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王宥熄

14、14 回去后，我

　　回去后，我依照土地婆婆的嘱咐，偷偷将香囊放在了二夫人的枕头底下。因为心中带着忧虑，所以我一夜未睡。觉得无聊，便爬到屋顶去看星星。云城的天空不同于岩村的天空，岩村的天空薄透，天空很低很近，蓝天很蓝，白云柔软从身旁飘过，夜空美得不像话，星星又多又亮；云城的天空则很厚重，天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也没有岩村的那么亮。
　　正在我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身旁突然坐下了一个人，我一看，竟是秋寒枫。近来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倒是很少来找我玩儿了。
　　“寒枫寒枫，是不是寒天的枫叶？”
　　秋寒枫轻笑：“我出生寒冬，院子里恰巧掉落最后一片枫叶，父亲便为我取名寒枫，寓意留恋不肯离去。”
　　“真好，你们都是有归属的人。”
　　“到最后总归化尘化土，叶落归根。”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吗？”我转头问他。
　　秋寒枫指着自己的心：“你从这里来。”
　　我闭上眼睛，不答话。
　　“为什么，小谶，为什么，不是我先遇见你呢？”
　　秋寒枫望着满天繁星，叹了口气。
　　他仍旧叫我小谶，而不是木忘，这么久以来，他仍旧放不下心中的执念。而我的心中，又何尝没有执念。
　　第二天一大早，便听说二夫人头疼不止，卧床不起。我惴惴不安，在房间里急得踱步，二夫人却突然叫了贴身丫鬟来，传唤我和阿谶两个人进去她的卧房。
　　我和阿谶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二夫人支走了房间里的丫鬟，靠坐在床头，朝我和阿谶招了招手。
　　“来，孩子，来。”
　　我和阿谶两人蹲在二夫人的窗前，她脸色苍白，愁容满面，没了以前的光鲜亮丽，整个人好像旦夕间老了十岁。她伸出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上阿谶的脸，眼泪像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掉。
　　“谶儿……”艰难地吐出两个音节，她再说不下去。
　　阿谶愣了愣，随即红了眼，哽咽道：“娘亲。”
　　二夫人老泪纵横涕泗横流。
　　“对不起谶儿，即使我想起了从前的一切，也不能给你更多，如今的我是云城秋家的二夫人，我回不去了。我给不了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只能让你继续以卑微的姿态留在秋家，是我对不起你。”
　　“娘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夫人泪眼迷蒙，“当年，我和你爹乘坐的船触上礁石，整座船上的人无一生还。我的头被折断的桅杆砸伤，在海上不知漂浮了多少个日夜，幸得云城的秋老爷海外经商，将我救起。我那时失忆，忘掉前尘，又无处可去，恰巧秋老爷得子丧妻，子嗣无人照看，便将我收做了秋府的二夫人。”
　　阿谶拍了拍二夫人的手以示安慰。
　　“我不怪你，娘亲。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好说。”阿谶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知道他在隐忍些什么。
　　二夫人转过头来看我，问道：“小忘又是谁？”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作何解，阿谶及时救场：“小忘是岩村的孤女，我见她可怜，便认她做妹妹了。”
　　我看了看阿谶，又看了看二夫人，连连点头。
　　时日磨砺，阿谶比我更会说谎。

　　为了感谢土地婆婆让阿谶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娘亲，我决定亲自去登门拜访。再去土地庙前，我还特意在集市上买了一袋子水果。这次是真的“买”，不是“拿”。已成为人的我在逐渐地融入这个人世。
　　这次去的时候，土地婆婆正坐在花坛边上吃饭。
　　我好奇地走上前去，却见她的碗里空空。
　　“你在吃什么呀土地婆婆？”
　　土地婆婆闭眼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世人供奉的香火。”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将手里的水果递给她。
　　“那是虚的，也给您尝尝实的。”
　　土地婆婆高兴地打开袋子，拿出了一个桔子剥起来。
　　“这次又有什么事找我帮忙？”
　　“我只是想来感谢您帮二夫人恢复了记忆，让阿谶找到了娘亲。”
　　“那你不该感谢我，你该感谢那万能的纽扣。”土地婆婆兀自低头吃着桔子，没有看我。
　　“说来，要是能多几颗纽扣就好了，那我不是能多实现几个愿望？”
　　“这世上原本有四颗这样的纽扣的。”
　　“四颗？可您当初只给了我三颗纽扣啊，第四颗去了哪里？”
　　土地婆婆抬头来，漆黑的瞳仁望着我，仿佛要刺穿我的灵魂。
　　“天机不可泄露。”
　　从土地庙回去时已近黄昏，怕有人追问我这一天的去向，我便决定从后门回去。谁知，还未到秋府后门，便见阿谶与一个姑娘在窃窃私语。那姑娘我认识，是温语嫣的贴身丫鬟，好像是叫小翠？
　　“请你代我谢谢温姑娘的抬爱，也请替我告诉她，不必再送来书信。我木谶福薄，与温姑娘地位悬殊，今生无望，来生再会。”
　　阿谶将一封信件递还给小翠。
　　好一句“今生无望，来生再会”。
　　没想到，阿谶与温语嫣暗地里仍有往来。

