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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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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是徐芷清离开武汉来北京读高中的第二年。那一年,她十七岁,梁寒十八岁。
“徐爷”。
——是高中时期徐芷清在众人眼中的印象。
人缘好,长相姣好,做事严谨小心,有个性却又懂得为人着想,不怎么学习就能保持好成绩,加上是班级干部和社团社长,徐芷清一直以楷模版的形象存在与老师和同学们的心中。
然而,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般优秀的女生,却并不像普通的学霸“高处不胜寒”,不仅没有不招人待见,反而和大家打成一片。和每个高中学生一样,徐芷清会迟到,会翘课,会上课玩手机,会没日没夜地追着一部部美剧韩剧,也会在某个早放学的下午和朋友结伴跑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
在那个富于幻想的年纪,徐芷清也有着自己的年少轻狂,从小喜欢写作的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进入娱乐圈,成为优秀的电影人,编而优则导,导而优则演,演而优则唱,成为好莱坞的全能艺人。喜欢做手工的她厌倦了模仿网上已成型的工艺品,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设计珠宝,开一家小店,里面陈列着自己的手工作品,墙上贴满了顾客和自己作品的合影。
和大多数女生不同,因为严苛的家教,徐芷清的骨子里少了女生的柔弱,却多了几分男生的独立和果断,在北方文化的耳濡目染下,更是多了北方人的豪爽,却又不失南方人的温婉细致,要不然又怎么能在一年之内把社团从建立之初的七人发展为五十多号人。
可是,只有徐芷清自己知道,看起来如此完美的自己,却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弱点。
路痴,同一个地方即便去十次也还是不认路。
任何需要控制的技能都一塌糊涂,所以连最基本的自行车都不会骑,更别提滑板、溜冰这种需要极高控制平衡能力的运动。
生活能力差,不会做家务,小到扫地,大到洗碗,对做饭更是一窍不通。
就连惊艳众人的手工技巧,也是不知道练了多久,毁了多少材料,方才练出来的。
所以造物主是公平的,在为一个人打造亮点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留下几分缺陷,并不是为了达到平衡或者所谓的“人品守恒”,而是为了让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另一个人有机会替造物主去弥补这些缺陷。
梁寒之于徐芷清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吧。
尽管出国班一个年级只有一百六十人,徐芷清并没有认识每一个人,也没有和所有人都十分熟络。梁寒便是这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梁寒,和徐芷清有着相似的背景,都是外省户籍学生,只是梁寒是山西人,于是当大家听到梁寒的出身时,都不约而同问道:“你是煤老板的儿子?”虽然梁寒极力否认,但是由于“山西有钱人都是挖煤的”的观念过于深入人心,梁寒获封了“山西土豪”的称号。
不过梁寒家里有钱倒也是事实。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练就了梁寒玩世不恭的人生态度。
成绩不好,上进心不强,拖延症,有着处女座普遍存在的强迫症和些许怪癖,比如,不满的小情绪会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热爱生活,但是不喜欢一成不变,总而言之,“玩儿的就是刺激”,“有钱就是任性”。
那个时候徐芷清就读的A-level的课程按选课分班,因为选课也不一样,朋友圈也大不相同,徐芷清和梁寒在过去的两年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可是高二暑假的一次支教活动却把这两个看似没有丝毫干系的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身为社团负责人的徐芷清组织了一个去甘肃吴庄小学的支教活动,在找人参加支教时,徐芷清在朋友的牵线搭桥的下认识了梁寒。
