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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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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玉堂有时觉得,他和展昭的相遇是汴梁烟雨下造就的一场偶然,从万千个擦肩而过的可能性中脱身出来,推着两个素昧平生却是同样心高气傲的少年走向惺惺相惜,最后得了个这样的结局。
现在的白玉堂已实在不能说是少年了,原本墨如鸦翼的黑发现在也冒出几缕灰白,隔远了看像是担了一层风霜,但唯有一双桃花眼锋锐冷厉,似乎那个与展昭快意江湖,鲜衣怒马的时代还未远去。
但那人早已打马扬鞭,他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当他施着轻功飞掠过陷空岛的芦苇荡时,他忽然记起有一年展昭来陷空岛,他便是带他来这苇荡,那时韩彰刚刚研制出一种新型□□,水花炸起了一丈多高,他试图抓住一尾从半空落下的鱼,没成想那鱼浑身湿滑,一个没注意让它脱手而出,反而甩了自己满脸的水。
他至今还记得那水落到脸上潮湿腥黏的感觉。
韩彰在一旁哈哈大笑,展昭虽没有这样的明目张胆,但他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引起了白玉堂的坏心思,结果两人最终浑身湿透着从苇荡一直走到了他的浣雪小筑。
岁月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现在白玉堂已经可以安静的去回想当年的场面,把青年的笑意一一收掠眼底。
他捏着那枚玉佩,想着十几年前的旧事,心里还是安安稳稳的。那张短笺的影子有几次在他眼前掠过去,他准确的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挺拔清瘦,一如那人的风骨。
当年的自己还在逼展昭予以他一个答案,当这张短笺到自己手上时,他才终于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或许他之前便已知晓,只是----只是-----
若不得那人亲口说出,他又作何念想。
如大梦觉醒,烂柯山重,他想自己终于能够释然了。
所有的轰轰烈烈都将归于平静,凡尘往事,最终都不过凝在一个“恋”字,一个“悔”字上,白玉堂此生逃不过命中注定,但始终未曾悔过。
毕竟这世上最好的事,莫若相逢。
他勾勾嘴角展开一个笑意,仿佛仍是那一瞬展昭坐在书桌前,梅花影子打在他身上,笔墨游走间,眯眼朝他微微一笑。
猫儿啊,猫儿。
二
康定二年。
正月。
前夜里刚落了场雪,汴城一片银装素裹,这时虽已过了年,人人也都道这雪是吉祥之兆。
开封府后院石桌上积雪已被拂去,反摆了一壶烫酒,对面坐了两个同是风华绝代的青年。
“西夏?那皇帝发什么疯要把你派到那边去?”
展昭抿了口酒并不作答,任由那液体顺着他喉咙一路滑过,顿时满嘴的辛辣,胃里更是如烧起来一般,禁不住赞一声好烈的酒。
白玉堂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好好一个开封府护卫,做什么去打仗,朝廷里武官吃白饭的么?让包大人去替你说!”
展昭不得不开口:“圣旨都已经下来了,御诏亲封的先锋,难道还要改不成?”
“那五爷同你一起去。”
“不成。”展昭下意识否认,又遮遮掩掩添上一句,“你留在开封府,保护包大人。”
“猫大人可真是个劳碌命,”白玉堂目光冷冷,“在朝廷上让武将吃白饭,在开封府里还当四大护卫不存在,什么事都让你揽了过去。”
展昭叹口气放下酒杯,肃然而坐。
“自延州之战后,西夏便一直侵扰我们西北之地,这次更是趁我朝兵力未决再度攻来,皇上已派韩琦出兵,统泾原路,这几天正在整顿等着皇上旨意,等上元过了展昭便出发,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胜算,且临时换将,恐会扰乱军心,乃不智之举,白兄你岂会不知。”
白玉堂一时被他噎住,瞪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展昭坐在他对面,因那酒驱了寒气,苍白面色上浮出一抹淡红,眸子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生生磨去了他的锐气。
