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钻与魔术》猫大婶婶

2、绑架（2）

　　不知过了多久，沈怡从昏沉中醒来。
　　她忽地一下坐起身，用尽全力抓住正盯着她的小丑的衣领：“小桃呢！”
　　“稍安勿躁。”
　　小丑操着标准的普通话，沈怡猜不出他的来历，更无法将他和刚刚独斗群雄的人联系在一起，只是，她额头上的包还在，那确实是他干的：“你的合伙人已经被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并接受妥善的治疗，一切都很稳定，请你放心。”
　　见沈怡仍虎着脸，他不禁退了一步，笑：“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她对我没什么用途，谁也不愿平白无故伤及无辜。”
　　沈怡觉得他不像《蝙蝠侠》中那种疯狂的小丑，暗暗舒了口气：“那我又对你有什么用？”
　　小丑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沈怡警惕地打量四周，发现在这无边的荒漠之中，竟于不远处耸立着一桩类似于塔的建筑，在她迟疑之间，小丑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即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向了那座“塔”。
　　沈怡想反抗，可她头疼得厉害，浑身无力，偷偷衡量了一下彼此的身高差，对方一米八五，自己才勉强一米六五，打架不是对手，只得不情愿地被他架着来到塔前。
　　这塔并不像一般的阿拉伯建筑，反而有些哥特风的味道，不过最奇怪的不是它的风格，而是这将近十五米高的建筑，根本就没有像样的门或入口，唯一可以连通内外的，是位于塔顶的一扇小窗！
　　“女巫将莴苣姑娘放置在高塔上，让姑娘美丽的长发会带她回家。”
　　小丑说着，伸出手去想要抚摸沈怡的头发，可手指未及接触发丝，却又停住，慢慢缩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怡，露出抱歉的笑。
　　那笑容清冷淡然，却又温情脉脉，宛若卷尽前尘的云，又像包藏金沙的风。
　　沈怡一愣，随即思绪纷杂，好像被什么带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身边。
　　她半惊半怕，忙将头转向了一边，在无垠的黄沙之间寻找逃跑路线，忽然，她腰间一紧，小丑的笑声又响在耳边：“你不在塔上，没法放下长发，我们只好借助天梯上去了。”
　　说着，小丑用一只手揽住沈怡的腰，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响手腕的花鼓，一条原本躺在地上、柔软无力的草绳竟像在鼓点中获得了生命，伴随声响慢慢变硬、徐徐升起，渐渐成了一根极细的“天梯”！
　　“神仙索？！”她微微一凛，再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怡记得，以前曾听说过这个来自印度、神秘诡异的魔术：它失传已久，但从没被人遗忘，反而越传越盛，甚至连《聊斋》中都曾撰文记载，那故事的名字叫《偷桃》。
　　“知道得还真多，原本打算给你个惊喜的。”
　　小丑笑盈盈地望着沈怡，努力抱住她，顺绳索缓慢向上攀，直到进入那扇窗才放下。
　　沈怡从错愕中惊醒，忙将身子探出窗外大叫：“绑架啦，打劫啦，救命！help！……”
　　“尽管喊破喉咙吧。”小丑哈哈大笑，随手点亮了屋里的灯，沈怡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巨大的平层，宽阔的客厅周围散落着几间紧闭的屋门，除此之外，墙上便都是她的照片。
　　“这里差不多记录了你所有的事。”
　　小丑指着那些照片，像是在回忆一个个或美丽或丑陋的梦：“你19岁就获得了国际上最有声誉的宝石鉴定师资格证书，GIG，成为最年轻的宝石鉴定师，看你的兴奋样我就能想到你当时的开心；
　　不过没多久，你就被业界拥有高资历的‘行家’集体排斥，他们说你根本毫无能力，不懂宝石的魅力，甚至编造谎言说‘能听懂宝石的心声’，看，你那时候接不到任何工作，还总被大家欺负的样子，有多难堪；
　　你叫你的合伙人为小桃，虽然她比你年长近20岁，但你们更像是朋友，她为你的事业前后奔走，你也视她为最后一位亲人，看，你们在一起逛街的样子，哎哟，好亲近……”
　　“够了！”沈怡感到背脊上满是冷汗，但越是这种情况，她越不许自己露出颓唐的样子，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虚张声势地冲到他面前，“你到底什么目的，是什么人！”
　　小丑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沈怡，许久，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惋惜的笑：“你不是说连宝石的话都能听懂，怎么我说了这么久，你还是没明白？好吧，既然你只肯听宝石说话，那就来听听它说了什么吧。”
　　说完，整个屋子的灯灭了，黑暗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一道蓝光闪过，小丑不见了，沈怡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3D显影，而那纯金散发出的璀璨光亮，与钻石特有的坚硬质地相映生辉，形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美。
　　沈怡偏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冷笑起来：“这拙劣的画风，莫非是想描绘金钻？”
　　想得美。

