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百里丶

131、第 131 章 番外六·关

　　如果人生就是一个茶几的话，那凯瑟琳无疑是摆在上面最大码的杯具。
　　德鲁伊一族有这么一个传说，魔鬼颜色的头发是来自于魔鬼的孩子。凯瑟琳不知道自己老妈的绿发和自家老爸的棕发为啥会生出一个黑毛小孩儿。在凯瑟琳还特别特别小的时候，她真的怀疑自家老妈劈腿了，可是德鲁伊总共就两百多个人，谁都认识彼此她上哪里劈腿去，再说，就算真的劈腿了，族里也没有长黑毛的人呀。
　　这世界上倒霉的总是有那么几个，凯瑟琳就是其中之一。刚断奶的时候，她伟大的母亲大人就把她扔了。德鲁伊之境没有孤儿院这么一说，也没有哪个好心人会把魔鬼的孩子捡回家去。凯瑟琳在特别小的时候，就知道树上长的哪个果子比较好吃，又或者哪种猎物最好狩猎。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凯瑟琳就是草，还是野草。但是野草有野草的好处，至少也野草的生命力和小强有的一拼。
　　磕磕碰碰的到了五岁，凯瑟琳明白了点事情，也不明白了点事情。比如说她明白所有人都讨厌她是因为她的发色，不明白的事情，是为啥爸爸妈妈会把她扔了？难道就因为是那发色？绿头发的小屁孩抓着她的尾巴奶声奶气的说。
　　“爸爸说你是魔鬼。”
　　这是她亲弟弟，在丢掉了魔鬼的孩子之后的又一个孩子。兽神大人垂怜，这小孩儿绿的挺明显的。
　　“魔鬼还跟着我，不怕我把你吃了？”
　　“不怕。”尾巴刚刚长出一小节的小家伙说。凯瑟琳晃晃自己的尾巴，直接把尾巴从她弟弟手里抽出来。啧，她可怜的尾毛又掉了几根。
　　五岁是进入德鲁伊之树的年纪。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上学的年纪，好在德鲁伊之树是不收学费的，不然她在养活自己之外，还得给自己挣学费去。
　　“恶魔来啦！我不要上学啦！”才刚刚走过去，本来都坐好了的一圈小半兽都这么边叫边嚷嚷的走了。
　　凯瑟琳晃了晃自己比谁都长的尾巴，扭头也走了。大长老从远处看着这么一幕的发生，微微无奈的叹了口气。
　　凯瑟琳没觉得自己招惹谁了，她只不过按照族里的规定，在五岁生日那天去德鲁伊之树报道而已，然后露了个面，所有人都跑了。她只是不想立马就回自己辛辛苦苦建的树房子，想着先去找点吃的然后在回去，可是为什么她抓着一只兔子揣着几个野果回去的时候，就瞧见自己的辛辛苦苦弄的树屋子散落了一地？
　　她到底招惹谁啦？
　　凯瑟琳在心底大声的问，然后没人回答她。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倒霉的是，下雨了。得，她连一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姐姐，姐姐……”奶声奶气的小娃子在雨中跑出来，凯瑟琳瞧着绿毛跑过来，委屈劲立马就上来了，伸手，对着绿毛小孩儿。
　　“啪！”
　　绿毛小孩儿摔在了雨中。
　　“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恶魔，你再不走我就吃了你了！”
　　绿毛小孩儿哪见过这样的凯瑟琳，这一下子摔得他不轻，他真委屈，明明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给姐姐送妈妈做的好吃的野浆糖的，干什么要这么对他！小孩儿受了委屈伤心的哭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甩着自己的短毛尾巴大叫。