也正是在那个夏天,在黄土漫天的大西北,徐芷清喜欢了上了梁寒。
那个时候的徐芷清,因为沉浸在初恋男友因为异地和自己分手的阴影中,高中一直寡欲无求,尽管有男生表白,徐芷清始终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总是以还没准备好谈恋爱为理由拒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夏天,在遇到梁寒后,徐芷清如平静湖水般的心却泛起了片片涟漪。
成绩差。拖延症。玩心重。不上进。
梁寒和自己初恋男友简直背道而驰,很多年回想起这段往事就连徐芷清自己都觉得这份喜欢荒唐得可笑。
吴庄小学所在的民乐县是张掖市的一个小县,因为没有直达的飞机和火车,一行人约定好先在兰州市回合,再一起坐大巴去张掖。因为从山西出发,梁寒和徐芷清一行人搭乘不同的飞机去兰州,加上飞机误点,直到当天晚上很晚梁寒才到达宾馆。在那个等待梁寒的下午,徐芷清和陆雯一直在同学和班主任的指导下学习打双升。双升本来就比较难学,再加上每到下午熬夜熬惯的徐芷清困点就到了,女生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眼皮像灌了铅一般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也不知道是酒店白炽灯的作用还是困乏到了极点,徐芷清甚至时不时能感觉看到一片白光
于是那天,那个少年就从一片白光里走进了徐芷清的生命。
当梁寒拖着行李走进宾馆房间的时候,徐芷清从少年的眼里没有看到丝毫着急亦或焦虑,当梁寒诉说着自己因为兰州附近发生地震飞机延迟的遭遇,嘴角的微笑却透露着几分不应该有的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般,仿佛自己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于是徐芷清就这样傻傻地看着梁寒笑,不知道是在笑男生多舛的遭遇,还是笑自己。
来到吴庄小学后,梁寒和徐芷清依然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可是徐芷清却总会不自觉地留意着这个十分淡然的男生。
面对吵闹的孩子提出来的让人忍俊不禁的要求,梁寒总是看着孩子傻傻地笑,虽然听不清男生和孩子说的具体内容,徐芷清能看出梁寒从来没有手忙脚乱过,感觉梁寒也像孩子一般,脸上的天真无邪全都映在了徐芷清的眼里。
体育课和孩子们一起打篮球的时候,看着一群不懂规则胡乱运球的小学生们,梁寒没有急着纠正孩子的错误,只是陪着他们打,中途再时不时地指导一下,按照多年之后梁寒地话说,错就错了吧,开心就好。
是啊,多少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无论对错,开心就好,只是有些人在乎的是过程的对与错,有些人在意的是结果的开心与否,却不知道对错和开心本就不是过程和结果的专属词。
梁寒和徐芷清在支教中最多的交流莫过于在最后一天集体画画的活动中。为了让孩子们不因为家庭贫困放弃读书的希望,徐芷清一行人和孩子们在画卷上画出自己的梦想,画出十年后的自己。徐芷清画的是背着行囊,拿着小说和笔的自己,手上还碰着奥斯卡小金像人,因为画风可爱,徐芷清被孩子们奉为偶像,孩子们都争着让徐芷清帮自己画不会画的东西。
迎着孩子们满心期待的眼神,徐芷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自己从来没有专门学过绘画,只是小升初的暑假闲着没事自学了一点素描和卡通画,所以什么东西都能画得差不多,殊不知这种半斤八两的技能也能有用武之地。
就是在画画的时候,梁寒找到了徐芷清。
“徐爷,能帮个忙吗?我这儿有个孩子要画狗,我实在是不会画。”说罢,梁寒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徐芷清走到梁寒所指的男孩面前,当看到纸上梁寒画的不成形的小狗时,女生不禁笑道:“你画得也太差了吧。”说罢,女生拿起画笔,凭直觉便画出一只虽不精致但十分可爱的小狗。
“也没有画得那么差啊,至少还是可以看出狗形的。”梁寒争辩道。
“姐姐画得好好。”一旁的男孩不禁拍手叫道,引来小组里其他孩子们的注意力,“姐姐画得比哥哥画得好多了。”
徐芷清的脸上蓦然间洋溢起满满的笑意,悄悄地瞥向身旁的梁寒,只见男生涨红了脸,楞楞地看着小男孩。
“被打脸了吧。”徐芷清谄谄地笑着,悄声对梁寒说道。
不及男生作答,女生就被其他孩子们包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拉着徐芷清帮他们画画。
“姐姐,帮我画一个警察好不好。”
“帮我画一个天使好吗?”
