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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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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深冬的寒气还未褪尽,梅树上的花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孤零零的黝黑虬枝,宛如灰铁。
擎梅园里静悄悄的,唯有园门处侍立着两个侍女,她们悄悄对望了一眼,各自皆是疑惑,不明白帝姬为何在梅花凋尽的日子来这里,这不是白来一趟吗?可是,没有人敢多嘴一句。
这里是整个天下最大的梅园,占地五顷,一到冬日,粉蒸云霞,艳梅素裹,美丽不可方物,无数翰林才子为它泼毫洒墨,不吝赞词。然而帝姬在梅花开的时候一步也没有踏进,反而在初春梅尽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侍婢——那还是按着规矩来的,位高权重的贵族总要带着贴身服侍的人——把她们留在外面,只身进去了半天。
园子里,千万株梅树交相错杂,枝干虬交,即使没了高洁的花朵,仍然显出铮铮傲骨的模样。
在这一片灰褐色中,一袭湛蓝衣角掠过。
一个人影靠在园中赏梅的亭子里,一动不动。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素颜未施粉黛,却有着惊艳天下的容貌,眉间坠着精美的花钿,长发如瀑,没有打理,只是用白玉牙匾压在脑后,两缕发丝在耳畔垂下,落在衣襟上。华服蓝衫,宛如最深处的大海的颜色,是用最珍贵的鲛绡织成,一方手帕大小的鲛绡可以换得三十颗明珠。
然而少女的眼神有些空茫,漆黑的眸子望向远处的群山淡影。
良久她闭上眼睛,索性直接眼不见为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来人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手中拿着鹤羽大氅,淡淡道:“穿上,免得着凉。”
闻言,少女倒睁开了眼睛,冷笑:“着凉是我的事,请问关你什么事?我想一个人静静,难不成碍着你了?”句句诘问,毫不客气。
少年并没有被这样的语气激怒,还是之前的神情——世间万物过眼云烟似的漠然——只是定定站着。
仿佛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少女勉强妥协,做出些许让步,伸手迅速接过,披在自己身上,其实心里早就翻了无数个白眼。
站起身,她踱步到亭子的一角,那儿一枝梅枝斜地里伸入,她抬手折了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
她勾了勾嘴角,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擎梅园么?”
“因为,我是故意的。”少女显然不理会他是否答话,“它在深冬开得最艳最美,那么多人争着在那时候去看。我偏不,它不是要炫耀自己的花漂亮吗?那我就偏偏不看。”
“我就是要让它知道,它最为看重的,却是旁人最蔑视的东西。”
待到回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
“哼,走得倒快。”仿佛见怪不怪,她冷笑。
随即她环顾四周,硕大一方林子就只剩她一个人。
天空灰蒙蒙的,阴寒刺骨,没有鸟飞过,就像荒野。
心中忽然觉得一阵刺痛。
“苍生迷茫,吾亦其一。”她喃喃,继而自嘲,“宫悯啊宫悯,你真是可悲的傀儡。”语气寂寥沧桑,竟是如同堪破浮世的老者。
说完,她解下大氅,叠齐后放在椅子上,一步踩上栏杆。
亭子是建在一方巨湖上面的,湖水湛蓝,位于梅园中央,占地半顷,幽幽泛着寒光。
一看就不禁让人在微冷的风中打个寒颤。
宫悯缓缓张开双臂,面朝湖泊,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眼,双足一蹬,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冰冷的水铺天盖地涌来,挤压走最后一丝空气,幽暗的水底,她漆黑的长发肆意蜿蜒,仿佛水草,衣袂翩跹不定。黯淡的水波纹映在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憋气,憋气,憋气!
宫悯内心其实一直在翻腾:“这家伙难不成真的撂开手了吧?那我可就死定了啊。按理来说应该这样的,但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心里倒不在意了,“算了。”
于是她不再憋气,反而深深呼吸了一口。
这一下,居然没有呛着!
周身浮凸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掉水,她可以自由呼吸。
哼。
宫悯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意,划动手脚向上游去。
果然,隔着荡漾的水面就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湖畔,颀长淡然,衬着身后铁灰的梅树,就像水墨画一般。
“哗啦”,她破开水面,却并不立即上岸,只是道:“我就知道。”
长亦看都不看她,转身离去。
“……”宫悯暗自咬牙,心中对这种送佛不送到西的作风着实讨厌。
她索性自己上岸,湿淋淋地站在地面上。
刚想去叫住他,兜头一件东西落下,罩住了她——那是方才她折好放在椅子上的,居然就这么飞了过来。
冷风乍起,她微微出神,继而裹上大氅,朝着相反的方向,梅园的出口走去。
“回宫。”她吩咐两个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