　　“呜呜呜，你是恶魔！”他叫完然后就跑了。凯瑟琳扔了好不容易到手里的兔子，兔子捡回了一条命，哧溜一下就跑了。
　　她瞧着雨水中的野浆糖，那玩意她只听说过，看见过，但是没吃过。沾上泥巴和雨水的野浆糖化的快，凯瑟琳趴在地上不管身上的污脏，从地上捡起了那几块野浆糖，就着雨水和泥土塞进了嘴巴里。
　　这就是野浆糖的味道么？真好吃。
　　“……凯瑟琳。”
　　波浪卷的绿发女人撑着油皮伞站在了凯瑟琳面前，喃喃的说。女人是苍白消瘦的，女人也是美丽的。那一身粗布衣服，还有兽皮装饰在女人身上衬托了不一样的味道，可是此刻女人的面上却带着让凯瑟琳看不懂的表情。
　　这是凯瑟琳她妈。
　　“……进来……躲躲雨吧……”
　　“我用不着你。”凯瑟琳特别有骨气的说，然后还补充了一句“我是魔鬼，我会吃了你的！”她这么说，然后扭头跑入了大雨中，头也不回的，不过她还是回了一次，揣在口袋里的野果掉出来了，她得捡回来当晚饭。
　　雨下了一整夜，凯瑟琳在密林深处的老树洞里待了一宿，她也不知道那个墨绿女人在大雨之中站了一宿，油皮伞垂落在一边，雨水泪水流了满脸，但是没有人能分得清。
　　事实证明，就算是野草也有生命垂危的时候。淋雨的后果是感冒发烧。凯瑟琳咬着自己尾巴让自己要保持清醒，这样她就不至于睡过去然后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不过最终，就算是咬着自己的尾巴，也照样昏过去了。而且还做了个好梦，梦里有野浆糖，有个好温暖好温暖的怀抱，也有个好幸福好幸福的家。
　　可是终究是梦。
　　睁眼瞧见凶杀恶神的棕发男人。凯瑟琳怕他，因为这人变成了棕色大熊对她咆哮的把她驱逐，然后还变成了棕色有铭文的矫健豹子对着她做出了示威。
　　这是她爸爸。
　　抽上来的是巴掌，巴掌之后棕色的大熊那可以震天的咆哮。凯瑟琳吓得一咕噜爬起来手脚并用的跑了，尾巴紧紧的夹着，就算是进来撞上了大长老也顾不上了。来自于天性的威压，让凯瑟琳根本没法像是人类一样的将反抗进行到底。
　　大长老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不必如此，凯瑟琳终究也是个孩子。”
　　棕色大熊变成了人形，面上一片痛苦“长老，总归是要给族人一个交代的。”
　　“凯瑟琳有着让人惊叹的天赋，她会是一个优秀的德鲁伊的。”
　　“谢谢您。”
　　“依瑟亚那里？”
　　“依瑟亚明白的。”男人说完就离开了，只是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落寞与痛苦。
　　一直到穿着绿袍子的老家伙出现在凯瑟琳面前的时候，凯瑟琳还没有从天性的威压那里缓过劲来，然后老人家和凯瑟琳一样坐在了地上。很轻的说“凯瑟琳，别恨你们的父亲母亲，他们也很痛苦。”
　　“……”凯瑟琳说不出话，来自于父亲的威压还在，那是一种连尾巴尖都在战栗的畏惧。不是她怂，而是德鲁伊遵循自然的本能。
　　老人家顺顺凯瑟琳的尾巴尖，然后小家伙缓过神来了，在这么一刻，不管她想啥，最想干的事情，依旧是哭泣。
　　哭，人类的本能，兽类的本能。
　　“明天还继续去德鲁伊之树好么？”
　　老人家等到凯瑟琳哭够了这么说。
　　“……他，他们都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
　　敏感的孩子，老人家确实不喜欢她，虽然凯瑟琳啥都没干，只是黑发，魔鬼的颜色。但是不喜欢不代表憎恨。
　　“凯瑟琳，这是德鲁伊的信仰，你明白么？”
