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便欢》无晴无雨

37、最沉重的承诺 不论怎么样

　　走出周家，只听草际鸣蛩，只觉凉风扑面，不比里面的笙箫鼓乐，灯红酒绿。
　　天上亏缺的下弦月散发着清辉，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酒在山上，月华如水，树枝摇曳，纤影婆娑，宋筱离是喜欢这种意境的，可现在这柔和的月光也照不亮她心中积聚的暗黑。
　　今晚的事，兴许明天，兴许后天，就传到了陈德余耳中，指不定还会被人添油加醋，而陈科，也许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么，陆辰亦应该怎么办？毫无疑问，即使自己先发制人，先向陈德余坦白今晚这个事只是她“见义勇为”，她和陆辰亦什么也没有，陈德余就会丝毫不介怀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管她怎么说，陈德余肯定都会对陆辰亦的反感加剧。陈科，也会讨厌自己的欺骗或隐瞒吗？
　　然而，她并不打算对他们解释什么，虽然她和陆辰亦的关系是假的，可她喜欢陆辰亦却是事实，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她不喜欢陆辰亦的话。
　　她不能对别人说出否定她和陆辰亦的话。被夜风一吹，颈上传来的凉意，提醒着她还有东阳优，他借给她的那条项链，象征意义太过强大，而“知己”这词对她来说还太沉重，她担不起。
　　东阳优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还有好像只有她看得见他随时变幻的性格、气质。
　　“你喜欢东阳优？”陆辰亦突然插进来的一句话，强迫宋筱离飞转的思绪刹住车，似听不懂陆辰亦在说什么，宋筱离停住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第一次，陆辰亦在她的目光下闪躲，他别过脸，看着远处朦胧的景物：“如果不是喜欢他，你为什么会那么在乎他的感受？他一提到，你就急于向他撇清我们的关系，如果不是喜欢他，你还会恳求我帮你向他解释本来就不是事实的事。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接受他那么贵重的礼物？”
　　他说话不急不躁，脸上却是掩也掩不住的落寞。
　　他语气并不坏，宋筱离不觉得他是在诘问，而是在陈述，陈述就表示，他相信他看到的，他觉得是真实的。
　　他竟然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是东阳优，全身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了，全身发凉，心也慢慢的往漆黑的山崖坠去，快速的，摔的支离破碎。
　　今天晚上从最开始，他对自己的故意冷落，然后是杨可薇的挑衅发难，再是杨可轩的冷言冷语，还有那些看客的评头论足。
　　万般情绪在此时，都幻化成委屈和难过，她以为他是明白她的，为了他，她不惜冒着被世人挑剔，被陈德余责骂，被陈科张蔚误会，她要帮助他，可现在他竟然会认为她喜欢的人是东阳优。
　　从来她都只当东阳优是朋友，而东阳优也断不可能喜欢上自己，这点，她一直深信不疑。
　　可不管他说的是其它人，还是东阳优，他说的都是别人，而不是他。
　　她所做的，他真的看不到，感受不到？
　　她的心里麻木的泛着疼痛，涨得发疼的眼睛里有水雾，“好，好一个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判断。陆辰亦，我真是自找罪受。”
　　陆辰亦低下头，却还是没有看向宋筱离，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声音哑哑的：“呵，我就知道，东阳优一出现，你就表情不自然，你是怕他对我们的假关系生气吗？从刚刚离开他到现在，你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向他解释了，他不也很开心了吗！你挺幸运，你喜欢的人，也正喜欢着你。我看得出东阳优他对你也是有好感的，他很在意你。”
　　最后一句话，他竟然是像在安慰宋筱离。
　　“是吗？”他说的话，现在就像针刺一样字字都对着宋筱离猛扎狠刺，眼泪，终究是藏不住了，她也坚持不住了，带着哭腔的对陆辰亦说：“错了，我喜欢的人他并不喜欢我。”
　　听到她的声音，陆辰亦猛的抬头，宋筱离流着泪的脸，一时让他茫然无绪。
　　最后，他还是用那双深的像海一样的眼睛看着宋筱离。
　　见他终于肯看自己了，宋筱离的委屈更甚，兴许是一种发泄，是一种置之死地的绝望，给了她足够的勇气，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无忌惮的流淌，她紧攥着双手，第一次，不顾形象的在陆辰亦面前咆哮：“我以为，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东阳优，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你陆辰亦，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了你，看到你受人侮辱，我心会痛，看到你强颜欢笑，我会觉得难过。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觉得什么都是美好的，一天没有看到你，我就觉得空落落的。你告诉我，这不是喜欢是什么？我刚才一直在想，要是被陈科，被我外公知道了这事，你应该怎么办？我只是怕我外公为难你。”
　　泪光泛动，让宋筱离看不清面前的陆辰亦到底是什么表情，只听到他慢慢的吐字：“我不知道。”
　　听到他的这句话，宋筱离难以相信的向后倒退了一步，呵，他竟然说他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找苦吃。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而已。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
　　是的，她能理解。现在，她突然有些同情起杨可薇来，同是天涯沦落人，陆辰亦的确是个太会伤人的人，不管别人对他多好，为他付出多少，他不痛不痒的说一句“我不知道”就把所有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她原本还以为，他对她至少是有一些不同于其他女孩的感觉的，他之前看自己的眼神，还有下意识的为自己挡住危险的动作，这些都误导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辨别不清。
　　她竟然忘记了，自己凭什么能在他的眼里心里，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比自己漂亮，有才，温柔，文静，有家世，有背景的女孩大有人在。自己凭什么能让他另眼相待呢？
　　只是这一下子从云端上摔到坚硬的地面的感觉，让她感到很疼很疼。
