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王宥熄

9、09

　　云城郊外不远的瞭望山。
　　这里并不高，可是我们一行四人还是爬得分外艰难。由于之前温语嫣和温夫人温老爷说过很多遍不需要带人，我们四个就可以了，尽管瞧他们二老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应允。
　　由于是寄人篱下，干粮和杂物自然就落在了我和阿谶的身上。阿谶好心的准备帮我一起拿了，但是我哪里肯，自己硬是替他分担了一些，这才稍加安心。
　　走在前面的秋寒枫也不知道是不是爬山爬高兴了，心情一好就良心大发的转过头来对我说：“要不要帮忙？”
　　“好啊。”我冲他笑了笑就将自己手上的东西全部扔了了他，自己有从阿谶那里拿了些东西过来帮他分担。
　　也许是没有料到我那么“爽快”的就把东西给了自己，秋寒枫盯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愣了一下，才无波无澜的看了我一眼，拿着东西走了。
　　因为之前在岩村的时候我和阿谶也是时常爬山的，所以爬了老半天也不喊累，还可以和阿谶说说笑笑的，引得秋寒枫极为惊讶的频频朝我看过来。
　　阿谶自是不用说了，常年帮着上山采药，体力也很不错。秋寒枫作为一个男儿身想必也有不少锻炼，所以上山的时候也丝毫不喘。但是可可苦了温府的三小姐温语嫣了。
　　她是他们家最小的一位小姐，两个姐姐先后嫁人。由于年纪小，从小到大她又是在家中最为得宠的一个，被家人保护的密不透风，爬了没一会儿就嚷嚷着累，渐渐的落在了后面。
　　我不喜欢温语嫣这个人，也无心去理会，只是阿谶却对她尤为的上心，一路搀扶。
　　到最后倒变成了我和秋寒枫走在了最前面，他们两人远远落后。
　　我有些不快，只一言不发的埋头往前走，秋寒枫追上来，将沿途随手摘下的不知名的黄色小花伸了过来。
　　“干嘛？！”我皱着眉头退后一步。
　　“别动！”他上前按住我的肩膀，然后将那朵黄色小花插在了我的头上。
　　“还是这个适合你。”他淡淡的笑了，却惹得我极为不快。我知道他是意指那次在花园中我偷偷摘下来戴在头上的芍药花。
　　可是我偏爱那样大朵繁盛的芍药花，因为那其中缀满了我锦绣的回忆，这样想着，我便恼怒的将头上的野花抓了下来，连同头发都弄乱。
　　“你无不无聊啊！我们很熟吗？！”
　　秋寒枫在我的这句话中冷了脸色，下唇紧抿的往前走，不再理会我。我也乐得个清闲，一个人心事重重的跟在他后面。

　　途中经过一条小河，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跟着秋寒枫一块儿从石块上跳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极为不满的转过身来，朝我伸出手。
　　“发什么愣呢，还不快点过来！”
　　我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将手交给他，被他小心翼翼的拉着，跨过一块块的大石头，总算平安的在对岸落脚。正在我侥幸的暗拍胸口，担忧的朝后看，想了解阿谶和温语嫣的状况时，却被此时的场景刺得仓促泪落。
　　许是温语嫣害怕了，抑或是她又扭伤了脚，又或者是她累了……总之，她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让阿谶像现在这样背着她，那样动作轻柔的背着她，就像当初背着我一样。
　　温语嫣象曾经的我一样趴在他的肩头笑，笑的那样的颠倒众生，让我瞬间花容失色。而阿谶，他什么时候已长成如今令我陌生的模样。他有宽广的肩膀，有倜傥的外貌。他再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阿谶，他的背上已换了人。
　　他背着温语嫣深深浅浅的踏步而来，而我一个人浑身冰冷的站在对面看着他们之间言语无法形容的亲密。
　　我的眼睛是那样的干涩，疼得我不住闭眼，眼泪就在我每次用力的闭眼中无声而迅猛的滑落。
　　旁边的秋寒枫许是察觉了什么，突然的转过头来问我：“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慌张的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还假装用手使劲儿的揉眼睛。
　　“没事，眼睛进到沙子里面了。”我全然不觉的回答道。
　　秋寒枫愣愣的看了我半响，然后才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笑声。
　　“……什么眼睛进到沙子里面了啊，是沙子进到眼睛里面了吧。哈哈，小谶，你真有趣……”
　　我被“小谶”二字刺痛，生怕是秋寒枫看出了什么端倪，可是看他的样子又像只是全然无所觉的说出了“小谶”这个名字而已，我也就暂且安心。
　　勉强的扯扯嘴角提醒道：“秋少爷且随意，恕木忘不奉陪了。”
　　然后就将他们都抛诸脑后，自己一个人大步大步的往前走。
　　身后的秋寒枫站在后面叫住我：“你不管你家小姐了，走那么快干嘛？”
　　我站定，回过头去丢给他一句话：“谁说她是我家小姐了？！”