　　黑毛小鬼仰头看着老人家，然后又低头，她明白，但是她不想懂。
　　德鲁伊之树还是在的，围绕在德鲁伊之树的小兽们也在，凯瑟琳去了，而这次没有小兽们扭头就走还嚷嚷魔鬼什么的。凯瑟琳好像明白点什么了，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没有人坐在她身边，也没有人和她说话。
　　教导者的是一个有着浅灰色头发的男德鲁伊，他能变成巨熊，却无法进化成豹子，其实就算是整个兽部能进化出三种形态的人也屈指可数，那个给凯瑟琳威压的父亲是其中一个。
　　德鲁伊的力量来自于大自然，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敬畏自然，而后与自然融为一体。凯瑟琳一直都很敬畏自然的，因为自然给了她食物，自然让她活下去，至于要与自然融为一体，凯瑟琳以为自己已经融入进去了。她能感受到风的力量，感受到火的温暖，感受到水的轻柔，感受到大地的生命。感受到——
　　肚子饿了。
　　原来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了。
　　狩猎是需要耐心的，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是无法捕捉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的。而长在树上的野果，那不足以果腹。
　　德鲁伊之树就剩下凯瑟琳一个人了。她坐在那里，除了选择饿肚子还没有别的选择。
　　“姐姐~姐姐~”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凯瑟琳一个回头的时候，自己的尾巴就落入了绿毛小东西的手里，而自己手里是让她忍不住的野莓面包还有熏肉干。分量很足，足到可以当晚饭吃。凯瑟琳大块朵姬，作为回报她奉献了自己的尾巴。
　　“姐姐，德鲁伊之树好玩么？”
　　“你上学就知道了。”
　　“你尾巴长长了。为什么我的还这么短。”
　　“你上学就知道了。”
　　“妈妈说你生病了，你好了么？”
　　“你上学——”额，这问题没法用你上学就知道了来回答了。“好了，你干嘛来，不怕我吃了你？”
　　“妈妈说让我给你送午餐。”
　　“谁要她的午餐！！！”凯瑟琳说完还打了一个饱嗝。绿毛小东西咯咯的笑了，凯瑟琳脸红了。
　　“凯瑟尔。”凯瑟琳第一次叫自家小弟弟的名字。绿毛小东西眨眨眼睛，不明所以。然后就听见几乎细微的不能听到的声音。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啦。”
　　“爸爸说你是魔鬼。”
　　“我不是。”
　　“魔鬼什么样啊？”
　　“我这样吧。”
　　“姐姐不怕，就算你是魔鬼我也不会欺负你的，你看你那天欺负我我都不介意啦。”
　　“先放开我尾巴再说！”凯瑟琳说，晃晃尾巴直接抽了一下自家弟弟的手。她可怜的尾毛，又少了几根！！！
　　凯瑟琳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天才，而不是魔鬼。一个十岁就能化形的小鬼，确实可以称之为天才。凯瑟琳的第一个形态，是黑熊。
　　通常女性德鲁伊第一个形态会是天上飞的鸟，或者水里游的海狮。第一次化形就是攻击形态的熊或者豹子，不是没有，只是那还真是少数。
　　凯瑟琳知道自己天才，在做到这一步的时候，她用黑熊的形态恐吓了和她一起学习一起欺负她的所有人。那结果很过瘾。
