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尽可夫》三千杀尽

2、高山流水 盛名之下，

　　春日里，清爽的山风还微有些凉意，普济寺的香火却有些鼎盛起来，只是她的目光并未在这烟雾缭绕的繁荣间停得一瞬，却看见了那个青衣的儒生。

　　她原是应该转身离去的，就似那时一般将这人丢在一边，却鬼使神差般的一步步移了过去，看着他敛了眉，却微微的弯起了唇角。

　　第二眼，这人终是在她心里留了痕迹。

　　她不是佛修，却也跪在了堂前，“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细细的语声回荡，衬的整个大殿仿佛都沉寂了。她不是不知道那个人正隐在廊下，闻听此言，郁郁离去，只是除了离别，她给不了更多。

　　日已西沉，她终究又回到了熟悉的花舫，依旧是秦淮河上高张艳帜的花魁柳绯色。

　　她很想说服自己离去，也知道离了这里才是最好的，可她最终还是回来了。

　　最近的秦淮没有什么新鲜事儿，最让众家公子折服的便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柳绯色竟然下了花舫，坐上了徐府的轿子，据说那个此前连连碰壁的钱老爷闻听此事，一怒之下在饭时掀了桌子，不慎被掉落的杯碟碎片割伤了手，可将养了不短的时日，成为城中一大笑谈。

　　粉色的小轿张扬的在城中转了个遍，才抬进了徐家庄子里，一众公子哥儿等的早就不耐烦了，轿帘打开，便伸了头去看，都想睹一睹这花魁的真容。

　　要说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十里秦淮，自古便是以风月场闻名，历代不知出过多少花魁娘子，普通的姐儿更是不知凡几，有颜色过人的，更有色艺双绝的，可像这样不见真容的，还真是千古风流头一份儿了。

　　岂不料，美人儿婀娜，却面覆轻纱，真是跌碎一地“芳心”。

　　徐敬元当先起身道，“绯色姑娘既下了花舫，又何必如此吝啬呢？不如将面纱除下，也好叫我等倾慕者饱一饱眼福才是。”

　　美人眉心一蹙，瞥了瞥倚在角落自顾饮酒的青影道，“我只应了诗笺之请，来此斗乐，不知是何人要与我相斗？”

　　闻言，原坐在角落里的人直起了身子，终于明白这群平日瞧不起他的纨绔们今日为何会执意邀他前来了，竟是为了与一青楼妓子一起卖笑娱众，当真是有辱斯文。

　　本想拂袖而去，谁知看到那双清润的眼睛时，却怎么也迈不开脚，只觉那清亮又决然的目光是说不出的熟悉。

　　就这犹疑的一瞬间，就被人推出了席间，思虑如今的处境，看着这样的女人就更觉得不屑。

　　“素闻绯色姑娘长于琴艺，对诗画也颇有研究，恰好我这位顾兄弟也精通此技，便想与姑娘切磋一下，还望姑娘赐教，”徐纨绔家财万贯，却不是个念书的料，自小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捧角儿狎妓更是个中好手，但这说话做事就差了不止一筹，今儿这话更是说的没甚水准，事儿还是那点事儿，但让顾存听来就更加逆耳了。

　　绯色此时方知，自己来错了，本是想能见他一面也好，却给他添了堵，正待要开口告辞，却响起一声嗤笑，“江上芙蕖妖无格，琼枝侧卧待人择。可笑花中第一流，富贵庭前自堪折。”

　　万没想到他一出口竟说出了这样不堪的话来，柳绯色只觉从未见过此人一般，初见时那个口中吟唱着俗世浮生的洒脱儒生，再见时听得她许下的愿诺黯然走避的落拓公子仿佛都不见了，唯有眼前这个才是最真实的存在，原来他姓顾。

　　只见美人惨然一笑，也不辩驳，伸手取过一把琴来，并不是她从前惯用的，她的乐器是架箜篌，也是她的武器，只是那把琴下舍了不少性命，蕴了些许杀机，若真的在这里鸣奏，他也是承不住的。

　　心里到底是有些怨气的，只听琴曲婉转中的肃杀之意便可窥知一二，原本是一首望江南的小调，却在转折的时候硬生生多了几许铿锵，这一来，纵使技法不见一丝错漏，到底也毁了曲中的情意。

　　一曲终了，那人面上更见讽意，只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倒不若做些名副其实的事情......”说完便在琴台前落座，再不看她一眼。

　　“名副其实的事情......”这句话可谓十分恶毒了，青楼妓子该做什么呢？

　　卖身么？

　　柳绯色怒极反笑，那一曲高山流水真是道不尽他对自己的讽刺，高山流水觅知音，一个污秽不堪的风尘女子，即使琴弹得再好，怎配做他的知音？

　　原来他不止是觉得被人羞辱与一妓女同台竞技，而是嗤笑自己对他有心，不自量力。

　　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一点情意彻底毁灭吧。

　　柳绯色莞尔一笑，取下面上轻纱，“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方是妓女本色，多谢公子教导，绯色受教了，”说着，眼波流转，扫视一周，方才笑道，“如此，绯色就在花舫恭迎众位公子的大驾了。”

　　这一下，原本被那张倾城容颜震惊不已的公子哥儿们都回过了神来，美人刚说什么，要接客了，以前不知多少人捧着各种金银珍玩求见过，却都连面都没见到，如今竟肯说了这样的话，一时都觉得似在做梦，纷纷争相表示会去捧个头场。

　　美人转身踏上了来时的小轿，此时已经没有人注意了，只要有机会成了她的入幕之宾，谁还在意此时的片刻时间，只是顾存的脸色却是难看到了极点，那丝淡淡的吟声也随着那顶粉色的小轿渐行渐远，“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