　　“小谶，你怎么会在这里？”
　　秋寒枫从我的身后出现，没想到今天大家都聚集在了秋府后门，真是荒唐。
　　“秋寒枫，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的迟疑，只是淡淡地对我说，“好，你想要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都好，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于是他真的就是那样带我走，好像有一种，要浪迹天涯的味道。我们明明也都懂，这只是一次任性的出逃，但是这依旧还是令我感到兴奋，只要可以离开他们，不再见到他们。不再让我看到，不再让我知晓，阿谶与温语嫣有关的一切。
　　秋寒枫他拉住我的手，带着我，朝前奔走，一刻都没有回头过。
　　有时候他跑得太急了，我在他的身后跟不上，脚步迾趄，他又会细心地转过头来放慢脚步等等我，柔声叮嘱我小心一点。
　　他真的跑得很急，让我感觉在逃命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最后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在和他的奔跑中，我大声的呼喊他。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漫无目的地跑。
　　不出一会儿，我们已经跑到了不知道哪座小山。山上树木林立，生物繁多，马上就要天黑，待在山上很危险。
　　我急了，大声吼道：“秋寒枫，你赶快放开我，别跑了，你别再跑了！”
　　我是真的急了，我感觉此刻的秋寒枫就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知拼命地奔跑。
　　“我叫你放开我秋寒枫，你赶快放开我你听到了没有！”
　　或许是他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或许还是他终于回复了理智。他总算放开了我。可是因为刹得太急，他被一块大石绊倒，直直地栽倒下去。我想要去拉他，可是已经来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动，坐在地上，却仍旧没有起来。
　　“其实我真的很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奔跑下去，我可以一直牵着你的手，跑下去。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了，我没有那个修为。”
　　他的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容。
　　看着这样的秋寒枫，我有些心疼。
　　“其实我比你，更想要逃出去。”
　　“你冷静点，秋寒枫。”
　　“冷静？呵，要我如何冷静？”秋寒枫冷笑一声。
　　“你以为当初温老爷凭什么那样轻易地放过木谶和温语嫣？因为我答应了温府与秋府的联姻！明年秋日，我将迎娶温语嫣过门！”
　　我愣住，未想到秋寒枫竟做出这样大的牺牲。却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

　　我和秋寒枫回去的时候天已全黑。云城意外的灯火通明，人烟鼎盛。
　　刚刚踏进秋府的大门，二夫人的贴身丫鬟小竹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少爷！你怎么这时才回来？城中爆发瘟疫，秋府所有人现已禁足！”
　　我脚下一软，随即跑去阿谶的房间，他已经在收拾药箱。我早该知道，他最为热心肠，一定会去趟这趟浑水。
　　“我跟你去。”
　　“我不能让你陪着我冒险。”
　　我紧紧咬着牙，拽住他。
　　“在家等我回来。”
　　“我不。”仍旧紧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听话。”
　　我的眼泪啪嗒直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阿谶欣慰地点点头，抹掉我脸上的泪。
　　“我答应你。”

　　临出秋府前，二夫人召见阿谶。
　　“谶儿，当今时局混乱，你当真想好要出去？”二夫人言辞切切。
　　“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你可知道，你这一走，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别无牵挂，只希望二夫人替我照顾好小妹，也照顾好自己。”阿谶始终低垂着眼睑，未抬头看二夫人一眼。
　　我早已泣不成声，躲在一边抹眼泪，二夫人也红了眼眶。
　　“罢了罢了，去吧。”二夫人疲乏地挥了挥手。
　　“这些时日，多谢二夫人照顾。木谶只得来生再报了。”木谶说完，提起药箱便出了秋府，我从来未见过他如此英俊潇洒，脚底生风。
　　他话已至此，想必是报了必死的决心去寻医问药救济百姓。我该为他感到自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