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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前篇——巨鹏劫 ...

  •   缺月,晴空,星河。天底下没有了一丁声音。夜已很深,已深到狼狈为奸的盗男娼女重抖擞的时候。一万多不能说身怀绝技,但足可说有些功夫的人,颇为讲究步调地很快、瞬间便包围了沧州巨鹏门。沧州是一个地方、巨鹏门是一武家派别。沧州巨鹏门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只不过它的掌门人就是当今天下的“武林盟主”,号誉“万里情天”的单金鹏而矣。巨鹏门内会武的、不会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正常的不正常的有毛病的狐臭脚臭的咬牙放屁连直脖子带瞪眼打嗝的……加上单金鹏和他老婆,以及他老婆还刁钻古怪地生了俩孩子,一共三千一百零四口。这一万多人,就是要将这三千一百零四口,用刀劈成条儿,用剑削成片儿,用棍砸成饼、用枪捅着玩儿、用拳头一下下捣肿、用脚撵着踢飞不待落地再踢飞,用眼瞧瞧 ,而后,倒背起手来转身便走,走到很远处回头才道:爱找谁找谁。
      已经开始了劈削砸捅捣踢撵。
      武林盟主万里情天单金鹏呢?单金鹏正在打老婆。嘿,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这闲情逸致!难能可贵!当然了,老婆这东西时不时地敲打敲打,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只若你一不留心,她准去偷人!偷,总象征着不光明正当。岂知男人每当打养汉老婆的时候,总也喜欢偷着或藏起来打,像贪官点赃钱似的,不让人知道。你说你都做了,又还有何好怕的呢? 这是后院的一静室。曾是洞房。眼下单金鹏早搬出去住了。床上两个婴儿正哇哇没命地哭着。不会说什么。不到一岁。双胞胎。一男一女。
      婴儿虽尚不能人言,毕竟已有了自己的还远远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小认识、小鉴别、小爱憎。只不知道那个嘴上长毛的人,为何要打骂这位长着可口的一双大□□的人。没见过这阵势,是给吓哭的;更未见过……屋门哐啷被踢开,九个像人的怪物鱼贯而入……一顿之下,哭得更很了。哭,其实就是孩子的最诚实的语言,仅差比孩子不知要高明多少倍的大人,说什么也听不懂。
      九个人中,有六个是单金鹏所认识的。这六个中武功最低的两个,赫然竟是盖世好手,人誉“千手哪吒”的厉小童与浑号“阴山熊魔”的骆貔貅。那仨不认识的,应是老相识;否则,不至要用布子罩起脑袋来。一经交手,方知这蒙面的更厉害,比盖世好手还盖世好手、比武林盟主还武林盟主。毕竟是夫妻,联手拒勍敌。
      夫妻虽说未必就是大江两岸,一样长来一样短,对愁一江春水东流去,共啼无限爽气向西来。一般门当户对要好些、要多些。肩膀头不齐世上有,但这样的亲家围坐一桌吃饭时,可就是左撇子碰上了右撇子,大家都觉得你也别扭我也别扭了。夫是武林盟主,妻也不含糊。武林中有“四圣”,四圣之首享誉“ 南慈”的“八面观音”,便是单金鹏的老婆。
      八面观音非但名头与实力均不在夫君之下,心机与临场应变能力,还显在其上。战有片刻,见寡难抵众,深知大势去矣,她令机一动,一掌将夫君打送出门去,并要善自珍摄,以图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自己则欲血奋战,边拼死保护着俩婴儿,边苦苦缠住众敌。明显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仍不肯放弃最后的争取。争取让孩子多活一会儿,争取让夫君逃得远一点,以生命中的最后的这一点力量,和,这一点时间。她深知院中那些败类还挡不住她的夫君;追去的厉小童与骆貔貅,虽也武功盖世,但若想阻止她的已是身受重挫的夫君活在世上,还是痴心妄想。她只怕她的夫君不跑反而全军覆没、遗恨千古。
