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落》单衣试酒

1、（一）弹歌 断竹，

　　断竹，
　　续竹；
　　飞土，
　　逐肉。
　　……
　　永征国历二百七十七年九月，正值遗秋------
　　一声长鸣，宛若利剑，尖锐的划破星辰缜密的夜空，玄鹰随势敛翅，如影般闪入鄄城相国府。
　　轩窗微启，一只异常干净的手从中探出，玄鹰倏然停落其上……
　　“相国，忘归送来的密笺。”
　　“诵。”
　　“北方来风，南方却雨；紫霞在天，始为晓朝。”
　　……
　　卫晚握着手里的锦帛，专注的聆听竹帘后的一切声响，包括他的呼吸。
　　灯火透过竹帘的缝隙映在黑色的石板上，形成一张昏黄的网，笼罩着他微弱的翦影。
　　搁下手中的笔，轻轻挥袖，侍女便将竹帘缓缓卷起。
　　一盏孤灯，满案卷牍。如旧，他文雅卓尔的脸上掩不住的苍白与化不去的倦意。
　　“卫晚，备车。”
　　“往何处？”
　　“酃城。”
　　酃城？！冥廿他不是……
　　“率多少人马？”
　　轻笑，势在必得，“仅你与我。”
　　车临城下，已近拂晓。
　　酃城城门紧闭着，城墙上的统旗已由“皇逋”换成了“冥”。主将台上灯火通明，剑拔弩张，谋逆之势一触即发。
　　“冥廿，我人都到了，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相国？！”冥廿身负胄甲，俯视城下，“你怎会来此？”转念一想，这也是必然，“你请回吧！箭在弦不得不发，你进来反而自身难保。”
　　“但我真的很渴，就让我进去吧！”纤细的手指不知在何时缠上了一块丝帕，淡墨的薄纱裹着白皙的肌肤煞是好看。“就算只让我浣洗一下帕子，润润唇也好。
　　冥廿大惊，半晌忘了吐气。
　　牖凰的丝帕，牖凰……
　　一根粗糙的草绳悬于城门前------
　　“系在腰上，只准你一人进来。”
　　“相国！------”
　　卫晚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轻笑，拍拍他的手腕，触感是冰冷的，却异常让人安心，“无妨，我去去就回。”
　　麻绳缓缓上升，那离地的双足与微微凌乱的发一样，随着夜风左右摇摆……卫晚用力握紧双拳，倏然转过身去，“一个时辰……我只等一个时辰。”
　　轻笑，带着倦意的感激竟颇似久违的温柔------喃喃自语，无人知晓。
　　……
　　主将营内
　　淡淡的青竹香似有若无，残酷的证明冥廿的致命失误，“假的？！”`
　　“知己知彼，”笑着将丝帕弃于地上，“方可百战不殆。”
　　“既然如此，我不能再留你于世上。”冥廿愀然拔剑，“要夺皇逋释谙的天下，必先杀你！”
　　“你不敢。”
　　他微微挑起写满倦意的眼梢，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不似挑衅，只是在陈述最真实的事实。
　　剑，止于他喉前一寸。
　　冥廿------愣了！
　　“为何……不敢？”
　　“因为，我是你最后的活路。”他的安之若素毁他的杀气于无形之中，“我若死，你也休想活。再说……你谋反的时机不对。”
　　“我的粮草不足？兵力不强？还是名望不高？”冥廿嗤之以鼻，“哪一点不够与皇逋释谙一决高低？”
　　“哪点都够，又哪点都不够，”他心平气和的推开面前的剑，“主要是你师出无名。平心而论，你不会看不出今时国泰民安的盛世之势吧？你一旦起义，必然寡助失利，最后还会落下一个遭人唾弃的骂名，何苦一味强求？再且论你也并非真的想一统天下吧！”
　　“哈哈……天下？”冥廿仰天长啸，“我要天下又有何用？天下……不过是……”
　　“既然如此，你先偃旗息鼓，慢慢等待时机，如何？”他的波澜不惊竟不似说客，倒像冥廿的谋士。
　　“你在劝我？”
　　“正是。”
　　“这么说你也……”
　　“不。”他正色道，“我只守皇逋释谙的天下。”
　　冥廿疑惑不解，“你劝我夺，自己却……守？！”
　　轻笑着叹息，眼中的倦意愈演愈浓，“天亮前将统旗毁掉，我们同朝为官的日子还很长……若是你有幸等到了机会，那时你自会知晓。”
　　“有你在，还有何机会可言？”
　　以指抚揉额角，舒缓长息，“为她，你必须学会忍耐。”
　　……
　　东方已泛出鱼白，残月下卫晚依旧背对城门。
　　一个时辰已过……他还未归来！
　　手，用力握紧剑柄，图腾镶入掌心，引起的不是痛……而是剧烈的恐慌。剑，已微微出鞘，转身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冰冷的质感，竟比离开时更添一分寒意------他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一按，剑即回鞘。
　　蓦然回首，朝阳映在他身上，将白衫染成淡淡的彤色，连同略微凌乱的发，反衬异常苍白的脸颊。
　　“卫晚，久等了。”
　　死命攥着衣袖，卫晚才抑制住抚上他眼下黑晕的冲动------“回府？”
　　他抬头看看城墙上的“皇逋”统旗，又看看天，轻轻吸一口气，“不了，去正阳宫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