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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河令 涧边幽草青 ...


  •   第三章,关河令,涧边幽草青

      行路过半,眼里景色单调无味,却碍于严寒不敢睡着,偏偏时妩在马车上看书又会晕车,时妩烦躁地想挠车壁。

      沈笑看她可怜,想了想,翻出个陶笛给她打发时间。

      时妩幼时学过琵琶,懂音律,苦于久病气虚没有接触过笛箫这类乐器,接过陶笛,很是新鲜。

      沈笑说:“吹陶笛不会耗力太大,很适合你。”

      时妩点点头,试了试。没吹响。

      她很有些沮丧:“看来我跟这些乐器是终身无缘了……”

      师父在旁边看着,半晌,对她说:“从旁边这个口吹。”

      时妩微微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着沈笑。师父笑出声来。她脸上泛起红晕,把陶笛丢过去:“师父你教我。”

      沈笑好笑地拿起来,握着时妩的手腕把她的手放上去,时妩聪明,马上明白了手指摆放的位置。他收回手:“陶笛不难,你又学过音律,自己吹几次就会了。”

      时妩有了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自顾自玩得开心,便不再注意车窗外的风景,也没有看到沈笑盯着车窗外时,微微蹙起的眉。

      沈笑将被风吹开一角的窗帘用手勾起,神色回复沉静,不见波澜。窗外的雪,愈下愈大,天色昏沉,只有漫天飞雪不断迎面扑来,似是在眼前织成一幅不见边际的白绢,偶有行人擦肩而过,也被雪幕遮得影影绰绰。

      蓦地车帘被人掀开,南宫躬身道:“世子,前方的路堵上了。”

      沈笑仍微微偏着头看着窗外,脸上极淡的一个冷冷的笑:“收拾细软吧。”

      南宫领命退下。时妩方才正将陶笛用发带穿了,此时在脖子上挂好,回手攥住沈笑的袖子:“师父?”神色颇有些不安。

      沈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安抚道:“别担心,什么事都没有。”

      时妩说:“可南宫姑娘刚才说路堵住了,我们该怎么办?”

      沈笑说:“我们下车。”

      时妩愣了愣,沈笑已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拉着她走出了车厢。车下并没有专给时妩准备绣墩,沈笑跳了下去,时妩还愣愣的。沈笑转回来,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我接着你,跳吧。”

      时妩撇着嘴往下跳,扑到沈笑怀里时感到有一道寒芒擦过自己的耳边,带起一道细小气流。她刚想回头看,被师父摁住后脑勺:“别回头。”

      这个空当里南宫已将马车前的马解了下来,沈笑将时妩抱到马上,而后翻身上马,绕过时妩抓住缰绳。

      纵马疾驰间,时妩隐约瞥见他们经过了南宫说的堵住的路,是一棵不高的树,倒在了路中间,恰好留出马车不能通过而马和人能够通过的宽度。

      “师父……”时妩把脸颊靠在沈笑怀里躲着迎面扑来的猎猎寒风,觉得自己的嗓音也被吹散在了风里,支离破碎。

      “一会儿再问。”师父的声音响在头顶,很轻,不知道是被风吹淡了语气,还是声色中的确带了肃杀。

      他们的马一路疾驰,时妩有些担心马蹄会在踩实了的雪地上打滑。但她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看见一闪而过的,但是有那么一刻离得很近的一个路人,从袖子里抛向他们的一把匕首。

      时妩打了个哆嗦,缩在沈笑怀里,闭上眼睛。

      ……

      “其实我不该把你带出云馆的。”当雪终于停了,暮色四合,身后也早已不见人迹后沈笑下马,“哪怕你的病情复发,云馆里也有抑制的办法,不像现在这么危险。”

      时妩努力挺直脊背端坐在马背上,已是很疲倦的样子:“可是师父……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云馆吗,那我要是病得抑制不住了,可就只能等死了……嗯不对,师父你会回来救我的对不对?但是路上这么危险,这么多人想要害你,你要过来多危险啊,所以还是带着我最合算呐……”

      沈笑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合算,一不小心就一搭两条命。”

      时妩偏过头,只能看见沈笑的小半侧脸和眼角,睫毛很长。她收回视线,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为了躲避追击,马匹早就离开了官道,时妩不知道他们脚下的这条偏僻的小路是去向何方。

      沈笑牵着缰绳慢慢走着。雪覆四野,脚下是没人踩过的蓬松的雪地,一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他眯起眼眺望着远方白雪皑皑的一处山峰,山峰后是快要消失的夕阳。那夕阳并不红,也没有染出云霞,只是白的,静静地落下去。如果不是夕阳余晖的映照,可能已经看不见那座山峰。他收回视线,拽着缰绳避过地上一处积雪的洼地。

      脚下的小路早被雪埋住看不见方向,沈笑却一直走着,表情平淡而认真,像在回忆什么。

      时妩为了抵挡睡意,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下,被疼得“嘶”一声。沈笑回过头来,暮色下五官已有些模糊不清,时妩还是直觉他在笑,时妩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撅起嘴。她犯着困却不能休息,僵持片刻后眼睛就发疼了,只好赶紧闭上,眼角还是泛了红。

      沈笑拉住缰绳,朝时妩伸出手。时妩把本来伸向眼睛的手递过去。

      沈笑扣住时妩的手腕,问她:“很冷么?”
      时妩摸了摸身上的毛茸茸的斗篷,摇了摇头。下车匆忙,但她一直没有放下手炉,于是便一起带了下来,捂在怀里,很暖。

      沈笑仔细把着脉,盯着时妩略有些发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他说:“去帝都或者回凉禾都不安全,我们明早赶路去青城。”

      时妩愣了愣,抿起唇角笑:“没关系的师父,我们就连夜赶过去呗。”

      师父笑了:“没必要。”他扯着缰绳继续走,语声轻缓悠闲:“这里离青城很近,那些人不敢在青城一带大肆搜寻我们。”

      时妩“嗯”了一声表示听懂了,却还是有个一直好奇的问题:“师父……追我们的,是什么人?你不是,摄政王世子么?”

