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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月 雨势渐渐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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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渐收了尾,秋月楼的庭院落了一地芬芳,绽开的牡丹月季朵朵饱满精神,更使秋月楼增色不少。秋娘独在闺房,提着笔写着小楷,写得正是李义山的“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楼里的生意皆交予梦姑娘打理,梦姑娘小名甜儿,这楼里怕是没几个敢唤她甜儿,多是梦姑娘相称,然而偏偏有人进了门,放着嗓子唤了声“甜儿!”声音干净清脆,像流风里的玉笛。梦姑娘抬眼一看,来人一身薄衫,轻如云烟,薄衫映着七色,好似飘扬的一道彩虹,一头青丝柔滑地散落在后背,面相阴柔,若不是那声叫唤,还以为是个貌美的姑娘。梦姑娘的脸瞬间笑开了花:“稀客稀客,布公子快,楼上请!”来人正是江南二公子之一的锦绣公子布还真。布还真径直走向梦姑娘,刚要伸手去搂女人的腰时,一阵疾风刮过,梦姑娘凭地被带到了楼上,抱着她的是一个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他一身短衣紧裤,腰间别一酒葫芦,一对贼眉鼠眼盯着梦姑娘的胸前,直吞口水。梦甜儿轻拍了拍他,媚眼如丝道:“胡三爷,快些放下奴家,可丢死人了!”中年人摸了女人一把小脸,正要放下时,却听背后传来一阵破风声,中年人握拳在手,也不知何时多了个乌黑的拳套,只见黑光一闪,叮的一声,一枚细长的夺魄针钉在栏杆上,针身漆黑,暗淡无光,中年人心头一寒,脸上却堆满笑意:“来的是唐门哪位高人?能否现身与胡老三一见。”“你配吗?”吗字刚脱出口,漫天银光乍现出来,如同黑夜里的流星雨,梦姑娘霎时花容失色,胡老三也拧起了眉,大呼道:“南宫兄,还不出手!”此时突见一把古朴墨黑的剑,剑身宽阔,挥舞起来缓慢沉重,每一招剑势都透着强劲的定力,仿佛峭壁厉风里的孤松,坚如磐石。执剑的是个儒生装扮的中年人,一张脸如他的剑意一样,刚毅稳重。他一出手,漫天的银光全部被吸纳剑上,根根长针堆成一团包住了剑身。“啪啪啪”从暗幕里走出一身劲装对衫的少女,少女随意地扎着一个小辫在侧,稚嫩的脸,犀利的眼,清秀的鼻,可爱的嘴。她拍着掌,脸上却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司南剑果真不同凡响!不过兵器之利不知道下次还管不管用!”中年儒生的剑锋一颤,银针根根掉落:“雕虫小技,哪敢与唐家秒手争强,姑娘年纪轻轻便使出唐门秘技暴雨梨花,真当是英雄出少年,胡老三,我们不服老都不行!”胡老三故作慌乱:“这小丫头,端地厉害,差点要了我的老命,这江湖怕是走不得了。”唐门姑娘大眼一瞪:“什么小丫头,姑奶奶叫唐姊。”这一阵打闹,将秋娘惊动下来,秋娘放眼一看,楼下的客人也被吓走了七七八八,忙叫停众人:“各位英雄侠女,布公子与胡三爷倒是店里常客,却不知另两位名号。”布还真瞅见秋娘,眼前一亮,凑上道:“若我猜得不错,使宽剑者是东海神剑阁的人,因其剑中含锻磁石,故名司南剑。我看他剑气内敛,剑势刚劲有力,应是阁主南宫望老先生嫡系。”说罢望向中年儒生,胡老三竖起大拇指:“大公子果真好眼力,正是老先生仲子南宫无量。”南宫无量伸手抱拳:“久闻大公子见识非凡,今日一见所言非虚。”布还真亦抱拳回礼,转头望向唐姊:“这位想必是唐老太太的小孙女唐小妹吧!”唐姊脸上一红:“谁说叫小妹了!”原来唐姊叫唐小妹,她生性要强,自是不想被人占便宜,故而对人便称唐姊。秋娘听后心头一惊,“天下三世家,江南二公子”。这楼里不但二公子齐了,三世家也来了两位,再加上赤蛟帮胡三当家。这都是武林响当当的角色。秋娘忙招呼上来:“今日各位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秋娘斗胆做东,还望各位赏脸。”说罢一干众女,莲步轻移,酒菜齐上,丝竹管弦应声而起,水袖歌舞随乐而动。方才的几人也都就了座,胡老三一双贼眼只盯着秋娘,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慢着”,只闻一阵香风,八个身着绸裙的美人飞了进来,其中四人抬着一座步撵,美人均是浓妆艳抹,眉间春情荡漾,胡老三却是正眼不瞧,一脸愤然。步撵鲜花铺陈,彩巾为幕,行进间隐现出一名身材火辣的女子。