“不急不急,姐姐帮你们画,一个一个来。”说着,女生就被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架走了。
七月末的早晨,在吴庄小学破旧的教室里,阳光穿过玻璃窗户,旋转着和着灰尘落在了这片被世界几尽遗忘的土地上,映亮了女生白皙的侧脸。打扮朴素的女生,穿着灰色运动裤和碎花色T恤衫,瀑布般的长发挽在了肩的一边,眼睛注视着画纸,嘴角笑意闪烁,有如这个季节的阳光,明亮而又恬静。那时的徐芷清不知道有一个男生正在角落悄悄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干净的笑容,犹如一缕阳光般照进了男生的新房,于是心便不知不觉地融化在了这片明亮中。
有些事如果早点说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绕那么多弯、走那么多路才遇到彼此,我们是不是就能在对的时间相遇相知,我们是不是就能不必在找寻幸福的征途上伤痕累累,泪流满面。
可惜这世上总是没有后悔药。
支教结束后,徐芷清一行人在甘肃旅游了一周,去了诸如莫高窟之类的名胜古迹,也品尝了当地很多特色小吃,一群男生女生们每晚打牌打到天明,睡几个小时便又投入第二天的行程。
除去支教过程中收获的种种感悟,整个活动最大的成功大抵在于让每个人都学会了打双升。和徐芷清和陆雯一样,梁寒也不会打双升,于是在大致教会两个女生打双升后,大家又开始指导起梁寒。
作为新手,梁寒出的牌总是能“惊艳四座”,用八个字形容,便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比如,该给分的时候不给分,一个花色的牌还没出完便出别的花色,虽然双升的确很难学会,但梁寒还是沦落为众人狂岔的对象。
于是在某个通宵打牌的深夜,梁寒和徐芷清在一场牌局中,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碰撞中熟络了起来。
“对儿尖。”徐芷清坐庄。
“对K。”
“三、五。”
“六、七。”
“噢耶!”徐芷清的嘴角漾起胜利的微笑。
“你不用得意忘形到把牌给我看吧。”就在徐芷清拿下两张红桃K,思考着如何出牌时,一个清澈的声音在女生右边响起。
女生转过头来,男生向下弯曲的额发恰到好处地与额头空出一段距离,面部的轮廓棱角分明,头微微抬起,双目却直直地看着女生,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白炽灯洒满他的眼睑,黝黑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灼烧着女生的瞳孔。
是圆桌上坐在自己右边的梁寒。
“非礼勿视,谁叫你看了。”徐芷清一边从趴着的桌子上坐直了,一边迅速收好自己的牌。
“我也不想看啊,那你这样拿牌,我想看不到也难啊。”说罢,男生模仿起女生拿牌的姿势。
“有点自制力好不好,你眼睛非要往这里看我有什么办法。”女生据理力争道。
“那除非我不看桌子上大家出的牌了。”
“明明就是你控住不住自己。”
“明明就是你拿牌角度有问题。”
“即便我拿牌角度有问题,那也比某人打牌技术有问题强。”
“我们俩也就半斤八两好不好,你也没比我打得好到哪儿去。”
“我说‘某人’是你了吗?你可别不打自招。”
……
……
就在这场不经意的争吵中,男生和女生的心仿佛又被拉近了许多,暧昧的味道伴着午夜沉迷的气息开始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很多年之后,纵使忘了最初是如何相遇相知,徐芷清始终记得那天早上的那次爬山,本应是流尽汗水,疲惫不堪,却因为男生的存在别有一番滋味,也正是那一天,徐芷清看到了生命存在的另一片风景,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五点的清晨,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徐芷清一行人哈欠连天地来到了鸣沙山,骑着骆驼上山看日出。一向精力过剩的徐芷清很快修复了体力,不仅上山之后把所有娱乐项目玩了一遍,下山之后还依然活蹦乱跳。
因为分成两拨上山,徐芷清早些下山后看着不远处一座不高的沙山提议道:“我们去爬山吧,反正在这儿等着也没事儿干。”
“我都快困死了,你怎么还有力气爬山。”
“你自己去吧,我们在这儿给你照相。”
就在徐芷清准备放弃坐下来的时候,身边传来了梁寒的声音。
“去啊去啊,我都好久没爬山了。”
就这样,男生和女生开始了第一次独处。
走到山脚的路上,两人看到了沙地卡丁车的娱乐项目,梁寒想都不想就坐上了驾驶座,见徐芷清还没上车,朝女生招手道:“上来啊。”
“你开啊?”徐芷清皱着眉头看着梁寒。
“不然呢?”