片刻后,白玉堂语气柔和下来。
“去年岛上桂花开得甚好,大嫂酿了些桂子酒,改天给你带来。”
展昭微笑道:“好。”
包拯上朝回来,恰巧遇上了刚刚巡完街,裹了一身清冷气的展昭。青年一身火红的官服站在雪地里,清瘦的身形叫他看了不禁心酸。
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当初把青年收到身边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
“展护卫。”
青年回过身来,恭敬的向他一揖,“大人。”
包拯摆摆手,虚虚扶了他一把,“展护卫不必多礼。”
青年微微笑着直起腰身,挺拔如竹。
“听闻白护卫昨晚去了皇宫,请求圣上准予他随军出征,”包拯暗自观察着青年神色,见他面上不动,手腕处却微微一抖,才悠悠接了下去,“皇上没有准。”
“是么。”展昭低头不语,呵出的白气在身前渐渐消散。
包拯神色复杂的看着青年远去,他是越发不懂这人的心思了,明明浅淡的像是一湾水,但伸手过去总是捉不住,捞不到。
青年的低语融进风中,并未落入包拯耳际。
“有一个展昭便已足矣,何苦再搭上一个白玉堂···”
三
康定元年最后一场秋雨落下来时,白玉堂正约了展昭去开封远郊游玩,夜晚便宿在临时搭起来的茅草屋里。
岂料当晚风势愈发猛烈,随着一声惊雷,那雨便来势汹汹的席卷而来。
狂风骤雨下,那茅草屋可怜兮兮,勉力撑到半夜终于还是轰然倒地,乱茅吹得到处都是。
白玉堂一边诅咒着这鬼天气一边从屋子底下爬出来,随手抓了一把茅草遮挡着豆大的雨点,展昭也是同样的情况,那雨毫不留情砸在他们身上,风力猛烈的像是要把天空撕裂。
一道闪电照亮了黑夜,映过他们苍白的脸色。
“走!”
慌乱中白玉堂紧紧攥了展昭的手向一个方向跑去,那边恰巧有一个山洞,虽没有柴火生火,却也可以暂时遮风挡雨。
到达山洞时两人浑身湿透,俱是狼狈不堪,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白玉堂黑发披散下来湿哒哒垂在肩膀上,他随意拢了一把,见展昭头上还夹着几根茅草,不觉失笑,伸手拂落,又把黏在他额头上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拿下来,却不放手,坏心思的在指间一圈一圈的绕开。展昭皱皱眉,轻轻巧巧抢过来捋到耳后,白玉堂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又翻手过去,生生滞住了那人收手的动作,再一眨眼却是已然握了那人的手在掌心。
他悚然一惊,几乎要把手缩回来,但他到底是抓住了,掌心里另一个人的温度,竟是这样的令人安心。
一时间四目相对默然无语,但余呼吸悠长,洞外风雨咆哮。
“白兄,该你了。”
棋子敲在棋盘上,提醒他回神。
白玉堂收了心思,仍是心烦意乱,看棋盘上展昭黑子占尽先机,自己竟无处落子,不觉心烦更甚,伸手便拂乱了一局棋。
展昭不急不恼,徐徐收了棋子,带着笑意望向白衣人。
那人果然开口。
“皇上没有准我随军同行,”他慢慢道,“是展大人在其中捣鬼了罢。”
“皇上自有他自己的意思。”
“展昭,你就不能说句实话?!”白玉堂脸色极为难看,望向他的目光里已含了怒意。
展昭垂首不语,白玉堂也不急,只定定望着他,屋内一时静默,窗边那株晚梅枝条探进来,散着幽幽冷香。
半晌后展昭才缓缓道:“不错,是我去和皇上说的。”
猫大人的能耐是越来越大了啊。
白玉堂想冷笑着把这句话说出来,但话到了喉咙口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张张嘴,只艰难问一声“为什么。”
“包大人,”展昭答得很快,“开封府需要有人代替展某保护包大人。”
“包大人?”那声冷笑终究是脱口而出,“在你心中,包大人自然比一切都重要,那你这样巴巴的去战场上送命是为了什么?”话一出口才觉不妥,暗自不禁想要打自己一巴掌,怎么就说出了这般不吉利的话。
“白玉堂!”展昭果然怒了,厉声道,“家国天下在前,展某又怎能只顾儿女私情!”
方才的内疚烟消云散,白玉堂不能自持得又一声冷笑,“儿女私情?儿女私情?那你展昭又岂是无情无义之人?!我白玉堂又岂是无情无义之人?!”
仿佛又是那个雨夜,白玉堂攥住青年的手,目光流转间相对无语。
白玉堂闭了闭眼睛,俯身抓住展昭手臂,“猫儿----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准不准----”
展昭的回答比先前更为斩钉截铁,“不准!”
“好!好!”
