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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香子 荼蘼冷四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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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妩一觉睡到天色最暗的黎明前。檐角风铎的声音响起时,她也习惯地睁眼。风铎是师父挂的,据说是每隔几天就要换个位置,以确保吹响风铎的风一定是辰时初的风。
然而这有时还是不准。时妩看着一片昏暗的室内,猜想现下其实不过卯时。
但也没多大关系了,辰时卯时差不了多少,时妩揉揉睡熟时一不小心露在外面的肩头,现在已冻得有些发麻。
风铎的声音清脆,回荡在室内,片刻后停止。时妩留恋温暖的被窝,一时赖床的性子起了,就在被子里又眯了眯。眯到迷糊间,她恍惚地想,昨日似乎没想睡的……她打了个哈欠,无奈地揉了揉眼睛,用胳膊撑着上半身歪着靠在卧榻上。
确实还在昨日师父的书案旁,师父大约是回自己的房间了。时妩摸了摸身上盖着的厚重的被子,轻轻掀开来,坐在榻边穿鞋子。
尽管时妩十二岁才开始跟着师父学医,看似接触得晚,然则时妩从小吃的药快要比饭多,久病成医,不管愿不愿意,总之病者在学医一方的确近水楼台。
交代这么多,时妩只是回忆起,和衣而眠,起床时不加件衣裳,这在寒冬里无疑是作孽。自作孽,不可活。时妩作孽到现在,已长记性。
她用手搓着双臂,正要去自己房中找件斗篷,蓦地又想起昨日是裹着件披风睡着的,师父能给她加被子,却横竖不会去把她裹着的披风扯下来,现在那件披风一定还在榻上。
她回身在榻上一通摸索,果真摸了出来,刚打算披上,清循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有人走了进来。身量娇小,是个女子。
时妩看过去,那女子在昏暗室内只有个轮廓,辨不出样貌。女子的脚步轻而快,双手曲着,像是托着什么。
“时姑娘,世子让婢子伺候姑娘梳洗。”女子走近,曲膝行礼,着了胡服的身形却更显柔软曼妙,“姑娘可唤婢子南宫。”
时妩盯着南宫,愣了片刻,笑:“我比较习惯自己来。”南宫不置可否,将衣物递给时妩。时妩接了,最后好奇地看了南宫一眼,绕到了屏风后迅速更衣。
出了屏风,南宫已点了几盏灯,置于矮几前,不知从哪找了面铜镜立在矮几上。时妩顺势在矮几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瞥了眼气定神闲的南宫,捞起披散的长发开始梳理。
南宫默默地跪坐在时妩身边,也拿起了一把梳子。时妩的头发极黑,在灯火下泛着柔光,一路铺陈到了地上。南宫熟练地拈起一缕,手法灵巧温柔地打顺、编成细细的辫子。时妩盯着镜子,觉得自己再有动作则是多余,只好放下手来。
与这个女子同处时的缄默一室远要比和沈笑一起来得尴尬得多。时妩低下头,拂平裙角被压出的褶皱:“南宫姑娘,我师父呢?”
南宫的语气平静:“世子在外室等待。”
时妩缓缓眨了眨眼:“要出云馆?”
南宫说:“是。”
又是无言。
南宫的手艺极好,利落地为时妩编了发辫挽成花结。时妩看着,对南宫的到来生出些好奇。但这样的好奇心还不足以令时妩伤脑筋去想辙子从南宫这里套话。事实上,从师父那里问,要直接得多。
时妩是知道摄政王世子在云馆隐居的事的。但隐居三年,如今突然要离开,有些奇怪。时妩无意识地拿了一支尾镶血珀的钗在手中把玩,转了两圈。云馆暂居的两三年,她早已熟悉云馆闲静。她看着铜镜中的脸,忽然恍惚。
“时姑娘,可以了,您还有需要修改的吗?”南宫的手停下,弓腰垂首,态度谦恭。
时妩直起腰。
南宫马上探手去取铜镜要为时妩照着,时妩拦下:“这样已经很好了,离开云馆我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跑跳,就不必担心发结会散开。”她说着提起裙摆站起来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笑:“不要让师父再等了,要是师父生气罚我多抄药性,南宫,你可不能只看着。”
“是。”南宫一如方才般的寡言。时妩一边往外走着,轻轻撇了撇嘴。平心而论,就连戚哀的伤者女眷也要比南宫来得好相与。她撩了隔开内外室的垂帘走出,看见师父刚从外边推门进来,正随手将一小截梅枝放在桌案上已凝了冰的砚台上。那截梅枝上只有一朵红梅,像一滴鲜血,又像一点误点的朱砂。
时妩笑着迎上去。
沈笑顺势揉了揉时妩的发顶,时妩闻到他指间冷冽的梅花香气。“走吧。”师父说,“南宫已将你的衣裳打成包袱了,马车在云馆门外。”
坐上马车后时妩挑起窗帘回头看了一眼,云馆悬了灯笼的门面已渐渐远了,昨晚下的一场雪还未消,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棉花似的质感,倒映着还不甚明亮的日光,马车轱辘在雪地里留下不很直的几道辙,很快又被继续下着的雪给盖住了,再走了一小段,拐了个弯,那些车辙就连着云馆一起消失了。
时妩叹了口气,然后把窗帘放下。
“不舍得走?”沈笑将一只手炉放在时妩身边的矮几上示意时妩去拿,“其实……”
“其实我只是饿了……”时妩说。
吃完南宫事先备好的桂花糕,时妩有些犯困,虽说马车四面透风,但裹了斗篷抱着手炉缩着,暖和得让人动都不想动。
“……师父……”时妩强打起精神,还是很迷糊,“凉禾到帝都有多远?”