　　而下一步，凯瑟琳就用黑熊的形态跑回来本该被她称为家的地方。在木门前，发出了她的震天怒吼。凯瑟尔被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动窝，而房间外面，男人抱着泪流满面的女人，眼里有欣慰也有痛苦。
　　第一次化形，是作为德鲁伊来说最为值得纪念的一天，通常幼崽的家人会拿出果子酒和野浆糖给自己化形的孩子，并告诉她，用这份力量守护大自然，保护自己珍重的人。而凯瑟琳什么都没有，虽然她在隔天依旧从小弟那里吃到了野浆糖，喝到了果子酒，可是没有人跟她说守护大自然，保护自己珍重的人。哪怕凯瑟琳是知道这些的。
　　“凯尔，你要好好学习，然后我们就能一起化形了。”凯瑟琳咬着野果这么说着的，此时她的小弟已经十岁了，除了长长的尾巴，还有微微露出来的尖牙之外，凯尔没有化形的迹象。而此时十二岁的凯瑟琳已经尝试第二种化形了，脸上长出来的猫胡子就是证据，她在尝试化成豹子。
　　“我好好学习啦，我是我们组最厉害的啦！”凯瑟尔天真的说着，依旧抓着自家老姐的尾巴。凯瑟琳放弃把尾巴从自家小弟的手里抽出来了，因为不管怎么着自家小弟都能抓到，她保养的很好的尾毛，凯瑟琳只能在心中说上那么一句保重。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化形了，你都笨死了。”
　　“你是恶魔当然厉害啦！”凯瑟尔没心没肺的说着，不过作为恶魔的姐姐并不介意，甩甩尾巴不轻不重的抽了他一下，“白痴！来比赛吧，看我们谁先学会新的化形！”
　　“那我能要什么礼物？”凯瑟尔说，恶魔姐姐想了想，然后指着脖子上的用野兽牙做成的项链，“如果你赢了的话，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把你第一次狩猎战利品送给我。”
　　凯瑟琳脖子上的，是她第一次狩猎野兽的战利品，是野兽，不是猎物。那是一只落单的野狼，凯瑟琳伤痕累累，但是让她饱餐了好几天，然后凯瑟琳把野狼的牙齿做成了项链，她有权得到战利品。
　　“成交！”
　　伴随着击掌的声音，约定就这么定下来了。
　　凯瑟琳已经掌握了方法，第二次化形比第一次化形简单多了，只需要勤加练习，比如说她都练成半兽了，但是第一次不一样，凯瑟尔确实是个天才，但是和凯瑟琳相比还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赢家是凯瑟琳。
　　黑色的矫健豹子，肩肘部是和当年棕色豹子一样的铭文。凯瑟琳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确认自家老妈确实没偷人。因为这种铭文，是随父亲的。但是她黑头发到底是哪里来的？小豹子飞奔到了家里，和两年前一样，这次凯瑟琳惊人的成长速度，让名为父亲的男人震撼，而母亲眼里是满满的欣慰。
　　凯瑟尔从房间里跑出来，脸上洋溢着的欢乐是真的为自己的姐姐高兴，他直接扑到了豹子身上，摸着柔软的毛皮大笑。
　　“姐姐！你太厉害啦！！”
　　“吼吼吼！！！！！”
　　凯瑟琳大叫，吼声震天。然后凯瑟尔想起了那个约定，他输了。
　　“可是我还没有狩猎过呢！”
　　“那就等你狩猎的时候再给我吧，小笨蛋，乖乖叫姐姐大人吧！”
　　亲和的欢乐的画面，虽然辛苦却美好的活着。凯瑟琳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凯瑟尔下了那个约定，是不是结局也就算不上悲惨了？
　　这世界没有如果，她也不是巫师，没法让自己的小弟忘记约定。
　　故事总是发生在阴雨天，或许是因为阴雨天是容易悲伤的。族里的幼崽死了。凯瑟琳不知道死了的是谁，赶过去凑热闹的时候，然后凯瑟琳知道天塌了。