徐芷清战战兢兢地坐上了副驾驶座,说道:“你开过车吗你就开?”
“没开过啊……”梁寒答道,转过头来看到女生错愕的眼神接着说道,“不过卡丁车我都开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没开过啊?”
“没有啊,我方向感那么差,只会开碰碰……”话还没说完,梁寒便踩着油门飞驰了起来。
一路颠簸,女生一路尖叫,坎坷的沙地使得女生上下左右地摇晃着,漫天飞舞的黄沙更是让女生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只听得车子后面站台上师傅指挥转弯的声音。
“左转,右转,对……左转,要撞了。”话音未落,徐芷清便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倾,随即又向□□倒。
“好了好了,到了,一圈结束了,还有一圈。”
随着卡丁车极速刹车,徐芷清又一次整个人向前倾倒。
“太爽了!”梁寒惊呼道。
“太刺激了!”徐芷清转过身来看着梁寒,抓着男生的肩膀,激动地叫着。
“你真没玩过卡丁车啊?”
“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要跟方向感有关的东西我都不会,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那我要带你再爽一圈了,准备好了啊。”说罢,男生调整了一下车的位置,踩着油门就又冲出去了。
又是一翻铺天盖地的惊心动魄,徐芷清闭着双眼,听着风从自己的耳边呼啸而过,席卷着粒粒黄沙,带动着翻滚的热浪。侧过头来,徐芷清微微睁开眼,仔细端详起身边的男生。
黝黑的皮肤,端正的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庞,嘴角荡漾的笑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照亮了整个世界,一不小心便灼伤了女生的双目,以至于在车停下后女生的心依然久久不能平息。
终于来到沙山脚下,男生女生顺着人工搭建的木梯一步步朝山顶走去,历经二十多分钟后,终于到达了山顶。
虽然只是一座矮矮的小山,但这却是徐芷清第一次真正意义站在了山顶。远远眺望着附近的山脉,低头再看看山下蚂蚁般的人群,就连骆驼都显得那么渺小,徐芷清第一体会到了“一览众山小”的滋味。
“要不要往前走走,走到那边去。”梁寒指了指山的另一边。
“行啊,就怕你不行。”徐芷清笑了笑。
“这句话我应该对你说吧。”梁寒鄙夷地看了看徐芷清。
突然,徐芷清的手机响起,女生接过电话,是山下的同学们。
“人都到了,你们在哪儿呢?”
“我们在山顶呢,再爬爬就下来了,你们在哪儿啊?”
