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瑾璟故事集》瑾璟

2、浮生，壁画

　　和尚还很年轻，却已经在寺庙里呆了很久，可以说，本是孤儿的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小和尚生活的地方是一座很大的寺庙。和平的年代里，香火鼎盛，无数人来到这里虔诚的跪在佛前，呢喃着微小的愿望，祈求佛祖的保佑。
　　教小和尚画壁画的师傅在几年前离开了人世，但这不妨碍他坚持着年复一年的去描绘那一幅幅美丽的画卷。小和尚有一颗向佛的心，在他看来，那一幅幅壁画都是有自己的生命的，他何其幸运能看着这样的奇迹由自己一笔一划的描绘出来。
　　然而，战争爆发了，一切平静都被炮火毫不留情的打破，人们流离失所，佛在莲台上怜悯的微笑却不能许给战火中的人们任何安稳。
　　小和尚和其他寺中的人一起帮助着来避难的人们，百姓们惶惶不安，不知何时战火会烧到这片难得的净土。
　　慢慢的，寺里留下的人越来越少，炮火声越来越近，人们都已逃走，只有包括小和尚在内的几个人还在坚持。有军队来寺中避难，他们是好人，却无力阻止国家被侵略，一步步退到了这里。小和尚们收留了他们，毕竟在佛祖的眼中，众生平等，无所谓会不会带来灾祸。
　　小和尚在这些人中找到了新的朋友，那是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家人后参加到军队中的年轻人，和小和尚差不多的年纪，清秀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军队里的人。
　　年轻人偶尔会听小和尚念经，经常同和尚们一起救助流民，还有很多时间，他会安静的看着小和尚在偶尔的空闲中继续描绘那些壁画，一笔一划，认真而又虔诚。
　　战火并没有磨去这两个年轻人的笑脸，他们两个在乱世中迅速的成为了朋友，虽然炮火越来越近，但这不妨碍他们相信着明天的美好。
　　然而，表面的平静不能阻止战火的逼近，寺庙成为据点，一次次的攻击与反攻开始了，每次炮火声过后，都会有人没能从外面回来，小和尚每次都很担心朋友的性命，却也只能加紧念着佛经求着平安。
　　年轻人幸运的活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战役，然而，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围攻他们的敌人被打退了，寺庙却被敌人的炮火炸毁了。古老的柏树，精巧的佛塔，美丽的佛像多被炸毁。浓重的硝烟蔓延，曾经的净土变得一片狼藉。
　　更令人心痛的是小和尚的惨死。明明都已经被拉到了安全的地方，却又固执的跑了回去，死于了战火的波及。
　　那个又巧又能的人，画了那么多美丽的壁画，但他被敌人的炮弹炸死了，一双灵巧的手被炸断了。
　　年轻人回到庙里，看到了好友的死亡。小和尚安详的躺在那里，如果不是那满身的鲜血，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温润的男孩已经死去。许多和尚跪在他面前，合手合目念着经。那声调是悲戚的，悲戚中又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力量冲击着人的心。
　　小和尚本可以躲过那些炮弹的，但他舍不得离开他的那些壁画，他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卫着它们。他说它们是有灵魂的，不能让它们孤零零地被炸掉了。
　　年轻人也跪了下来，如和尚一样念出他心里的声音。那声音到底是什么？他心里乱糟糟的，也一时弄不明白。那些破碎的佛像，倒塌的壁画，向一柄利刃扎进了他的心里，战火中不曾落泪的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离去流下了眼泪。
　　夜里在焚烧那个和尚尸体的时候，年轻人没想到的是，所有的战士竟然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把右手举起，对准了他们的太阳穴———那是战士的军礼！
　　再后来，战争终于结束，侵略者被赶出了已经一片狼藉的土地。年轻人已经长大，他活过了战火的摧残，心却已经老去。拒绝了高位没有留在军队，他一个人回到了当初的寺庙。寺庙还在，还有和尚在此坚守着信念，虽然没有了当初熟悉的笑脸。
　　他留了下来，战争造就了太多的罪孽，他愿意用剩下的时光进行补救。
　　许多年后，香火鼎盛的寺庙里，多了一个安详的念着佛经收养了许许多多孤儿的老和尚和一幅幅流传千古的精美壁画。
　　只是偶尔他还会抚摸着画笔，想起记忆中的一张脸，笑着勾勒出一幅幅佛像，侧过头对他说:“你看，他们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