待他们停妥后,为首的美人厉声吼道:“大胆刁民,见到花宫娘娘,还不跪下!”虽是厉吼,却是声尖细长,仿佛被人嘞住了脖子,细微看来才发现这八人皆有喉结,都是男人,怪不得胡老三嗤之以鼻。说话间布还真尚还端着酒杯,此时听到更将酒杯里的酒倾尽倒空:“酒遇良辰便是好酒,却不料被人坏了兴致,这酒不喝也罢!”话音刚落,步撵里的女人轻身飘到为首的男人身前:“掌嘴!”声媚如丝,即便是这般凶狠的话亦是甜蜜地紧。男人不做犹豫便反手两个耳光,大力声响。“滚出去!”八个男人连同步撵便退了出去。女人回过身,有人说花开有声音,就在一瞬间会在人心间蔓延,这女人便是如此,她的美丽仿佛一朵花开,开进你的心里,可你的心会战栗,因为她柔媚地像条蛇,她的眼睛盯着你就仿佛在吐着红信,让人害怕。她对着秋娘浅浅一笑:“想必这就是掌柜的,果然风姿绰约,羡煞旁人。”女人喜欢看好看的男人不假,但是女人更喜欢看好看的女人,她们总要与对方比比,分分各自的优劣。秋娘晗了晗首:“来的可是花宫娘娘花有泪?”“不才真是在下!却不知席间可有位子容得下小女子。”她声色戚戚,真是一副可怜状,众人皆望向秋娘,唐家少女心直口快,接茬道:“秋月楼这样大,自是不会舍不得这点酒钱!”胡老三与南宫无量俱苦蹙着眉,布还真倒是一脸淡然。秋娘附和道:“唐姑娘说得好,秋月楼有的便是酒,各位尽情享用。”说罢提杯饮尽。
喝罢酒,花有泪望向众人:“今日几位前来,想必与江湖传闻有关,小女子自知配不上各位英雄好汉,也只好在旁陪酒助兴,若是哪位英雄还瞧得上奴家,分上一点残羹冷炙,奴家感激不尽。”南宫无量一脸不屑,胡老三戏道:“花娘娘都往咱哥俩脸上贴金,你还皱着眉作甚么。布公子气定神闲,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吧。”布还真微微一笑:“胡三当家言重了,赤蛟帮纵横水上数十年,漕运生意遍布天下,又与东海神剑阁交往颇深,布还真不敢妄自尊大。”唐小妹摆了摆手:“啧啧啧。。。你们就互相吹捧吧,酸不酸啊,堂堂两个大男人,说话口是心非,还比不上我一个小姑娘。”说罢看向东主:“秋姐姐,我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就对你直言了!”秋娘颔首一笑。“江湖人总以'天下三世家,江南二公子'来称道中原武林。殊不知在座的各位谁没吃过'长安月'的亏?我二叔唐百川为情所困,他是我唐家堡不世出的人才,却遇上了长安月的妖女,自此消沉抑郁,萎靡不振,最后落了个无疾而终。”唐小妹声色凄厉。虽是语气悲痛,却透着一股狠意,让人不觉又可怜又害怕。南宫无量叹了一口气:“小妹说的是,百川兄聪明过人,早年前唐老太高寿,我代家父执帖拜寿。便是你二叔接见,那时少年胸怀,意气风发,喝醉了酒两人提枝斗剑,百川兄本是暗器世家,剑术本不娴熟,我占了个大便宜,却不料他融会贯通,百招之后我已压制不住,真是惊世之才,却不料最后令人唏嘘!”唐小妹听闻脸色一黯,起身捉杯抱拳道:“方才小妹不知礼数,言语冲撞。还望前辈海涵!”说罢仰项饮尽,两眼通红。南宫无量忙安抚道:“不碍事,不碍事,坐下吧,你这一手暴雨梨花耍得有些火候,也难怪唐老太放心你前来。”唐小妹也不扭捏,拜了一拜便坐了下来。胡老三倒是掩着嘴在旁偷笑。唐小妹怒目一瞪:“唐家堡教我识风化,恪礼数。故而南宫前辈我该敬重,但于你,虽与前辈相识,行得却是流氓之径。我唐小妹却没把你放在眼里!”胡老三止住笑,搔了搔头,也不做分辨。南宫无量一脸尴尬。布公子见状,忙打圆场:“都是自家人,莫要伤了和气,今日大家都为了'长安月'而来,应该同气连枝,一起商量对策!”唐小妹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花有泪柔媚一笑:“布公子雅量,却不知你府上三万匹的上等绸缎是运去了长安布家仓库,还是进了长安月的后房,给一群姑娘们做了衣裳。”布还真闻言一笑:“彼此彼此,长安月不亡,你又怎么舍得出你的青楼歌坊!”花有泪听闻脸色突变,瞬尔挤出一抹苦笑:“奴家也是被她们逼走无路,身入青楼以求自保!”胡老三接道:“说了这么多,女人终究是女人,长安月再厉害,不还是自取灭亡,倒是你花娘娘,巾帼不让须眉,识时务,知道长安月规矩森严,长安月的女子终生不得入青楼一步,让你笑到了最后!”秋娘见他们针锋相对,言语间多是因为【长安月】,不禁问道:“各位英雄,却不知这长安月与在下的秋月楼有什么干系?”花有泪拍手连叫几声好:“老板娘果然冰雪聪明,一说便说到点子上,这长安月远在长安,你秋月楼现在杭州,与它有何牵连,但是我还是要说个故事给大家听。长安月行踪诡异大家想必已是亲身经历,要说天下还有谁能破坏这一神秘组织,我想大家都不敢做这个保证,否则也不用等到今天!”她顿了一顿望向身边众人,皆是颜色不甘,方才的胡老三像是气衰的公鸡,怂着头不再言语。