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记》杳杳不归

10、第九章

　　不敢看红玉震惊的面孔，她磕磕绊绊的解释道：“奶奶是我的乳娘，当年诸葛被灭门时她将我带了出来。你确实是慕容家的亲孙女……
　　“我今年……今年……其实，已经三十四了。”她拂过自己的脸，“诸葛家的血脉，只让我得了这么个好处而已。”
　　红玉仍是呆呆的望着她。
　　过了半晌：“无所谓了，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是谁不是有区别吗？”
　　“有啊！”红玉急道，“这本来跟你没关系的，你可以离开啊，能走多远走多远。”
　　红玉摇摇头：“李邩一天不死，我是不会离开的。”
　　管云眼里酸涩：“也许，你当初该和他站一块，他毕竟是你的夫君。”
　　红玉扭过头去，掩饰猝不及防落下来的眼泪：“迟了。”
　　“姐姐，我答应你，等李邩一死，我就离开皇宫……”

　　管云回到楼里，直奔地下，过去的三年里她也会每次外出回来后都先去地下看看李悌是否安好，然而这次脚步格外的急切。她想听李悌的解释，她不能相信她一直以为的孩子却一直在利用她们，将她们玩弄于鼓掌……
　　然而，长风告诉她，李悌回了宫……
　　夺嫡之争已成白炽化，他这个时候要回他皇子的身份是想干什么？
　　管云想不通，不过这样也好，他若还在这里，她还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对她。
　　明明是个她渐渐喜爱起来的孩子……
　　回到三年前，李悌刚来明月楼之时。管云再三警告他不能随便出去，明月楼人多眼杂，万一他的行踪被泄露，难保一楼老小性命无忧。
　　李悌很听话的待在地下室暗房里，每日读些圣贤书，跟楚何鑫学个一招半式花拳绣腿，再和小韩斌吵几句架拌几句嘴。这样子着实是很听话，只除了一点——
　　他要管云每晚给他讲个睡前故事……
　　管云不知道他是跟谁学来的主意，堂堂皇子每晚竟要人讲故事哄着睡觉，不妥，实在不妥。
　　李悌不依，耍起小孩子的脾气来，指名道姓地要管云去给他讲故事。
　　管云可不会理他，告诉长风，只要他不跑出来，不要声音太大被人听见，其他的随便他怎么闹。
　　她认为自己做的很对，毕竟将来他很有可能登上皇位，这些孩子气的习惯，还是改了的好。
　　然而，三天后，当她在暗室里看到青黑着眼眶满眼血丝的李悌时，她震惊了。
　　这孩子竟然三天没睡！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竟然会对这样的小事执着至此……
　　又有些心疼，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罢了，从小没了母亲难免会对旁人依赖些，他想听故事，就讲给他听好了，现在好了，把人家逼成这样……
　　管云让步了，她说：“好啦，你要听故事，我讲给你听就是了，你这孩子怎么就忍着三天没睡了呢？只是我不会讲故事，不好听可不要怪我……”
　　于是每晚管云都去给李悌讲故事。
　　起初讲《三字经》里的故事，什么孔融让梨孟母三迁。李悌听了两晚见她实在没什么新意，便委婉的告诉她，他在五岁半的时候就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讲出每一句的出处了。
　　于是管云改给他讲《山海经》，有个共工撞了不周山，有头长得很丑却喜欢骂人的猪叫山膏……李悌这次倒没说什么，耐着性子听完了，然而山海经里奇珍异兽毕竟有数，管云讲了不到两个月就讲完了……
　　又改讲《孙子兵法》……没办法，管云读的都是这些规规矩矩的书，让她讲故事，也出不了新意。过去三年，硬是给李悌讲完了《史记》……
　　再后来，李悌“委婉”的告诉她，她讲的这些，他的老师会讲，要她讲些别的。
　　于是那天晚上，管云坐在那里和李悌大眼瞪小眼坐了半天，然后——
　　“我知道了。”她兴高采烈的说，“我今天要给你讲的故事呢，是说从前有个小孩，每晚都要大人给他讲故事才能睡得着，于是大人呢，就给他讲三字经，三字经是什么故事呢，是讲啊……”
　　李悌扶额：“姨母，我突然发现我不需要每晚听故事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管云站起来就要走，“你早点睡，晚安。”
　　“哎！”李悌拉住她，“不讲故事你陪我说说话吧，太早睡不着……”
　　管云想了想，说道：“那你以后晚点睡……”
　　“你陪我说会儿话我就行了。”
　　“你要说什么？”
　　“嗯……”李悌想了想，“就说为什么母妃那么漂亮你却这么丑吧。”
　　这个死孩子，管云心里暗骂，她确实长得不如红玉，但哪里就丑了？怎么能说她丑呢？顶多是平凡了一些而已嘛。
　　“咳咳，你要知道，龙生九子个个不同，所以……”
　　“可我听说你不是亲生的……”