　　专业上的事总会让沈怡放松，她像是忘了处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3D显影照出的“金钻”，放声大笑。
　　这时，身后传来小丑的声音：“看来打算和你一起寻找金钻的人不少，不过，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拜托，我是鉴定师，不负责宝石交易事宜。”
　　“拜托，明明是宝石猎人的女儿，干吗做事那么保守呢！”
　　已经十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沈怡惊得一抖，说话间，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原本的小丑妆与夸张的戏服褪去，站在沈怡面前的是个身材高大，身形却十分纤瘦的男生，正微眯着本就狭长的眼睛，满含笑意地望着她：“怎样？吃惊么？”
　　“你是说金钻的模型？”
　　沈怡瞥了一眼男生，面不改色地看回显影：“没有。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它长成这样，像一块金色的硬糖，他们以为金子只有一种颜色，事实上，当人们把它锤炼成十万分之一毫米甚至更薄的金箔，所呈现的颜色却是近乎于蓝色的绿，而据说金钻本身的质量非常轻，所以我想——它也应该是绿的。”
　　本该饶有兴致听趣闻的男生，慢慢显出了一丝焦躁，他疾步走到沈怡面前，啪嗒一下关掉了显影，指着自己的脸问：“除了金钻你难道没看见别的？”
　　“你的脸？”沈怡一愣，“还行，挺帅。怎么了？”
　　“沈怡！”男生怔住，跟着一把扳过了她的肩膀，“你看清了，我是孔凡！”
　　沈怡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亟不可待的人，抖落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哦，孔先生你好。”
　　这人在阿布扎比有这么牛气的房子，又了解她那么多，还知道金钻的故事，如此费力地打探它的消息，想必一定是涉身珠宝行业的大投资家。
　　“不过很可惜，我只对宝石本身感兴趣，不太关注它的金融动向，所以……对不起。”
　　愕然许久，孔凡指着桌上的橘子果篮、顶棚的星空设计笑了笑，转身到唱片机前按动开关，里面传来《42》的音乐：“我记得所有你喜欢的东西，可是，你却连我是谁都忘了。”
　　气氛如此黯然，沈怡只觉得满心愧疚，险些道歉，可她一贯自诩为记忆大王，从没有什么在她脑中凭空消失过，只是眼前这个名叫孔凡的男生却口口声声说是她的中学同学，不仅同班还曾是前后座，怎么可能！
　　“就算因为爸爸的工作关系，我从小到大跟随他不停游走在各个城市，在每个学校至多只呆过半个学期，但我可以记出所有同学、老师的名字和脸，甚至他们的喜好。”
　　“只是这里面，不包括我。”孔凡耐心听沈怡说完，重新按动3D显影，“那他呢，你记得他吗？”
　　随着3D效果的显现，原本打着哈欠的沈怡忽然瞪圆了双眼，她呆呆地望着那个如真如幻的影子，默默朝他伸出了手：“程潜……”
　　“看来你的脑子没有坏掉，也没得什么失忆症。”
　　孔凡掐灭了程潜的图像，一声不发地离开大厅，只剩沈怡静静地呆在原地，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忽然又匆匆回头向她奔来，问：“你还记得什么？”
　　“他讲过的‘神仙索’典故，还有……他所有的事。”
　　沈怡仍望着刚才显影的位置，目光中再没了干练与严谨，满满的都是温暖，孔凡看着，冷笑一声：“早知道就把他找来，让他指使你做事，能省去多少麻烦！”
　　这种人满脑子都是利益，什么都不明白。
　　沈怡不愿和孔凡再多说什么，更不愿告诉他：程潜是她曾经、现在，或许也是一生的一个梦。
　　是的。只有在她的梦里，他才永远清晰：十三岁那年，当硬币在年幼的程潜手中凭空消失，围观的女生们也将嘴巴张到了最大。
　　近景，无遮挡，随机表演，没有帮手……而且，变魔术的是如此优雅的美男。
　　于是，和往常一样，女生们一边央求他重新变一次，一边急忙从口袋里掏硬币，唯有坐在一旁，默默看了好几天的沈怡大笑：“别再骗钱了好吗？这种魔术道具不是到处都能买到吗！”
　　“是吗？那换一种方式好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慢慢凑到不信邪的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看得她连眼睛都睁不起来，整个人渐渐瘫软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他的笑意越来越浓，瞳仁也显得越来越大：“三秒钟后，你便会永远梦见我，每个晚上，每个夜里。不信试试看：3……2……1——”
　　“跑！”于是，她的梦境又变成了无尽的逃离，她不断向前冲，想要摆脱某个巨大的阴影，程潜一直在身边守护着她，寸步不离，直到“咚”的一声，她的面前只剩下一滩血迹。
　　程潜消失了，整个世界都黑了。
　　“咚！咚咚……”
　　沈怡被有节奏的敲击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只见小窗外已是又一天的烈日，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躺在大厅的沙发里，睡了一个晚上。
　　她又饿又累，只记得昨晚谈到最后，孔凡的表情很奇怪，在她明确拒绝帮忙寻找金钻之后，恶狠狠地冷笑着说：“这明明是你欠我的！”
　　说话间，他们四目相对。沈怡这才注意到孔凡脸上有道疤，就藏在左眼尾部，似乎有些年头了，小且深，宛若一颗悲伤的泪痣。
　　她看着看着，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忧伤，CD里的音乐依旧环绕耳边：“……time is so short ，and I’m sure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more……”
　　“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记起我，记起……我们之间的所有。”
　　孔凡垂下头，很久很久，抬起脸，眼中再没了此前的凶恶，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感伤，它们层层叠叠地累积在沈怡面前，用无声的语言牵扯她的神经，引诱她一步步向上攀岩。
　　顺着他指引的路走去，她会看见什么？
　　沈怡想着，心头竟腾起一丝说不出的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