白玉堂怒极反笑,“你去为你的家国大义罢!白五爷还是儿女私情----儿女私情来得更妙!”
言未尽,身形已动,那株梅花颤了一颤,白玉堂已翻窗而走,那坠落的梅花朵,仿佛在宣告着他的怒气。
展昭静坐良久,轻轻叹口气,起身合上了那扇窗。
四
明日便是上元节了,过了明日,便是他启程去西北的时候。
整整几天白玉堂都没有露面,他想这次是真把他气到了,其实他去与否本不必过问自己,只不过那耗子心高气傲,不想瞒着他罢了。
白玉堂虽是脾气倔了些,但亦是明晓事理,开封府需要有人守着,这道理他想一想就会明白。
傍晚时又飘飘扬扬落了场小雪,展昭听着雪粒打在窗上的声音莫名心里头烦躁,便早早熄了灯睡下。
睡到半夜却忽的惊醒,抬眼竟见窗子外影影绰绰,不觉大吃一惊,顾不得披件外衣就跳下去,用力推开了窗子,登时有股冷风钻进了屋子里。
外面雪已然大了起来,白玉堂站在雪地里,头上肩上尽是些积雪,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白---白玉堂,你发什么疯?”
那人手撑着窗台,闷头不语的翻进来,展昭忙关紧窗子,还未回身竟被他从后面抱了个满怀。
“猫儿,我不去了,”白玉堂闷闷的低语,“不去了。”
自此,你守着天下,我守着青天。
展昭僵着身子,白玉堂身上的雪水融化了,透过他的里衣,黏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偏偏那人温热的呼吸还轻柔的打在他脖颈处,让他动也动不得,只得任他这样抱着。
好在他很快松了手,展昭给他拿些干净衣物换上,又恐染了寒气,煮了壶热茶逼他喝下去,折腾了好大一会儿。
白玉堂掏出块玉佩来交到他手上,展昭细细看去,那玉质自不用说,晶莹圆润,是块上好的暖玉,玉上刻几枝梅花,倒与他窗外的有几分相似。翻过来看是些复杂纹样,但那笔锋回转间,分明是“平安”二字。
思绪一齐涌上来,展昭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白玉堂见他只是沉默,欺身上去,凑到他耳边低语,“猫儿,可还好?”
“好···”
风雪未停,展昭不好赶白玉堂回去,索性向里躺了躺,给他留出些地方。
白玉堂大大方方躺过去,他亦不是第一次占据猫窝,只不过这回两人各怀着心思,直至吹熄了灯都还是直挺挺躺着。
“猫儿,”黑夜里,白玉堂睁着眼睛盯一会帐顶,稍稍侧头望向身边的展昭,“明日上元,陪五爷一起过罢。”
“好。”
“猫儿,那桂子酒可还好喝?”
“··好。”
····
“猫儿,那玉佩你带着,护你平安。”
这次青年却没有回应,白玉堂微微诧异,转头去看却见他闭着眼睛,呼吸清浅,竟是已熟睡了。白玉堂也不好打搅,便小心侧躺过去,迟疑片刻一手环过他的肩膀,仍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猫儿啊··
五
上元这天展昭极为忙碌,一直到晚上才得了些空闲,去应白玉堂的约。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仁宗对于上元节极为看重,宋时的上元,要比历朝历代繁盛的多。
这时花灯已挂上了,街道上,河岸上都是满满的花灯,甚至连那汴河里都是灯火通明,几只河灯顺着水波遥遥地向他们漂来。
人群熙熙攘攘,直把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白玉堂拉着展昭去猜灯谜,看过几个后便觉得无趣,又不甘心早早回去,索性也去河边放一些河灯。
展昭挑了只绢面的花灯,荷花的形状,用竹签支着架,上面还方方正正绣着“长相思”三个字。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青丝成雪,红颜老去,唯余相思,长诉衷情。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
“罗带同心。”白玉堂道。
展昭微笑:“白首不离。”
回到开封府时月已中天,府上却还是热热闹闹的。厨娘做了些汤圆,白玉堂去讨了些来,与展昭一人一小盅,权当宵夜吃了个精光。
良辰美景,不忍辜负。
两人闲来无趣,又摆出了棋盘对弈。这回白玉堂集中了心思,直杀得难解难分。
灯花突地一爆,展昭拿出剪刀挑亮了些,灯影中白玉堂侧脸线条柔和,神色极为认真。
到最后是一盘和棋,白玉堂仍伸手拂乱了棋子,起身笑道:“猫儿,出去走走罢。”
昨天下了雪的缘故,月色不甚好,但月光朦胧,更添了些别致。
两人缓步走在小道上,白玉堂沉吟良久,才犹疑道:“猫儿,你可还记得去年秋日···”
“展昭自然记得。”
“那时,白爷说···”
青年却反握了他的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茫然了,无措了,白玉堂手心里冷汗涔涔,竟不知作何猜想。
这时只听展昭轻声道:“白玉堂,我应了。”
那年秋日时。
“猫儿,可知道《越人歌》。”
“嗯,儿时读过。”
“其中有一句···”
“··?”