      沈笑闻言轻轻挑了一下眉,盯着前方的路面,脸上笑意沉沉,左边脸颊甚至出现了一个酒窝:“……谁知道呢。也许是皇帝,也许,就是我父亲也说不定。”

      时妩没明白:“可是……他们怎么会想要你死?”

      沈笑一时没有回答。时妩不再追问。时妩有个优点,别人不愿回答的事,她不会多加过问,自己猜一猜也就罢了。但这个优点也不见得完全就是个优点,这取决于她的脑洞大小。

      好比某一天吃的菜里没有放她最喜欢的那种辣椒,她不会去厨房过问。一般来说,她会把这件事理解为之前那种辣椒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但如果那天她的脑洞特别大,就会演变成她以为那天她在吃早餐的时候没有吃掉师父的那份煎饼果子,而沈笑不吃煎饼果子,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时妩喜欢,就会分给时妩,那天时妩没有吃她喜欢的煎饼果子,沈笑就开始担忧她是不是吃腻了或者不舒服,于是给她把脉,发现果然她是夜宵吃多了积食,就委托下山采买的弟子给时妩带点山楂上来——时妩平时吃很多药,对吃药很抗拒,所以沈笑能不开药方就不开药方。等到了傍晚下山采买的弟子也没有回来,时妩很不满,沈笑就让另一个弟子下山去买,而那个弟子下了山发现卖山楂的收摊了,只好买了两串糖葫芦上山,上了山才发现时妩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消了食,临近吃完饭的时间,时妩吃两串糖葫芦肯定会吃不下饭,于是就让了一串糖葫芦给买糖葫芦的弟子,这一幕刚好被买完山楂千辛万苦爬上山的采买弟子看见,觉得自己很受伤,于是就愤恨地向自己暗恋的那个小厨娘诉苦,那个被暗恋的小厨娘暗恋买糖葫芦的弟子,得知他和时妩分食糖葫芦的噩耗之后恶向胆边生,出于嫉妒而在正在做的晚餐里放了时妩不喜欢的那种辣椒……于是此后沈笑发现,时妩再怎么吃撑、没胃口,都一定要把他那份煎饼果子吃掉。

      时妩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时沈笑正回答她那个问题:“因为利益了。”

      时妩蹙眉:“为了利益就追杀自己的亲人?”

      沈笑还是笑着:“别问了,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时妩撇撇嘴垂下眼帘,这种问题的确会让师父不断避重就轻,一开始的好奇满足后就不该深究。时妩十一岁来到云馆,一年后拜沈笑为师,沈笑开始教她医术,甚至偶尔教教她煮茶做饭,但不论个中亲疏缘由,沈笑皆绝口不谈政事,就连平时云馆众人谈及帝都传来的朝中趣事甚至坊间笑谈,他也是听个起头便回避,更别提与他们畅谈帝都景象了。这三年来的做派,大有和帝都往事一刀两断的架势。

      脸颊上一冷,时妩抬起眼帘,只见才在黄昏里停了雪的天幕,又开始断续飘落如棉絮一样的雪花来。

      乘马逆风,风吹雪起,怀里暖炉捂出来的热气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时妩打着哆嗦俯下身去拽沈笑的袖子,捞了一手空。她微微一愣,自己坐正。

      沈笑上马坐在时妩身后,一手绕过时妩拽住缰绳,一手帮时妩把斗篷笼起来:“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在雪下大之前赶到那里。”

      说是个小村子,实际上已破败不堪,当他们下马踏上村道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村里偶有犬吠,但零星得不似一个村庄应有的样子。四周黑漆漆的,晚上没有月光,鹅毛似的大雪落在斗篷上,不一会儿就将斗篷打湿。时妩没来过这种地方,很不习惯入夜后即熄灯的乡野。即便是在云馆,入夜后也会点亮道旁的灯笼一路照明。

      她不安地拽住沈笑的袖子,跟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呼……师父,”时妩不小心踩到一块松散的积雪,身形一歪,被沈笑托住手肘,“我感觉你好像很了解这里呢……”

      “嗯。”沈笑扫了一眼时妩的脚踝,“我以前在这里住过。”

      “诶?……”时妩没能理解这句话,“可你……”

      “脚踝疼么?”天气太冷,穿得太厚、没有知觉就不容易判断脚扭,沈笑蹲下托起时妩的脚踝,缓缓转了转,听到时妩轻轻“嘶”了一声。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扭到了。到落脚的地方给你处理一下。”

      时妩皱着眉头被沈笑打横抱到马上,自己抓住缰绳:“那师父,既然你对这里熟悉,我们干嘛不直接骑马到落脚的地方呐。”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太暗了,就算很熟悉也容易找错门,何况这里变了这么多。”

      的确较记忆里变了太多。

      记忆里的这个地方,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就算是寂寥冬夜里,也有如豆灯火驱散漠漠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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