撑着腮看窗外风景的师父神色很淡然:“快马只需一日,马车要三日。”
时妩轻轻“嗯”了声,带了一丝鼻音。
沈笑转过头来,打量时妩的脸色。他放下撑着腮的手,触了触她的额头,“太冷,不要在马车上睡。”
时妩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蓦地有凉风直直地扑在脸上,冻得时妩一个哆嗦。她睁开眼,看见沈笑的脸。沈笑看着她,像是感到有些好笑。时妩困倦地眨眨眼:“我不会睡着的,师父你把窗帘放下吧……”
师父真的笑起来,笑容宠溺:“就算睡着也没关系,多喝几碗药的事。”
上次师父这样笑起来时,时妩连着抄了三天书。时妩慢吞吞地继续眨了眨眼,看着沈笑含笑的眼睛说:“我不困了。”
沈笑屈起手指,从时妩的鼻梁上轻轻滑到鼻尖:“午时我们在驿站落脚,到那时再休息。”
时妩转头望向窗外,苍茫的天际只有一片白。无尽的白映入眼中,偶有几株落尽了叶的树木干枯的枝桠伸到半空中挡住几缕日光,只是这样看着,都能想象出盛夏里蔚蓝穹庐倒扣,这几株相邻的树辟出一大片凉荫,叶的颜色应是热辣的绿。
前朝国号为溯,及至末代,藩王频频起兵作乱,满朝腥风血雨。皇帝方才步入老年,就被政事与耗坏了身子,子孙再一造反,火上浇油,一下便倒在病榻上,国事与平叛事宜尽数落到太子身上。
然而这太子并没有多少本事。他很快战死在了自己弟弟手中。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有本事的话,底下的弟弟侄子们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兴风作浪。
太子此人究竟如何不提,世人尽知的,是后来的事。
亲手将太子杀死在帝都城门前的藩王是祈王。祈王当然不是以一己之力造的反,早八百年前谋反的藩王们便已达成协议,以祈王为尊,集众人之力攻破帝都,从此这些或不受宠的藩王皇子们就可重回权力中心,即便不能称帝,亦可在值得信赖的兄长的庇佑下潇洒肆意,不再需整日战战兢兢地活。
这厢谋反者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那厢方才入主东宫就等着皇帝一命呜呼的祈王,自己遇刺身亡,一命呜呼了。
这于各路反王而言是件很惊悚的事。祈王不受宠,生性多疑,现在离继承大统仅一步之遥却横死东宫,这不仅是死一个祈王的事情。死一个祈王于反王们无伤大雅,他们有更需担忧的东西。杀死祈王的人。
祈王攻破帝都进宫是乙未年九月。反王们苦苦撑起的伪政消亡于同年腊月。三个月,九路反王,数百万大军。
这件事的始末说法不一,于青史上的着墨,只短短两句。
“昭明公主睿,掌虎符,举西北沈氏军,诛反王,肃朝纲,丙申年掌太子印,翌年帝崩,即位。史称明睿帝,国号安昌。”
明睿帝是大溯的第一位女帝,也是大溯最后一任姓氏为李的皇帝。是某朝篡位抑或是明睿帝晚年不理朝政,助明睿帝打下江山的沈氏一族在安昌后期大权独揽,明睿帝故后,女帝唯一的女儿和越公主下嫁沈氏,沈氏几乎是理所应当地继承了大溯江山,和越公主成了沈氏新帝的皇后,万里江山,就此成为李氏昂贵的嫁妆。
其间动荡不是三两语就可道清的,但江山易主这种事,总能被当权者粉饰太平糊弄过去。时妩想,李氏最后的安慰,也只有李氏后人中嫡系女子随李姓这一条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间,双手已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