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江湖》霍小玉

1、十五

　　十五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黑，无边无际的压抑着的黑,然后便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痛。
　　彻骨的疼痛牵扯着她每一根神经，就像有无数根针扎着她的脑袋，一针一针的刺进脑中，异常的清晰，剧烈而又长久。
　　十五对于痛并不陌生，从小到大，不说一百，也有九十回受伤的经历，而这九十回中，倒有八十回都是她一个人熬过来的。她并不怕痛，受了伤，包扎一下，便一个人蜷起来，等着疼痛过去，像极了野外自生自灭的野兽。
　　虽然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然而十五是一个颇有慧根的人，能够轻易的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从不同的事物中找到共同的真理，然后对症下药。
　　就好比痛这一事物来说，部位不同，原因不同，气候不同，痛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从树上摔下来蹭破腿和误食毒果后引起的肚子痛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十五对此深有体会。以前是一根针扎脑袋，今天是很多跟针扎脑袋，看似不同，实质是一样的，所以十五只需要像往常一样，确认受伤的部位，然后处理伤口，最后找个地方休息养伤，这对于她是轻车熟路。
　　当然此时十五并没有心思去归纳这些经验，她脑中除了痛，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想挣扎起身。结果这次和以往确实不同，十五发现自己全身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感觉不到身体，好像只剩下脑袋在痛，手、脚、腿都在哪里？十五又挣扎了一下，猛烈袭来的疼痛差点让她昏了过去，也让她恢复了一点神智。
　　变成这个样子之前的回忆一点点苏醒，就像顺着发丝的水流，细细的流入十五的脑中。她想起那个叫周奇的女孩子，想起了采薇山，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掉下悬崖的。
　　然而十五不明白的是，周奇为什么要推自己下来？
　　她与周奇无仇无怨，只是萍水相逢，两个人结伴上采薇山，也是周奇的提议，一路上更是周奇在不厌其烦的打听她的事，为什么突然要把自己推下悬崖呢？
　　未等十五想明白，只觉得脸上一凉，便听得劈劈拍拍的声音，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十五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心酸。从小没有爹，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母亲也常常是冷眼相对，一个人孤孤单单长大。摔了没有人扶，疼了没人理，饿了也常常没有人管，起先还像别的孩子一样哭闹，可是别的孩子都是哭给心疼自己的人看的，而十五哭半天，除了山间的草虫，并没有人在乎，时日一久，便干脆收了无用的眼泪。
　　即使以前诸般辛苦，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十五总能想办法解决，自己总是靠得住的，又何必求人呢？
　　而现在，在这漆黑的夜中，在大雨漂泊之中，她躺在泥潭里，忍受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无法动弹，却无计可施，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地上又湿又冷，雨点砸在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十五能感觉到生命正一点点的从身体里消失，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的冷下去，意识也正一点点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她想大叫，微弱的声音却淹没在了雨中。
　　“真可惜，就这么死了吗？”十五有些遗憾，前面十七年没有人爱惜在乎她，她很想找一个喜欢在乎自己的人，能陪她说话，看她笑，听她哭，可是还没找到，就落到了这步田地。心里是不甘心的，可不甘心有什么用，终究还是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以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前面十七年大半都是一个人活着，想不到连死也是一个人死。
　　鼻子一酸，闭着的眼中流出些泪来，若是往常，十五一定会将眼泪硬憋回去，哭是最无用的；可是现在，现在哭一下无妨，死在这荒郊野外，无人知晓，不会有人为自己流一滴泪，难道自己还不能哭哭自己吗？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十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中探出点头来，撒着一点清亮的光，从树隙中一丝丝透下来，一点明，一点暗，若不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人最恐惧的恐怕不是什么身体所承受的巨大的疼痛，而是没有希望。就正如一个人虽然害怕黑夜，但因着她知道黑夜过后，一定会有白天，所以黑夜也是可以忍受的；若是她知道自己要永远的走在黑夜里，恐怕最坚强的人也会自杀。
　　而从树隙中挤进来的这一丝丝光，便是十五的希望。她本是特别坚强的女子，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她轻易放弃的，刚才的软弱只是一时的感触，再困难的境地她也会想办法活下来。
　　十五用力的动了动手臂的位置，一阵剧痛袭来，但这次总算感觉到了手的存在，按照无数次的受伤经验，十五猜测自己的左手臂应该脱臼了。所幸不是什么大伤，这给了十五更多的信心，她艰难的移动自己的手指，手臂，感受到身体各个器官的知觉一点点恢复。
　　就在十五刚感觉到右手心的伤口时，她看到旁边黑暗中两点森森绿光，好像鬼火，慢慢飘了过来。距离十五一丈开外，那鬼火停了下来，幽幽寒光盯着十五，十五这才看清那鬼火的身躯，一只狼。
　　雨夜里出来觅食的狼，一定是饿极了的，若是平日，十五本不会将它放在心上，说不定还会动起烤狼肉的心思。可现在时移世易，自己只是一块上好的肉，等着狼来享用，而毫无反击之力。
　　狼盯着眼前的猎物，似乎在估量这顿大餐是否有危险，它伸着舌头，“嗷嗷”的叫了两声，准备着给十五致命一击。
　　十五手中没有武器，随身带的剑已不知掉到那里去了 ，她是不甘束手就擒的。她一眨不眨的盯着狼，右手缓慢的摸到一块石头，紧紧抓在手中，石头的棱角刺入了肉中，十五浑然未觉。
　　狼却闻到了十五手中的血腥味，低吼一声，猛地朝十五扑过来，十五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起右手向狼砸去。
　　手还未碰到狼身，狼已扑到了十五身前，十五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全身一阵剧痛，依稀听到一声吼叫，不知是自己，还是狼，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