      两个婴儿仍在没命地哭叫着。八面观音已倒在血泊中,昏厥于地。她的一双婴儿出了格儿的可爱,小手上各有天生奇痣。男为“宫行痣”、女为“燕尾痣”、男左女右。有此奇痣的人据说要大福大贵、郎才女貌的;然而事实上首先带给父母的却竟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人头遍地、血流成河。她是听着孩子的哭声、想着这些昏死过去的。
      单金鹏不会不跑。不管这个地方多么的美丽销魂,不管这个地方多么的根深蒂固难以抽身,只若已经彻底厌倦了这个地方,只若已经觉得这个地方再难找到一丁值得留恋,如果再不逃离这个地方去开辟一片新天地,那么,他必然是已经活够。任何一种一承不变的固定的生活方式,对人而言,永远都是一副残酷的可悲的桎梏。人不应喜新厌旧,但无理由不向往自由和明天。“今天”再美好,而人,恐怕都过够了“今天”;尽管虽说是,明天到来之后,又大都不未必是“今天”的重复。人每喜欢上一种事物或什么,总首先发现它的好处,时间一长,才是它的另一面。任何事物,任何地方,人总会有厌倦的时候;还没有厌倦,是还没有到时候。男人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情也一样,恨也一样,爱也一样,仇也一样。再深的深仇、再大的大恨,第二代也许还耿耿于怀,到第三代、四代、五代,可惜就无谁当一回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再热如火的爱,生上几个孩子,再娶来几房儿媳,可怜就淡漠如水冰凉,仅剩,有得是气生、浑身病痛。花开自有花落时。
      单金鹏还不想死。他的老婆婚后六个月,便十分殷勤地为他生下孩子来,而且十分努力地一生便俩。他没记得婚前三个月往她肚子内放过什么孩子。他得跑,一来,可以甩掉玩儿命追来要人命的厉小童骆貔貅;二来,可以甩掉那顶硕大无朋的美丽的绿帽子;三来,可以甩甩试试,那些永远也甩不掉的记忆或过去,看是甩掉甩不掉。
      他同样是听着那俩婴儿不绝于耳的哭叫声,逃离了自己的家园的。孩子哇哇的哭声,在这凄迷的夜里听来,就宛如刀子在挖人的心。
      孩子是无辜的,不论是谁的孩子。就算是孽种、给乱人玷污而成的杂种,也同样是无辜的。谁都无理由来冷淡、歧视、厌恶孩子。然而终究是,孩子再可爱,也还是自己的好;更哪堪,自己的老婆生的却是别人的孩子!世上的是忙就可以帮,独造就孩子这忙帮不得,一帮准出乱子——虽说男人一有这忙可帮,就会美得放屁也要“拿”一下跳跃的姿势。
      无论如何,单金鹏还是逃离了这个地方。往那儿逃?向何处去?他不知道。已经不是了天涯何处无芳草;眼见已成——绿油油的帽子满天飞,轮到谁头上谁倒楣。
      人到倒楣的时候,真是没法活。无论你向何处去,倒楣也在前面等着你。后面的厉骆二人越追越近;前边竟又鬼魂也似陡然闪出大队人马,拦住去路。最使他不能理解的还是,那清晰扎耳挖心的婴儿的哭声,这时居然又出现了!他蹽出沧州城已有……至少有十数里或数十里了,那俩弱小婴儿的哭声,又如何能够传到这处来?莫非那一双婴儿已遇害夭折化作鬼魂,撵这不是父亲的人叫爸爸来了!饶是他本事在大,经此一想,亦不禁毛骨悚然,通体冰凉。
      仔细看,前方不远处,晃晃悠悠的确出现了大队人马。大队人马的另一侧,更有一匹硕大无朋的大马在晃悠。再定睛一看:嗯,铁狮子!原是自己在跑着,视线在晃悠。沧州千古名圣铁狮子是不会晃悠的。他少年时节常来这玩耍,走顺了,逃命居然也逃到这里来!
      他其实早已看到了铁狮子,让婴儿这突如其来的挖心般的哭声一搅,方寸大乱,神智恍惚,出现了错觉。
      渐近。赫然竟是一队装束齐整的御林锦军。为首者人高马大…妈的、难能可贵!锦衣卫总管“平步青云”高升!?真是为人何处不相逢!
      他与高升是老相识。此时此处相遇,怕得一命休矣!高升不会不乘人之危,除掉早想除掉的这个姓单的,而若在旁时又绝对除不掉的人物。高升是位最会抓机遇的人,否则,不至于一步登天、得侍君王。高升不在京城应天府效敬主子朱洪武,偏在这个时候来沧州凑热闹是何道理 ?