“我们现在往月牙泉那儿走,你们直接去那儿找我们就行了。”
“月牙泉在哪儿啊?”徐芷清问问道。
“那儿那儿。”一旁的梁寒指了指远处山下一个形如月牙的湖。
“噢噢噢。”徐芷清用力点了点头,说道,“那待会儿我们去找你们。”
“他们去月牙泉了,我们去那儿找他们就行了。”徐芷清对梁寒说道。
“行啊,刚好顺路,再走走,咱们就下山好了。”说罢,转身向前走起。
在山顶上行走比爬山要困难许多,尤其是沙山,没有任何护栏,只有被风吹出来的细细的沙道,一脚踩空便有滚下山的危险,让人不禁小心翼翼起来。
“这月牙泉好美啊。”徐芷清说道。
“还好吧。”
“不是啊,你想,茫茫沙漠中却空有这一弯池水,想想就很有意境。”徐芷清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如果男生绕着月牙泉摆好气球和蜡烛,然后带着女生站在这里看,是不是特别浪漫?我要把这个写到小说里。”
“你的想象力……”男生无奈地说道,“蜡烛是得有多大,站这儿才能看到。”
“那就火把,拜托,”徐芷清说道,“这只是我的灵光一现,是感性与创造力的碰撞,还没有加上理性的思考……”
紧接着梁寒便听到身后女生“啊啊啊”的叫声,转过身来看到徐芷清重心不稳几近摔倒,梁寒赶紧上前握住女生的胳膊。
“你还好吧?”梁寒问到,说罢嘴角浮出坏坏的笑意,“你行不行啊?”
“当然行了。”徐芷清说着甩开男生的手,一个踉跄便又重心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梁寒侧过身来,伸出胳膊,示意了一下女生说道:“扶着吧。”
徐芷清看着男生,风吹起男生额头的发丝,从自己的角度虽然看不清男生的眼神,却依稀能辨别出声音中的笑意。
轻轻地把手搭在男生的胳膊上,徐芷清的心跳却蓦然地加快了许多,握着男生胳膊的手也越来越紧了。
看着梁寒侧着身走,徐芷清问道:“你这样走不会摔吗?”
“我没事儿啊,你小心点就行了。”
男生的话如石头般在女生心中惊起了层层的涟漪,女生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为了防止男生看出自己的异常,女生赶紧补了一句:“这样走挺好的,你都帮我把风沙挡住了,我都感觉不到风沙了呢。”说罢,脸上露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再一次得到男生鄙夷眼神的回应。
走了好些时候,梁寒看了看时间,准备下山,突然提议道:“咱们要不要冲下去?”
“啊?!”女生紧张的语气里透露着几分惊奇和跃跃欲试。
“咱们可以再往下走点,再冲下去。”
“行啊。”徐芷清连声应允道。
就在准备冲下去的时候,徐芷清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你们走哪儿了啊?”
“正在下山。”
“等等……”手机另一头的伙伴说道,“我好像看到你们了。”
徐芷清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在山下的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直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别挥了,看见了”的声音才停下来。
“我们现在准备冲下来,你们帮我们照相啊。”徐芷清叮嘱道。
挂了电话后,梁寒伸出手来,对女生说道:“准备好了吗?”
徐芷清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了梁寒的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男生侧脸,徐芷清不禁恍惚了一下。虽然被四十多度高温的热浪包围着,徐芷清此刻的心里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徐芷清感觉温暖正从自己的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沿着静脉,顺着血液,一点点地流淌进自己的生命里。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依赖感终于又再次回到了心里。
是那么笃定,笃定得我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是如此真实地存在,是如此值得信任的。