花有泪心头讥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继续说着:“长安月皆是女子,门规森严,令出必行,它收留了天下间最美最冷最无情的女人,女人的美貌本就是武器,更可怕的是他们没有感情,女人一旦有了感情,那她就不会变得那么聪明!胡三爷,我说得是也不是!”胡老三闻言哈哈大笑:“看来花娘娘比我更了解,所以花娘娘,你就是个特别聪明的女人!对吧!”花有泪不置可否:“所以长安月的灭亡,是出自内部的争斗,女人本就是水做得,感情本就是女人的天性,无论再怎么抑制,它都不可能消亡,所以长安月的领主死了,她被一干属下出卖,而这群背叛者的首领带着属下来到了杭州,三个月前开了家酒楼,便是这秋月楼,而你这个老板娘便是背叛者的头儿!”花有泪本就是女人,她以女人的身份说这番话来,身如同受,让人不觉便接受了她的说法。众人均望向秋娘,秋娘一脸惊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片刻的静谧却被一声狂笑打破:“很精妙的分析,我都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有这么大的来头!”说话的是楼上醒来的玉笙玉公子,只见他一个起身,平稳地降落在秋娘的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折扇一推:“江湖传闻而已,想不到两大世家,布公子,赤蛟帮便闻风而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南宫无量眉头一皱,踏步上前:“我要寻回我南宫家遗失的名剑'风流',哪怕是一线希望我也不能放过,秋老板,见谅了!”说完附身作揖,倒真有一派儒士风范。唐小妹亦随后说道:“我只要见见那个令我二叔神伤的女人!”玉公子见众人神色严峻,知道此事不好言语带过,毕竟他们找了江湖这么久,江湖里他们承受的污点,终于有个清洗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玉公子亦抱拳问候众人:“俗话说空口无凭,你们也不能就因为点只言片语,就言之凿凿欺负一群弱女子!”花有泪挺身上去:“我活在这里便是个证据,我为什么被长安月追杀,你们真的以为是我贪权势利得罪了长安月?长安月一向不杀女人,可是对待同门,她们为什么下得了手!要逼我到如此地步!”说完她身形轻颤,一度失神的样子,叫人好不怜惜。她稳住身形,声音涩涩,继续说道:“我有感情,我不是工具,我也会痛苦,会爱恋,喜欢花衣裳,喜欢珠宝玉钗,喜欢男人爱慕的眼神。最后他也死了,我被自己的姐妹们逼进了青楼,苟且偷生!你们却只会把我当做卖笑偷生的下贱女人!”唐小妹一脸心疼地望着她:“那你来这里想做什么?”花有泪抹掉自己的眼泪:“我要知道那人的下落,我要挖出她的尸首,以报我多年来忍受的苦楚!我的恨不会这么轻易就完结!她带给我的我让她做鬼都做不安生!”花有泪一脸愤然,被仇恨扭曲了的脸,刻在众人心里,让人不由生起阵阵寒意。玉公子唏嘘道:“可是也不能证明这些与秋月楼有关啊!”
花有泪眉头一舒,望向胡老三:“胡三爷,你们赤蛟帮是不是一向做秋月楼的水运生意?”胡老三点了点头。“你们将新丰酒走陆路从长安运往洛阳,又经京杭大运河运来杭州是也不是?其中还有山西的汾酒,江苏的洋河大曲,蜀中的五粮液。”胡老三依是点头。花有泪接着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酒坛里装得根本就不是酒,而是长安月留下来的财产遗物。南宫大哥找的名剑风流兴许就在其中哦!”花有泪望了一眼南宫无量,只见他握剑在手,剑匣里隐隐有些锋鸣,显是剑通主意,内劲外泄所致。花有泪抿口含笑:“秋老板,最不该最不该的不是这些,而是人心,你以为还了这群人自由,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好!且不知你犯了跟你主子一样的错误,那就是不安分的心你一样压抑不住!”说完,梦姑娘站了出来,身姿浅浅,紫衣如胧月下的流水,丝柔暗昧,模糊了秋娘的眼,她一直都没发现,这一身紫衣是出自布家针绣,这样好的绸料,这样好的裁剪,这样好的针工,将她也骗过去了。布还真牵着梦甜儿的手,让她慢慢地依偎进怀里。吭……一阵龙吟之声,南宫无量拔剑而出:“说,风流在哪?”唐小妹亦袖剑在握,死死盯住秋娘的退路。胡老三呷着美酒,大叹道:“可惜啊可惜啊!”玉公子回首一望,嘴角苦涩:“是真的嘛?”秋娘撇过头,躲过他的目光。玉公子剑眉一拧:“要拿她,先过我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