　　幼崽是凯瑟尔·特纳。
　　独自逃家狩猎，葬身狼口，如果不是族里的成年人及时赶到的话，连尸体都没有。
　　可悲的是，几年前凯瑟琳狩猎的那只落单的倒霉蛋是那群狼中的一员。
　　依瑟亚伤心的像是随着凯瑟尔的离开而死去了一样。人类说哀莫大于心死，依瑟亚就是这样的。那个本来不被人知的约定，在凯瑟琳来到的那一刻，被凯瑟尔的朋友毫无顾忌的讲出来。憎恨的眼神铺天盖地，可是凯瑟琳并没有看到，她此时的世界是黑暗的。
　　凯瑟琳没有朋友，没有人对她好。只有她的小弟对她好，凯瑟琳看着那冰冷的尸体，还记得小弟第一次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场景。
　　绿毛小东西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尾巴，然后奶声奶气的说。
　　——爸爸说，恶魔是凯瑟尔的姐姐，姐姐尾巴好好玩。
　　而现在，凯瑟琳就算是整理好了尾毛，却也没有一个绿毛小不点蹂躏了。
　　原来，绿色世界变成黑白色，也只是一场雨的时间。
　　咒骂声，侮辱声，还有驱逐声，凯瑟琳听的到，也听不到。扯下来的战利品系在了小弟的脖子上，却无法遮盖住那道巨大的伤口。脸上是疼的，身上是疼的，可是更疼的是凯瑟琳无法形容的痛。
　　“吼吼吼！！！！”
　　巨熊的眼睛是红的，震慑住了所有的人，然后就在一瞬，黑豹敏捷的跃出人群，向着密林之森狂奔而去。
　　“快拦下！快拦下！她要去报仇！！！”大长老大喊的声音，一个幼崽对待一群狼是没有丁点胜算的。可是回答他的是一片冷漠。大长老气得跺脚，而后猛跃出去的是棕色豹子，一样的铭文，一前一后进入了密林之森。
　　凯瑟琳有本事甩掉紧追不舍的人，因为她熟悉密林之森，比他更为熟悉。
　　棕色豹子无功而返，痛失爱子而又相继失去女儿下落的依瑟亚急火攻心的昏倒了。
　　族里的人说。
　　——不愧是恶魔，这么小就可以害死亲人。
　　棕发男人怒目，可最终他什么都无法说，因为他清楚无论他说什么，最终受到伤害的只有凯瑟琳而已。
　　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人们在欢呼恶魔终于死去的时候，恶魔回来了。
　　凯瑟琳是爬回来的，浑身的血，手里还抓着头狼的头颅。
　　她的腿像是没法用了一样，也确实是，扭曲的角度，还有不正常的轨迹，凯瑟琳一下一下的往灵魂高地爬，那里有着她的小弟。
　　依瑟亚什么都管不了了，她抱着凯瑟琳痛苦的哭泣，有着歉意，有着感激，她慌慌张张的想要带着凯瑟琳去生命之地治疗身上的创伤，可是凯瑟琳并不领情，她一生不吭，只是直直的往灵魂之地爬。
　　围观的人看着呢，人们在碎言碎语之外，又偷偷的心惊。狼群，即便是成年也不敢独自挑战，可是这个，这个，是了，这个恶魔。
　　带着凯瑟琳去了灵魂之地的是男人。女儿抱在怀里的时候，男人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都忽视的女儿已经长得这般大了。大到独自挑战狼群还能胜利的地步了。如果她不是一头黑发，该有多好，如果未曾有过这样的信仰，该有多好。
　　狼头被摔在了嫩芽旁边。
　　德鲁伊的习俗，人死是没有坟墓的，只要在埋葬之处种下一粒种子，这叫回归自然。凯瑟尔已经回归了，因为种子已经破土而出了，他的灵魂已然得到安息。
　　“你永远都别想追上我，永远都别想，所以，所以，所以，以后，以后看着我就好了……”
　　凯瑟琳像是恶魔一样的说完，然后本该在一个月前倾覆的眼泪，这一次全盘崩出，泪如雨下，却没有人对她说上那么一句。
　　——姐姐你别哭啦，我们来玩吧。
