,赶紧拽住男生的衣服说道:“你快把手机收好,小心掉下去了。”
      “没事儿,来来来,看镜头。”说罢,男生把手搭在女生头上,将女生转向镜头。
      快门一闪。
      只留下女生惊慌失措的面容和男生眼里的笑意。
      收起手机,梁寒说道:“哈哈,没想到徐爷也恐高。”
      “我才不恐高。”
      “是吗?”说罢,梁寒抓着靠背晃了晃座椅。
      “别晃了,别晃了。”徐芷清拽着男人衣服的力气愈发大了。
      “衣服都要被你拽皱了。”
      徐芷清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拽住了男人的衣服,想到刚才男人几近发火的模样,女生手心的力气不禁小了许多。
      “算了,就这样拽着吧,要是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没有发火,只是这般云淡风轻地一带而过,徐芷清不仅松了口气,心里却不知为何滋生出淡淡的喜悦,但很快便为自己悄然泛起的情愫感到羞愧。
      难道自己还在有所期待吗?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和自己上山的男生了。
      就这样,怀揣着紧张而又复杂的情绪,徐芷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完了缆车,当脚重新踏上陆地的时候魂却仿如已是丢了一半。
      沿着石阶又往上走了些许,山顶上店铺古色古香的屋檐逐渐地映入眼帘,只是还未登上山顶,徐芷清地眼神便定格在了那挂满许愿牌地连理树上,久久不能移开。慢慢地走近,站在树下的大石头上,徐芷清伸向层层枝桠上挂着的木牌,手却停在了半空中。蓦然间,仿佛站在时光隧道的尽头一般,往事如流水般在女生的眼前经过。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刚刚不是才挂上去的吗?”树下的男生仰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女生说道。
      “这不是我觉得刚才那个地儿挂着不牢嘛,这许愿牌必须得挂个结实的树枝上才不会被吹走啊。”女生踮着脚在长满红叶的树枝间探头探脑,“我感觉挂得越高越好,既不容易被吹跑,而且因为没什么人挂上面,以后再来还好找。”
      “你知道其实这些牌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摘下来扔掉的吗?”
      “啊?!”徐芷清惊得没差点从石头上掉下来。
      “要不然每个来香山的游客都挂一个许愿牌,这么多年这树早该断了。”
      徐芷清听罢笑了笑,随即便转过身继续忙活,说道,“我不管,反正我要挂得牢固一点,再说了,挂的牌子多了,这树不也得长高长大吗,自然能挂更多牌子了。”
      听到女生的解释,梁寒瞬间愣住。
      这个世界上能说出这种理论的人应该也不多了吧。
      “好了好了,快点啊,还要下山呢。”
      “好了好了,挂号了,这就下来。”徐芷清转过身来,正准备跳下来,低下头却犹豫了起来。
      当时爬上来的时候分明没觉得有多高啊……
      那个红叶漫漫的季节,在香山顶的连理树下,女生的长发被微风吹起拂过脸庞,逆着阳光,女生看不见男生的面容,却看见一只手穿过刺眼的光线伸向了自己。当女生的手触及男生的掌心时,却分明感受到了深秋里不应出现的暖意。
      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眼前的红叶渐渐模糊,慢慢地变成一片血红,而后消散全无,只化作泪花盈盈在眼眶之中。
      “还找得到你当时写的许愿牌吗?”梁寒的声音把徐芷清拉回了现实。
      嘴角微微弯起,徐芷清转过身来,看着脚下的男人说道:“看来你说得没错啊,这些牌子果然是被处理过的啊。”
      “走吧,再往前走走,然后就可以下山了。”说罢,梁寒伸出了厚实的手掌。
      看了看梁寒的掌心,徐芷清的手微微张开,视线慢慢向上平移最终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是不是男人本就比女人经得起岁月的磨练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我觉得你分明还是曾经那个护我信我的男生,眉宇之间虽多了几分稳重,曾经的玩世不恭却依然张扬。
      而我,虽不及人老珠黄,却早已没有了少女时代的青春和幻想,剩下的唯有被现实一点点压榨的卑微与无奈。
      更重要的是,现实剥夺了我的勇气,剥夺了从前那份毫无顾忌握紧你的双手的勇气,剥夺了爱你的勇气。
      也就是在那一刻,徐芷清明白了一切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因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一般肆意妄为,勇往直前。羁绊这种东西,一旦有了,你生活的一点一滴便会被限制,便会有所顾忌,便会害怕。
      于是,最终我只能将自己蜷缩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回忆着我们的过去。
      “走吧。”说罢徐芷清径直从石头上跳下来,兀自朝前走去,只剩下身后的男人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女生的背影。
      那天晚上,徐芷清抱着电脑发了一晚上的呆,反复回忆着和梁寒的一点一滴,大脑却一片空白,感觉一切都是行云流水,来去不留痕迹。整个晚上,女生仿佛石化一般,眼神呆滞空白,眉头紧锁,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终于在关灯准备上床前才拿起手机。
      ——这周六同学聚会来吗?