　　“你听谁说的？”
　　“楼里都说你是被捡回来的啊……”
　　“……好吧，我是被奶奶，不，娘娘的奶奶捡回来的。”
　　“在哪儿捡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树林里，可能是小溪边……”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我不知道啊……他们没来找过我……”
　　“你没有父母不觉得孤单吗？”
　　“没有人欺负你吗？我没有母亲父亲又不疼我，宫里就总有人欺负我……”
　　“捡到你的时候都没什么凭证吗？你可以去找他们啊……”
　　“你的奶奶没有告诉过你吗？”
　　……
　　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心惊，看似无意的话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试探……
　　管云不是没想过诸葛后裔之事暴露的后果。
　　若执政者圣明，不过是做笑谈一笑而过，顶多会唏嘘诸葛家族的命运多舛和神秘莫测。
　　但是一旦上至圣主下至黎明百姓相信了诸葛佐驾的传言，又正值这诸子夺嫡的敏感时期，她们姐妹俩难逃被人利用作为掩饰狼子野心的幌子。
　　到时候，她们的命运将不再由自己掌握……
　　管云其实并不懂政治。
　　她虽然从小被奶奶逼迫着读书，然而好歹是在奶奶的庇护下那么多年，她其实并不能理解外界的暗潮汹涌血雨腥风。
　　相较之下已入宫数年的红玉倒还懂的多些。
　　但管云从来没注意过她的妹妹是怎么想的，也从来没考虑过，那个会跟她拌嘴的小女孩不会像她一样逃过岁月的审判，早已被雕刻成大人的模样……
　　再不见当初……
　　而红玉呢？
　　每每望着管云进宫探望时同情而又怜悯的脸色，说着让她当心会保护她的话，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要抗那些并不能算是重担的责任，她都会从心里羡慕她。
　　也嫉恨她。
　　她知道这样的情绪压根儿就不应该出现，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姐姐。虽然知晓诸葛遗孤的事之后，她大概知道她俩并不是亲姐妹。然而这并不影响她一直拿她做亲姐姐看待。
　　奶奶活着的时候被奶奶温柔护着，奶奶死了又被她温柔护着的姐姐。
　　她在用自己的命护着她。
　　初入宫，皇后为了凤座不受威胁，逼着她视为天的夫君亲手葬送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母亲梦。
　　她不恨。
　　因为她知道，只有痛过这一次，接下来才有无边的荣宠无边的富贵。
　　她和管云两个孤女，是需要依靠的。
　　后来，她都已经就这么过了，就这样拿着皇帝以为的她对他的恨来跟他讨一辈子的生活无忧。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反正皇家的孩子与其注定一生不幸还不如不曾来过。
　　然而，那一天她听到了皇帝在书房的密谈。
　　是否是故意泄露已经不重要。
　　只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管云。
　　是那个她早已发现不会随时间变化的姐姐。
　　从她懂事起，管云就是那副模样。
　　不是没有疑惑过，只是当她无意中说出“姐姐好像都不怎么变”的话，后来他们家就再也没过过年。
　　万家炮竹声响的时候，她和管云被奶奶早早地哄了睡觉，告诉她们外面在打雷下雨……
　　这么愚蠢的说法，红玉不会信，然而管云却信了。
　　她对奶奶的话总是深信不疑的。
　　奶奶又将她培养成了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她知道皇宫的险恶，因为书里历朝历代逼宫篡位宫斗不修。但她只是知道不好，更多的却也是不甚了解。
　　就像红玉入宫九天后脸色开始惨白，历时几个月才修复过来。然而对于入宫探视的管云，她用一句月事在身便不露破绽的敷衍了过去……
　　管云不会想到红玉初入宫便如此受宠，有外戚傍身的皇后怎会容她安稳。她只以为皇帝足够爱她，那便够了……
　　然而如何能够。
　　确定管云是诸葛遗孤后，她都没来得及感到震惊以及对奶奶瞒着她们俩的不满，她首先想到的是……原来是有目的的。
　　皇帝带她进宫，原来是有目的的。
　　而并不是她开始以为的被她的美色所惑或者是……一见钟情……
　　情……
　　多么可笑的字眼，她竟以为它会出现在一个帝王身上么？
　　纵然百般宠爱又怎样，他施舍的翡翠珍玩，不过是他皇家看腻了的东西。
　　纵然百般维护又怎样，还不是妥协的任人践踏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