　　到最后大家都有些累了，尤其是阿谶，豆大的汗粒密密匝匝的黏在他的额头，可是他却强撑下来一言不发。我有些看不下去，停了脚步等着他和温语嫣跟上来。
　　“大家都累了吧，我们歇一歇吧。”原以为这是一个可以靠近阿谶的机会，所以才决定和他们来了玩什么无聊的爬山游戏，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秋寒枫看了看我，无所谓的耸耸肩，没有意义。阿谶放下背上的温语嫣，长长的吐了口气。温语嫣刚一下地还没站稳，就拿出自己的手帕百般娇柔做作状似心疼的替阿谶擦汗。我不自在的别过脸，阿谶却显得很受用。
　　我从包袱中拿出水壶，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去打点水。”
　　身后的秋寒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出了水壶，唤我一声：“我也去。”
　　我无所谓的走在前面，来到小溪边，自己用手捧着水喝了好几口，这才用水壶慢腾腾的装水。
　　等我装好水起身后，才发现秋寒枫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你怎么了？”
　　“……小谶……你是小谶吧。”他说出口，用了毫无疑问的陈述句。
　　我别开眼，看向别处：“都说了我是木忘，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两块正在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石，看着我坚定的说：“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小谶，是吧。”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手中的两块玉佩，然后下意识的伸手往腰间一探，原本该好好躺在那里的那半块白玉果然不见了。
　　“你刚才走得太快，这半块白玉的红缨勾在了树枝上。”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过来，将我的手掌掰开，将其中半块玉石放在我的手心里。
　　“答应我，你一定要把它收好。”
　　望着他恳切的目光，我终于还是不忍的点了点头，将手心里的白玉小心的收在衣服里。
　　秋寒枫轻笑的看着我说：“小谶，你知道吗，当人们都还看不见你的时候，你的面相模糊而隐约，但是当你同我们一样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到你的时候，你的美那么真实。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在不知不觉间已出落得如此美丽……”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只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搭在了我的双肩上，微微的探头，在我的眉间落下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吻。
　　我瞬间火气上涌，一掌将他推开，然后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巴掌，看着他的左半边脸迅速变红肿。
　　我没有想到自己爬了那么久的山后竟然还会那么有力气，心中隐隐有些担心，但还是用生硬的口气冲他吼道：“秋寒枫，你太过分了！”
　　正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如有心灵感应般的朝右边的树林看去。
　　阿谶手中拿了些干柴，面色毫无波澜而平静的开口：“你们过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你们有事，所以过来看看……”

　　和秋寒枫走在阿谶的后面回去，除了最开始的那句“你们过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你们有事，所以过来看看……”外，阿谶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而我也始终冷着一张脸，被迫和秋寒枫走在浑身寒气的阿谶身后。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秋寒枫亲我的画面，但是我们的争扯的场景他一定是有看到的。而秋寒枫脸上的那座五指山还是那样的明显，他也不可能没看见。只是我没有多余的借口来解释这件事情，因为连我自己现在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我们取水的地方离温语嫣休息的地方并不远，可是我和秋寒枫却在河边逗留了太久，也难怪了阿谶会因为担心而留下温语嫣找过来了。
　　我之前心里本来一直有些压抑不快，但一想着他因为担心还是会向从前一样的来找我，我就说不出来的开心。
　　我们刚回去，离温语嫣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温语嫣已经大惊失色的冲了过来抱住了阿谶。
　　“蛇！蛇！阿谶有蛇！……”
　　许是没有料到温语嫣会突然跑过来抱住自己，阿谶由于巨大的冲击力还是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微微晃动。
　　正在我仔细注视着温语嫣的小鸟依人和阿谶的悉心安慰时，秋寒枫冲我冷哼一声，然后就一声不响的捡了根树枝，用比较尖利的一头冲着蛇的七寸猛扎过去。
　　不想蛇的身子一动，秋寒枫手中的树枝插歪了。
　　这头阿谶和温语嫣也回过神来，朝秋寒枫看去。
　　秋寒枫也许是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也许没有，总之他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还想继续将蛇致死。
　　我觉得难受正想发话，却不想阿谶率先制止了他：“别杀它，小忘不喜欢。”
　　那一霎那我看着阿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是懂我的，这世间唯有他最懂我。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候是岩村明媚潮湿的夏季，草丛山间多蛇蚁。记得有一次，阿谶去李大婶家拿东西，我一个人坐在地上玩花草。
　　过了一会儿阿谶回来了，还没走到我的跟前来，瞳孔就赫然大张，原来有一条蛇正悄悄的爬向我的脚边！
　　我那时并不知情，可是他想必是吓着了，但是还是理智镇静的抓起一旁的树枝，用尖利的一头朝着那条青绿色瘦小的蛇使劲刺去。
　　却不想，最后刺中的是我的左手。
　　当察觉到阿谶不对劲的动作时，我才发现身边的小蛇，然后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的妄图阻止阿谶，想要用手去抓住他急速刺过来的树枝，却不想最终还是自己被树枝刺中。
　　那时候我的左手伤得不轻，瞬间就鲜血淋漓。我的血液是蓝色的，乍看去并不骇人，反而有种凄美的错觉。
　　看着我满手臂的蓝色液体也慌了神，赶紧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斯成布条，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缠在我的左手臂上。
　　那时候他无奈的看着我，问：“小谶，你真傻，值得吗？”
　　我记得我只是对他笑，然后摸着一边缓慢爬行的小青蛇说：“当然值得啊，你看它多可爱啊！”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他都记得的！他都记得，而我也一样。
　　于是我转过头去对秋寒枫说：“对啊，我不喜欢别人杀蛇的，你看它多可爱啊。”
　　然后伸手拔掉秋寒枫刺在蛇身上的尖利树枝，给它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