      是初中同学啊。
      ——几点啊?在哪儿啊?北京吗?
      ——嗯,周六晚上六点,在东源大酒店二十八层。
      ——行啊,我没问题。
      因为高中在北京上学,大学又出国了,和初中同学总是聚少离多,虽然每年都有聚会,但是感情相比高中同学而言疏远得不是一点点,而大家越来越忙,每次来参加聚会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上次这样的聚会还是前年的圣诞节。
      据徐芷清所知,初中同学中也不乏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有的大学学物理机械的现在已经在□□任职的,有的在上海投行工作,也有的子承父业做起老板来了。
      他会去吗?他那么忙,可不一定呢,上次聚会都没去啊,可要是他来了……
      想到熊善衍所说的那个火热的夜晚和第二天早上的尴尬,徐芷清不禁咽了咽口水,脸也一点点烧起来。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心虚,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责任又不全在我,他走他的独木桥,老娘只管挺胸抬头坦坦荡荡走自己的阳关道,谁也不干谁的事。
      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说了,也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弥补的过错。
      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句话怕是真有几分道理吧,以至于那天晚上徐芷清虽然强迫自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梦里却也摆脱不掉熊善衍。梦里的他高高在上,如鬼魅般鸟瞰着女生,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笑容妩媚又带着几丝嘲讽,令人琢磨不透,徐芷清匍匐在地,想逃走双腿却仿佛失去知觉一般,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捂着耳朵和眼睛跪地求饶。
      就这样,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徐芷清就被这可怕地梦境惊醒,想睡个回笼觉却是怎样也做不到,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开工码字,可女生却仿若着了魔般,心底有一个小火苗,蠢蠢欲动,烧得徐芷清一整天是什么也想不进去,什么也写不出来,就这样一天过去了,徐芷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可能老天爷今天就是不想让我写东西吧。
      既然如此——
      那就顺从天意吧。
      合上电脑,徐芷清一蹦一跳地走到衣柜前,仔细看了看,思忖片刻后拿出了一件白色波点复古风连衣裙,换上衣服后又做到梳妆台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化妆,画眉毛、画眼线、涂睫毛、上眼影那是一件都不能落下,好不容易化好妆又拿来一副副耳坠和项链,一件件在镜子前摆弄着,就这样竟然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想来是因为晚上的聚会这一整天才会心神不灵吧。
      和一般女生不同,徐芷清平时很少化妆打扮,真真是应了那句“十八之后的女生没有丑姑娘,只有懒姑娘”,徐芷清就是那个懒姑娘。在五年美国休闲风的摧残下,徐芷清平时基本上就是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一双运动鞋就出门了,只有偶尔的聚会才会稍微打扮一下,就连艳姐都常说徐芷清“不修边幅”,很难把她笔下清新自然的文字和本尊联想起来。
      可是这可是要见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啊。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徐芷清从北京回来后组织了一次初中同学聚会,当时人人以为女生去北京见了世面,对徐芷清刮目相看,现在想起当时那个场面,竟有几分秀才当官后荣归故里的感觉。
      可又有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今日竟然会成为一个窝在出租公寓里嗑瓜子写小说的写手呢?