于是,那年夏天,在鸣沙山,在漫天黄沙的大西北,相机记录下了男生和女生从山上奔跑下来的身影和肆意的笑容,以及两人紧紧握住的双手。
我是那么想记住有关于那一刻的全部,记住我们脸庞上扬的角度,记住我们嘴角弯起的弧度,记住阳光投在我们身上阴影的形状,记住我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这样多年之后,当我想起你的时候,还能寻着回忆的影子,找到来时的路。
徐芷清和梁寒的情愫并未止于甘肃之行。
那年暑假,徐芷清和梁寒聊了一个夏天的微信。在这之前,徐芷清做梦都没想到身为双子座的自己能和处女座的人说这么久的话。
甘肃之行中,徐芷清曾和梁寒提起过自己的小说,无奈每次没等徐芷清说完,看过无数电视剧和电影的梁寒就准确无误地预测出接下来的剧情。
“你也太没新意了吧,我都能猜出来。”于是,这成了徐芷清之于梁寒专门的岔点,但凡两人互岔,梁寒总要把这个岔点用上。
于是,暑假的时候,骄傲的徐芷清为了向梁寒证明自己的写作水平,证明自己写的东西还是能出其不意的,女生将自己新出炉的侦探英文故事发给了男生。
——对亏了你,我才能这么快写完我的双胞胎谋杀案。
——那我必须看看了,无非就是哥哥杀人,弟弟做不在场证明,弟弟杀人,哥哥做不在场证明,或者杀错了人。
——诶,不好意思,一个都不是。
——那肯定也是由这几种衍申出来的剧情,别忘了,你上次洛杉矶的小说我可是完美地预测出来。
——你……像我这种才华横溢天资聪敏机智过人妙笔生花的一代天才,上次就是失误,再说了你能不能读完都是问题,我这可是六千字的英文故事,可不是你们这种凡人驾驭的了的。
徐芷清又忍不住秀了秀自己的口才。
——哦,这么长,那我不读了。
——不行,你必须读,我知道你就是不敢读,不敢接受自己预测错的事实。
——你这是逼良为娼。
——你……也算“良”,虽然你姓梁吧。
——不错,你get到了我的笑点。
徐芷清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个笑点也太冷了吧。
能言善辩的徐芷清不管是说话还是发信息最喜欢的就是用妙语连珠轰炸对方,让对方哑口无言抑或哭笑不得。梁寒是第一个让徐芷清觉得无话可说的人,因为徐芷清从来没有遇到能把四字词语用得比自己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人。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就是这样吧。
虽然在甘肃吃了许多好吃的,回来往体重秤上一站,徐芷清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没胖反而瘦了四斤,于是女生坚定不移地把一切都归功于那次和梁寒的沙山之行,自此爱上了爬山以及一切可以消耗热量的户外运动,回来之后更是开始每天跑步健身,也和梁寒约定开学之后爬山。
健身是十分痛苦的,尽管听着快节奏的音乐,一个人健身,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身理极限,忍受着肌肉拉伸的痛苦,徐芷清只能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此刻流的汗都是高一高二疯狂吃东西时脑子进的水。
但是那个暑假,因为有了一个叫梁寒的少年的陪伴,一切的辛苦都轻了许多。每当气喘吁吁地跑完步后看到微信消息提示的名字列表里有他的名字,徐芷清都会感觉满血复活,仿佛几分钟以前还在自己身体内翻滚的疲惫已随着微风消散全无,只留下自己脸颊上的傻笑。
因为有了期盼,所以一切等待都变的尤为值得与可贵。
九月份的开学正式拉开了申请季的序幕,所有人都变得异常的繁忙,忙文书,忙托福,忙SAT,忙课内学习的GPA,所有人都尽全力往前跑着,尽管前方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每个人却依然在奋力挣扎。
因为准备得早,标准化考试的成绩也不错,徐芷清相对于其他同学而言轻松不少,于是闲暇之余,向来热于助人的徐芷清开始给大家写托福和SAT的攻略,还自愿帮大家补习课内学习,制定学习计划,希望帮亲爱的同学们减轻一点负担。
梁寒就是徐芷清的重点辅导对象。
虽然自己也并非一个勤奋求学、刻苦向上的人,但该努力的时候徐芷清总还是会加一把劲,于是当女生看到申请季依然吊儿郎当的梁寒,徐芷清不免有了“恨铁不成钢”的怨念。
“我真的听不进去,一天做那么多听力怎么可能。”梁寒抱怨道。