      他来不及多想。时局也不容他多想。后面厉骆二人已迫近。他大吼一声,纵身早起,大鹏展翅,巨掌在前,横推泰山,呼的一声,整个人就俨然怒撞不周山的共工氏,撞向人在马上的高升。横竖难逃一死,索性,先下手为强,拼一个够本再说!讵料,高升这时居然出了格的喜欢活着,至少胜过一往,并不解招,闪身便跳下马去。倒好,反给他趁势落上坐骑,掉转马头,打马向西,飞也似拣了条命落荒而走。尽管在高升闪身落地时,单金鹏冷然又听到那婴儿的哭声更大了,依然一管不顾,眨眼便逃了个万事大吉,无影无踪。
      高升怀里抱着婴儿。准确说是个小女孩儿。是生怕惊吓着这要命的祖宗,才未敢动手,白献了坐骑的。能够除掉单金鹏的机会,对高升而言是不太多的。因此已在咬牙。他将婴儿小心翼翼交到一个随从怀里。他已看清穷追单金鹏而来的是厉小童骆貔貅。嘿嘿!跑了只大鹏,逮头黑熊回去,亦不枉此行。他暗下冷笑着,突然断喝一声:二鬼伏法!大力擒拿手在前,直奔骆貔貅而去。
      骆貔貅见是锦军总管,掉头便回,发足狂奔逃去,瞬间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根本不知跟自己一道来的还曾有个厉小童。以他熊魔的身手,绝不在什么锦衣卫总管高升、低升之下;仅差,凡生存以武者,不报效皇家,便等于背逆朝廷。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谁如果不遵循这条定论而行为,无疑就是对坟墓感上兴趣了。自古官草势如水火。他又未打算与统制者做对,想弄两天皇帝当当什么的。见高升带有人手不下数百,不立即逃掉更待何时?自己罪大恶极别人也许会不知道,自己莫非还不清楚?待到给这群吃皇粮的围个水泄不通再想逃时,逃走的,也仅能魂儿了!
      往常比骆貔貅不知要精明几百倍的千手哪吒厉小童,这时却什么也未想,而且是忽然就忘记了什么叫做“想”。怅然若失、六神无主、呆若木鸡一般,迷迷糊糊便于高升格斗起来。婴儿的哭声,在荒郊野外听来更加凄寂瘆人,一抽一泣,就恍若勾魂小鬼,在一钩一挠人的阴魂。缺月都给哭得淡漠无光,漫天的星斗亦皆变得透明,仿佛就是滴滴泪水,欲零还住。惟有叫不上名来的虫类诸物,躲在遍地的禾草花菜丛中,无忧无虑谈论着什么。好像是对人类的这,懭悢与分争,以及残杀,永远都漠不关心;也许是熟视无睹、麻木不仁了!?
      忽然,出现了两团黑影子。仿佛天上降,又似地下生。谁也不知是自何处来。胜过鬼魂飘忽,又似幽灵无形。其实是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一抹黑的蒙面人。身手之矫捷,快似闪电穿云。不待人们弄清是人是鬼,早燕子抄水一般击倒了怀抱婴儿的那位锦衣侍卫,同时已抢婴儿于怀;另一位用同样身法击倒一人,并抢得快马一匹。于是后者在前勒缰、前者抱婴在后,同乘一骑,打马如飞,但闻暗器嗖嗖之声正疾,看时踪迹早无。惟听得欢快的马蹄声伴随着婴儿的哭叫,似在半里开外传回,渐觉已远,夜色中,正断人肠。
      是时,高升已将厉小童生擒活拿。三十招未用。这在高升自己看来,亦极为稀奇古怪。若在一往,慢说擒拿,就是欲分胜负,至少也得在千招开外不可。双方的实力本就相去无几。高升直怀疑自己的大力擒拿手今夜已高得鬼使神差。原因在哪儿,一时又找不到。他也绝无心情去找。婴儿被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所打劫,早给唬得六魂出窍,七窍生寒。但高升毕竟是“平步青云”。
      他先令手下好生“关照”厉小童。而后,才漫不经心、神态悠闲地走过来察看死者,即:瞬间呜呼哀哉的六具尸体——两个人、四匹马。方才那俩不速之客劫持婴儿打马如飞逃走时,有人拨马要追的。没追几步,马背上怀抱婴儿那人回手打过来四枚暗器,正中四匹马的天灵盖。马随死;人,望而却步。无谁敢再追。若打上人的天灵盖,死的可就白马非马不疑。那人打马的手法如此稳准,打人恐也不会差之分毫。
      这俩来无踪去无影的人,又会是天下的谁呢?