      所谓世事难料,不过如此吧。
      可是人人有人人的活法,即便如此,人也要活的体面,要活得面子。
      对于徐芷清这种面子大于一切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去啊。
      于是临出门前,徐芷清一咬牙脱下了脚上的坡跟鞋,换上了七厘米的高跟鞋。
      下次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那必然要拼一下呢。
      知道这种聚会在约定时间的半小时之后人才会到齐,徐芷清不急不慢地六点一刻才到达场地,果然之后还有人陆陆续续进来,直到六点半才全员到达。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来的人比往年都要多,徐芷清见到了很多多年未见的同学。
      比如当时班上赫赫有名的女生“□□”。初中的时候,徐芷清记得有四个女生感情非常好,总是形影不离,寒暄后才知道四个人现在东奔西跑,有的去德国学习工作流了下来,有的在外企上班,这次聚会竟然也是她们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
      四个人中,徐芷清对许暧的印象最深。
      当年和校草刘景洋的恋爱在学校里被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对于两人可是充满了好奇,有人不看好这段恋情,认为过不了几天,顶多一个月就会分手,有人认为刘景洋可是付诸真心,就这样在众说纷纭下两人的恋爱竟然持续了整个初中,可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其貌不扬脸上却天天挂着灿烂的笑容的女生就是故事的女主角。
      如今,许暧混得可谓风生水起,国家卫生部工作几年后目前正准备跳槽到医疗险公司做老总,而当年的刘景洋却不知为何没了踪影。
      果然世事难料啊。
      然而最难料的却是曾经的班花刘媛媛。
      “你们知道吗,今天这地方是刘媛媛包的场。”
      “真假的啊,东源的场可不是有钱就能包的,没硬关系别说这种场地,就是一间房都难弄啊,更别提咱们这二十八层的场了,刘媛媛一女主播哪有这种本事。”
      其实当听到聚会场地是东源酒店的时候,徐芷清也不禁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初中同学不少非富即贵了,但是也没想到竟然能订到东源酒店的场地,要知道光是东源集团旗下的酒店价格都不菲。刘媛媛“知性美女女主播”的名号早已在初中同学间传得风风火火,网上之间也又传出她和东源集团少东交往甚密,难不成这场聚会真是托刘媛媛的福。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刘媛媛早被东源太子爷给包养了。”
      “网上之前是有传闻,可当事人不是都澄清了吗?”
      “对啊对啊,太子爷都出来否认了呢。”
      “可是,要不是有这层关系,这场地是谁包的啊?”
      “诶,小点声,当事人都来了。”
      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精致的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长长的褐色卷发在肩的一侧披下,精致的眉眼和妆容,一身黑色一字领小衣裙将傲人的锁骨和前凸后翘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再配上一套蓝宝石耳坠和项链,整个人从上到下透露着一股子和她这个年纪不匹配的雍容华贵。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金主嘛。”几个嘴巴闲不下来的女生率先围了上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美女主播’刘媛媛难得大驾光临啊。”
      “别这么说,电视台工作虽然没有那么累,但是时间固定,想请假也不容易啊。”女人一摆手,笑颜满面,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几分优雅与端庄。
      “快跟我们说说……”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将刘媛媛拉拢了过来,“你跟东源少东怎么回事啊。”
      “哎呀,哪有怎么回事啊,不就网上那么回事咯。”刘媛媛说着嘴角却浮现出一抹奇妙的微笑,欲言又止。
      这种笑容徐芷清再为熟悉不过了。欲言又止,明明想言,却一定要等对方恳请自己后才说,但其实如果没有人愿意听,自己忍不出还是会说出来。
      “那是媒体说的,我们要听当事人的真心话。”
      “可别告诉我们今天这场地跟你没关系。”
      “快说说你俩私底下都怎么甜死个人。”
      一顿起哄后,刘媛媛的脸上不禁涌起羞哒哒的潮红,眉眼也露出满满的喜悦之情,说道:“好了好了,真是服了你们了,我跟你们说,但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明明知道你身边的这群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告诉她们还不得是告诉全世界。徐芷清暗自嘲笑刘媛媛的故作姿态。
      “我的的确确是和他有点关系。”
      “我说吧。”
      “天啊,真的啊。”
      “这大腿可得抱住了啊。”
      “媛媛快告诉我们怎么钓这种高富帅啊。”
      “媛媛你这辈子可都不愁吃穿了啊。”
      “什么不愁吃穿啊。”刘媛媛扬了扬眉毛,“这男人哪个是靠得住啊,他现在迷着我还不是因为我年轻漂亮,等我四十多岁人老珠黄得时候看他哪个太子爷还惦记我。”