　　宋筱离的情绪之前还难以平复，可现在慢慢的，她平静了下来，陆辰亦口中的那简单的四个字，让她的幻梦彻底破碎了。
　　她与陆辰亦，终究是无缘。她是个敢爱就敢说出口的，可她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既然陆辰亦已经明确表示，她也不是一个死乞白赖紧抓住不放手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她，放弃就是。
　　她说出来了，虽然输了，但她心里不会留下遗憾，只是自己唱了个引人捧腹的独角戏而已。
　　不想也不能埋怨他的残忍，毕竟感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都只能自行了断。
　　是她太傻，何必再折磨自己？时间，时间，她需要时间，时间可以稀释，可以冲淡所有一切，总有一天，她会惊觉，原来她对他的爱，也并不那么热烈。
　　宋筱离伸出手，缓慢却坚定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她双眼微弯，嘴角上翘，“不好意思，失礼了。刚才是我唐突了，希望我说的那席话，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这件事，咱们过了这，就当它没发生过。我没说过，你也没听到过。从哪开始的，就从哪结束吧！”
　　不管怎么样，她决定留给他最后的一个表情，是笑容。
　　她笑着说完了，一阵夜风吹过，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宋筱离感到分外的冷，那冷刺骨锥心，虽然她全身都麻木的不能动弹，但她现在必须得走了，因为她知道，脸上强撑起的笑容，坚持不下去了。
　　不想再听到他说“好。”即使他沉默不语，宋筱离也会觉得难受。对他说出“再见”之后，宋筱离立刻转身走开，不是有人说吗，转身要比眼泪要快，她很庆幸，她做到了。
　　可惜只走了一步，手腕就被陆辰亦紧紧抓住，她越是挣扎，陆辰亦就越是抓得牢，他究竟还想干什么，看她笑话还是想悉心劝解，让她看开放下？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难堪。她感到疲惫，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她无力的问：“你还想干什么？”
　　身后的陆辰亦沉默了良久，才慢慢的说：“刚才，我看见你和东阳优，你知道我都嫉妒的发疯了吗？”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最深的地底里透发出来的一样，让人听了心里一阵发紧。
　　宋筱离在他手中一直乱动的手，竟慢慢停止了挣扎，她一时理不过来他话中的真伪分成，脑袋短暂性的一片空白。
　　兴许是感觉到她现在的抵触情绪不再那么激烈，陆辰亦一个使力，顺着那股力，下一刻，她闻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这，是陆辰亦的专属味道。
　　没有用任何香水，只有淡淡烟草味和酒精味，气味浓淡刚好，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没来由的，心跳加快，身体发软，她也再没有推开他的力气，只得乖乖的任由他抱在怀里。
　　耳畔传来他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宋筱离，我喜欢你。对不起，让你受了委屈。你知道的，我不敢先你说出口，我比你更害怕输，更害怕得不到。”
　　眼泪终是无声的落了下来，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他的裳。
　　“原谅我，对不起。”
　　陆辰亦加紧抱紧她的力道，紧到她好像觉得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筱离？”陆辰亦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忐忑与不安。
　　宋筱离流着泪说：“放手。”
　　陆辰亦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抱得更紧了，那力道，是真弄疼了宋筱离，他简直是想要把她揉进他和身体里。宋筱离忍住疼痛，仍然是两个字：“放手。”
　　陆辰亦抱着她的手，明显的僵硬了起来，不过几秒钟之后，宋筱离听到了他自嘲的笑声，然后慢慢地放开了双手。
　　他的双脚退了一步，陆辰亦的此时的模样，语气，无一不透着浓浓的寂寥，他说：“不好意思。”
　　宋筱离脸上还有泪水，眼里却满是笑意：“一人一次，刚好扯平，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陆辰亦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返不过神：“你是说，你原谅我了？”
　　宋筱离重重地打了他一拳：“你是坏蛋，大坏蛋。”
　　陆辰亦一把握住她的手，就怕她下一秒就会跑开一样：“是，我是坏蛋。”
　　他悉心的为她擦净脸上的泪水，脸上的心疼不忍，看得宋筱离又酸楚又甜蜜。
　　“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心，你外公对我成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会对我怎么样，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在意的，相反，我担心你会受不了他的责备而放弃退出。”
　　这样毫无防备在她面前表现出没有安全感的陆辰亦她是第一次见到，她下了决心，不论怎么样，她都不会弃他不顾：“永远，我都不会舍弃你，永远。”
　　简单的几个字，却是最沉重的承诺。
　　陆辰亦的神色更加凝重了，从未有过的郑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我并不想让你因为我感到为难。也许今后某一天，你会后悔，会觉得不值得。”
　　宋筱离摇摇头：“我既然做了选择，就绝不会后悔，更不会考虑值不值得。”
　　他们的感情不是买卖，怎么能用那么市侩的词来形容？
　　陆辰亦不是一个喜怒放在脸上的人，但宋筱离还是看出了他的感动：“你别为我担心，这件事我们这一辈的，还没人敢在你外公面前嚼舌根。”
　　“那...杨可薇呢？”
　　“她？”陆辰亦好看的眉头微蹙：“我想她也是要面子的。而且，她现在多少也得对你的身份有所顾忌。”
　　对啊，不管是谁被人抛弃都的确不是一件可供人交谈的事，更惶论是尊贵的杨家小姐。
　　她再不理智也断不能在陈德余面前说宋筱离的不是，退一万步讲，就算陈德余知道了，就算他反对，宋筱离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选择的。
　　当时她只记得，那晚的夜晚真的很美，管不了世俗的其他人，会有什么想法，陈科，陈德余，张蔚，所有的所有人，她都抛开忘记，只有陆辰亦在面前，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