“有一句···有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六
展昭不日便到了军中,任福自帐中迎出来,当看清这个顶着风霜一路而来的青年时,他不禁犹疑起来,不知这个看起来温温润润青年,打起仗来是什么模样。
“展大人到了。”
把这些心思隐藏起来,任福脸上挂上一丝笑容。
展昭翻身下马,含笑点点头,道声“任将军有礼了。”
任福点点头,不由对这个青年心生好感,却并不表露,只领着他向军营走去。
“走罢,先看看将士们。”
自他到军中那日,白玉堂来信便极为频繁,往往他的信来了好几封,展昭的一封才抵达了开封。
白玉堂在信中说些开封近况,每每在最后问及他平安,展昭微微一笑,在回信上落两个大字,“安好”。
二月,开封该是草长莺飞。
展昭望着他最后一封信卷席着尘土远去,任福走至他身边,打趣似的问一句“给心上人的?”
青年想了想,眉眼舒展开来,低低“嗯”了一声。
康定二年二月,李元昊率十万大军进攻渭州,直逼怀远城。
韩琦任任福为将,展昭辅之,率宋军数万前去阻击。
“灭了西夏狗贼,保我河山!”
任福振臂长呼,宋军旗帜迎风招展。
“宋军必胜!宋军威武!”
大军浩浩荡荡,向怀远城进发。
二月十三日,任福急支张义堡,胜,夏军败走。任福急于求成,命脱离辎重,乘胜追击。
二月十四日,至好水川。
带哨家鸽自封盒中展翅腾飞,宋军仍在惊疑,夏军已从四面八方涌出。
李元昊面容冷酷,肃立山头,指挥着旗帜,将宋军团团围住,宋军横冲直撞,却终究难以突围。
西夏与宋军,终于在好水川摆出了决战的阵势。
这一战太过惨烈,经此一役,宋军几乎全军覆没,阵亡将士的父兄妻子持故衣纸钱为之招魂,哀恸之声震动天地。
任福叹一声“悔不听先锋计”仰天怒喊“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耳!”遂自厄喉咙身亡。
兵败消息传到汴京,宋廷"关信大震",宋仁宗"为之吁食"。
展昭闭上眼便是血红的场景。
宋军旗帜斜插在一片焦土上,已被鲜血浸得发黑。
现在他不必仰头便可以看到天空,那清寒的天空,也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血红色,一寸一寸压下来,闷得他思绪乱成一团,只睁着眼睛,艰难的呼吸着。
他想起他的那封信还在路上,快马加鞭地赶往那草长莺飞的汴梁,等着送到白衣人手里。
他想着白玉堂拆开信时的表情,心里不由得钝痛起来。
那信上他最后的执念,竟是应了最后半句。
那信上说-------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纵然是死,他也不会忘记,展昭爱着白玉堂。
仿佛仍是那个上元夜,白玉堂望着他手里的花灯,开口说“罗带同心”。
那时他们不约而同,他应的是------
“白首··不离···”
展昭喃喃着,勾一勾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日开封落了场小雨,白衣人匆匆赶到正厅,环视四周后脸色白了几分。
“大人,先生···猫儿呢?”
公孙策张张嘴,声音嘶哑的难听。
他却说不出什么,他能说些什么呢。
最终他垂了眼睛,伸手一指展昭的厢房,缓缓开口道:“他···留了东西给你。”
白衣人的脚步声远去,背影渐渐隐在了雨幕中。
公孙策闭上眼睛,泪水流下来沾湿了那身青衣。
“大人··学生说不出···”
“他回不来了···”
小雨淅沥,白玉堂不顾浑身湿透,用力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一眼便望见了那枚在桌上静静等了他许久的玉佩。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静立在门外,忽的就明白,他的猫儿回不来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