      死的这两位,是一个被抢走了在怀的婴儿、一个被抢去了跨下之马。伤在同一处。均是喉头处被戳出一个透了气的窟窿眼儿来。一个圆、一个扁。扁的显是为利器所刺而成。此刻已给粘血糊严,不再冒气泡儿。高升一见那圆窟窿眼儿,不由就是一怔:“铁指神功”!击杀马的暗器拔出来后,他同样声色叫道:“峨嵋刺”!五花大绑的厉小童这时反倒恢复了神智,闻言之下,大显诧异,不禁自语道:“铁指神功?峨嵋刺?南忠珣、谢莎凤?怎么,会是他夫妇?”高升剑眉一挑,用那修长的鼻子轻笑了两声,意应为:走着瞧!

      八面观音,终于又给婴儿的哭叫,自阴曹地府唤回到人间来。屋里没有了坏人;床上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她永远也不会怀疑,是自己与夫君共有的孩子。她依稀听得,孩子的哭声是在院中、在院外;在城中、在城外;在人间、在天上。近在咫尺,远在天涯。曾几何时,她还是天下人公认了的,人间七大绝世佳人中的一位。此即,已是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吓人的疯子也似拼命奔跑着,寻声追逐着,通体慌汗暴浸着,不知跑了多远,更不知追了多久,终于还是在荒郊野外追上仍在哭叫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两个婴儿在一人的怀中抱着。此人正是那仨蒙面人中的一个。眼下他已落单并除去伪装。是他!不会是旁人!武林德高望重的“风尘四隐”中的一位,原“倚天剑”门的掌门人,享誉“天下第一剑客”的,正邪两道无不唯马首是瞻的,人称“倚门一剑”的席卷天。道貌岸然的倚门一剑席卷天。
      八面观音声嘶力竭大叫着“席卷天,你个迟早捱天杀的老阴险,快还我孩子,快还我的一双婴儿来!”扑向席卷天。她要与他拼命。要拼命夺回自己的可爱也可怜的孩子。时哀鬼弄人。正在这时,高升居然如根竹子晃晃悠悠出现在这凄迷的夜色中。他与席卷天也不知耳语了两句什么不可告人,接过那女婴便走,大步流星,晃晃悠悠,很快就又消失在这凄迷的夜色里。
      八面观音未能如愿扑到席卷天,一口鲜血这就喷了出去。鲜血落地,人亦落地。鲜血染红了这片古老的荒草坪…不,应该说只是染红了自己的脸,这片草,原本就是红的,她深知。这是片尺来面积大小的红蓑草,周围的草该青的青该绿的绿,独这片草呈红色。相传为穆桂英大战洪州时,临阵临盆产生杨文广所染,染红了就再未褪,年年红,久而久之,竟成古迹。血就看巧喷在这片草上,她的脸就扑击在血草中。风来拂发浑不知,人事不省。她已完全绝望。
      她不知席高二人各掳走一个孩子居心何在。毕竟清楚地知道,孩子落入如此二人之手,慢说抢回,以后就是想看一眼,只怕也得待到太阳自西边出来。而在夫君心目中,自己不过仅仅是十恶不赦女淫贼一个;惟一活下去的理由,就只剩下这俩不懂事的孩子的存在。可怜孩子也没有了。她昏死过去。第二次向阴曹地府走去。这一去,只怕也正如同那双可怜的婴儿,或东去的江水、刺秦王的荆轲,就再也难以回来!
      夜已老,像“情”已入洞房,将去。万籁寂静。繁星依然满天闪烁,大地愈见朦胧无际。禾香挣扎着飘荡,花草血腥中袭人。凄清的月光早失笑韵,婴儿的哭声更加清晰。风刮着。生存就是在寻找家的——风,刮着,刮向天涯,宛如婴儿的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卷前篇——巨鹏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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