      说罢,刘媛媛停顿了片刻说道:“咱们女人啊是贬值物品,越老越不不值钱,所以年轻的时候一定要最大限度利用自己的资本,对自己好一点。”说完女人又挺了挺腰板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靠男人养下贱,是碧池,但是我告诉你们,我刘媛媛事业上能做到这女主播的位置靠的全是我自己,这钓男人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我可没打算舍本求次,放弃我的主业全全去吃软饭。”
      一番话说完后,大家唏嘘不已,徐芷清能猜到有人觉得这就是捡了便宜还卖乖,自命清高两袖清风,可是不得不承认刘媛媛这话说得露骨,却真真有几分道理。
      试问谁没想过钓一个高富帅呢?可多少人要不然少了番姿色,要不然少了分胆魄,于是只能对那些凭借美貌成功上位的女人抱以羡慕嫉妒恨的心态,可其实钓男人也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啊,并不是想钓就钓的啊,那也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需要一个真心,一场一丝不漏的虚情假意也需要好生经营,否则人家高富帅凭什么就爱你爱得嘴巴一动就是一个克拉钻戒。
      世界上有这种奇葩思想的人大概没几个吧。
      徐芷清不禁也被自己这种近乎变态的想法吓得吸了口冷气。
      然而,更让徐芷清吓了一跳的是,在那一秒的瞬间,徐芷清竟然想到了熊善衍。
      高、富、帅。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貌似也是说得过去啊……
      而且好像是我主动放弃钓的啊……
      女生不禁打了个寒战,拼命摇着头打断,为自己心生这种龌龊的想法感到一万个羞耻而过之而不及。
      徐芷清徐芷清啊,你竟然内心无耻到这种人神共愤无药可救的地步啊。
      “你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转过身来,看到熊善衍的那一刻,徐芷清的内心是崩溃的。
      虽然知道见面是不可避免的,但也不用挑这种时候吧。
      徐芷清感觉自己的脸烫烫的,不觉低下头来。
      很快,一群人就围了上来,毕竟熊善衍这些年变化这么大,而且房地产生意做得也不错,不说想攀上他,多的是人也是想和他保持不错的交情,以后说不准就有需要麻烦人家帮忙的地方了。
      于是趁乱徐芷清赶紧退了出来走得远远的,倒不是不想攀关系,只是在这种对上一眼便是尴尬的结果和少点人脉关系之间,徐芷清还是想放过自己,不想为了点人际关系搬起石头把自己砸死了。
      凝视着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因为思考过于投入,徐芷清都没有意识到身后站着别人。
      “怎么样?这夜景还不错吧?”
      回过神来,徐芷清看到玻璃上投映下来的男人英俊的面容,不像其他人西装革履,熊善衍衬衣外面只是穿了件普通的休闲式西装外套,却少了几分压抑感,反倒多了几分潇洒。
      “是挺好的。”徐芷清没有转过身去,只是继续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
      “那就好,这地方算是订对了。”
      “这地儿是你定的?”徐芷清忽地转过身来,错愕的看着熊善衍,刚才他的一番话说得就好像我今天吃过饭一般轻松自然。
      “对啊,我上周刚跟东源谈了一笔生意,不管是董事长还是他儿子,都只是有那么点交情的,他们卖我这点交情还是可以的。”
      徐芷清看着熊善衍,不禁恨恨地咬了咬牙。
      人比人,气死人啊。
      “你干嘛这么盯着我啊,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是啊,要能一口把你吃了倒好了。
      “没什么。”说罢,徐芷清转过身准备走来,不想熊善衍却抓住了自己的手。
      熊善衍俯身下来,凑到徐芷清的耳边低声说道:“你瞧瞧人家刘媛媛,就这么死缠烂打愣是钓上了这东源太子爷,虽说我的身家赶不上人家少东吧,但至少我可是百分之百愿意被你钓,这么大的便宜摆这你要不要考虑捡一下啊。”
      深吸一口气,徐芷清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说道:“谢谢你哦,不过你这大便宜我徐芷清可消受不起。”说罢准备使劲甩开熊善衍的手,没想到男人却愈发用力地拽住自己的手腕。
      “要不要今天晚上去我家坐坐?”男人的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充满了恶魔般的调戏和挑衅,“可别像梁寒一样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当徐芷清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神不禁暗淡下去,本应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火却莫名得消散全无,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悲伤,心上那个久久不能痊愈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为什么就连你都在我想要忘记的时候不断提醒着我,如今的我是多么不堪?
      是想狠狠地报复我吧,报复我曾经对你的无情,曾经对你赤裸裸的伤害吧。
      徐芷清这些情绪的变化,熊善衍都看在眼里,不知觉地松开了女生的手,最后只能看着女生一言不发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