“听不进去也得听,你要学会对自己狠一点,你以为自己做不到,push 自己一下你就能挖掘出自己的潜能了。”
当时的自己想必也是想让他变得更优秀一点吧。
几年后,当徐芷清回忆起自己对梁寒孜孜不倦的“逼迫式”辅导,女生不免叹息道。
这样即便不能考到同一所大学,自己也能在看得见他的地方守望着他。
虽然距离产生美,但是再美的缘分也会因为太远的距离而消磨不见。
自己和前男友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真的不想因为相同的原因再一次错过了。
所以尽管知道结果是无望的,女生依然努力挣扎着,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对几乎既定的现实带来改变,哪怕只是一点改变,也能心满意足、自欺欺人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虽然申请季十分忙碌,但是该有的吃喝玩乐还是会有,该传的流言蜚语还是会在年级里流传着。
因为喜欢怀念,徐芷清从小养成了做纪念册的习惯,于是从甘肃回来之后,徐芷清把支教之旅做成了纪念册,用照片和文字纪录下了这个难忘的夏天。本来这本相册是个人隐私的东西,但是无奈当徐芷清把相册拿到学校给同行的朋友们看的时候,被学校负责展示学生作品的主任看到,于是硬是扫描了徐芷清的纪念册,并且挑选了几页在教学楼一层的小电视上滚动播放。
其中一页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生穿着耐克的防晒衣,带着帽子和口罩,虽然五官被遮得只剩一双眼睛,但依稀还是能辨别出是梁寒。男生骑在骆驼上,一副张开双臂拥抱天空的姿势,背景是鸣沙山的漫漫黄土和被日出照亮的天空。
那个时候,骆驼主人正牵着骆驼队准备继续上山,不知为何梁寒的骆驼却脱队了,直到走出一两百米大家才意识到少了个人,回头只看到男生坐在骆驼上伸长双臂使劲挥手的身影。
于是当大家折回来接梁寒的时候,徐芷清拍下了这张照片。
整理照片的时候,徐芷清在这张照片旁白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谢谢你,带从来没有开过卡丁车的我开越野车兜风,带从来没有爬过山的我爬山,爬山的时候谢谢你走我前面,给我挡住了那么多风沙,虽然我嘴上乐着吧,但是心里真的很谢谢你。”
句句真心,字字暖心,都是徐芷清不会当面说给男生听的话。
可是到了其他同学的眼里,却成了最暧昧的情话。
这天,从教学楼上楼到教室的一路上,无数人都向徐芷清投来诡异的笑容。
“谢谢你带我爬山。”
“谢谢你带我开越野车。”
徐芷清只觉得那些话好似在哪里听过似的,还在回想着迎面走来的班长先生便拉着自己问道:“徐芷清,你是不是和梁寒在一起了?”
“啊?!”徐芷清自己都愣住了。
“为我遮风,为我挡沙,还一起牵手下山,楼下都播出来了,我们也都听说了,有好消息还不告诉我们。”
“没有没有。”徐芷清赶紧摇头,极力否认,“没有的事。”说话的时候女生感觉红晕有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双颊。
上课后,就连坐在旁边的陆雯也向徐芷清打听起和梁寒的绯闻,正当女生不好意思地准备否认时,徐芷清收到了男生的微信。
——XXX跟我说我们俩在一起了。
女生愣了一下,感觉脸上烫烫的。
他一定不希望被绯闻缠身。
——哈哈,怎么可能,他就是开玩笑的,都是他们误解。
——是啊,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徐芷清不知道,那个时候,一墙之隔的男生当听到班长说自己和女生的绯闻时,内心洋溢着的是怎么的欢喜,当自己在一楼视频里真实看到自己的照片和女生隽秀的笔迹时,连自己都被心底涌起的莫名的感动所震惊。
所以自己才会在种种情感的驱使下给女生发出那样一条微信吧。
所以当自己收到女生回复的消息时,心底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几分失望,几分叹息。
于是,绯闻就在两人的极力否认下,来得快去得也快,如过眼云烟般伴随着教学楼走廊的脚步声消散不见。
可是有些事情,尽管过去很久,在错的时间提起,却能像撕裂许久才愈合的伤疤般痛彻心扉。
于是,当徐芷清收到梁寒订婚宴的请柬时,看到邀请人那栏“杜语欣”的名字时,心还是颤抖了一下,仿佛胸口被抽空了一小块空气般另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