　　……
　　时间可以抚平身体上的创伤，却无法抚平内心的伤口。凯瑟琳不笑，凯瑟琳不哭，凯瑟琳凶狠的和恶魔别无二致。
　　她敢在祭祀上把祭品尽数打翻，也敢在神圣广场变成黑熊和棕熊对吼，当年被棕熊一嗓子吓得夹尾巴逃走的凯瑟琳已经离她远去了。她依然是无家可归，却再也不会担心食物，她会去抢，去掠夺，会用自己的黑色毛皮还有凶狠异常的眼睛吓得本该成为同伴的人弃食而逃。而她也亦然敢变成黑豹和与自己有着同样铭文的棕豹对咬，而那时，凯瑟琳从不退缩。她狩猎的时候从来都是独身一人，她进食的时候没有人敢接近她十英尺之内，她侧卧小眠哪怕是在睡觉的时候，都无人敢从她身边走过。
　　或许除了一个人，依瑟亚。
　　——凯瑟琳，凯瑟尔死了，替你死了，所以替凯瑟尔好好的活下去吧。
　　——我是凯瑟琳，不是凯瑟尔。
　　凯瑟琳这样回答她，然后一转身变成黑鹰飞走了。
　　遇见加德林的那天是族里的祭祀，因为请了大人物过来，所以她这个恶魔自然而然的被赶出来的。挺正常的不是么？凯瑟琳没事在路上晃荡着，然后她头一次瞧见了外人，没长尾巴，没长胡子。看样子是个男人。男人看见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凯瑟琳眯起了眼睛，长老说会来大人物，如果伤了这个大人物，那么是不是自己就更像恶魔一点了？她这么想着，拉尖的牙齿，耷拉下来的长尾巴，五指也变成了锋利的模样。然后在男人愣神的时候，一个猛跃就冲上去了。
　　加德林侧头就能躲过这次攻击，绿眼睛里闪烁着的狠意，确实让加德林心惊。德鲁伊能养出一个狠人，那简直是比魂部养出一个爱晒太阳的娃娃还要惊悚。
　　“你谁家孩子？”
　　回答加德林的是冲天的吼叫。
　　呦呵，天赋不错，看上去十多岁模样都能用变形了。
　　德鲁伊初次化形的平均年龄在十四岁。几下子就把小家伙制服在地，加德林手上的链子拴住了凯瑟琳。
　　“小丫头不错呀，这么点就会用二次变形了？”
　　回答他的是龇牙咧嘴的模样，加德林笑，“呵呵，小丫头你谁家的孩子？”
　　“噗嗤”一声响被栓住的凯瑟琳就这么化成黑鹰飞走了。加德林瞧瞧在天上飞的带着点孩子气炫耀的黑鹰，又瞧瞧空了的链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这孩子，真逗。
　　“丫头，我叫加德林，记住啦啊，咱们还会再见的。”
　　确实会再见的，就在当天晚上，加德林点名见了凯瑟琳。他也没说什么，就当着凯瑟琳父母的面，当着大长老的面说“这孩子我看着挺好玩的，算是卖我个面子吧，提早放她出去吧，我给你们看着，怎么样？”
　　大长老没有说不的权利，而说不的是凯瑟琳。
　　“我干嘛要跟着你。”
　　“因为你打不过我。”加德林笑着说，锁链缠在了凯瑟琳的身上，这回凯瑟琳没有说不的权利。
　　黑发的恶魔之子么？要是他早点来兽部一趟就好了。加德林这么想，然后带走了沾染上戾气的凯瑟琳·特纳。
　　……
　　当凯瑟琳再一次回到兽部的时候，那时候她刚二十三岁，而她已然成为了兽部之主。她走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七年的时间，却可以改变一个人。
　　凯瑟琳爱笑，凯瑟琳爱玩，凯瑟琳成熟的足以和大长老喝茶叙旧了。那个对自己父亲咆哮着的黑头发小女孩再也不见了。
　　“呦，约书亚，好久不见呀~”
　　棕发男人没有变化，却在此刻见到凯瑟琳的时候泪流满面。
　　“凯瑟琳……”
　　“是，是，是，真是的，又不是你当初恐吓我的时候了。”她提起了旧事，安然提起。聊着有的没的，然后绿发女人闯进来的时候凯瑟琳的笑意僵硬了那么一刻，然后又继续维持下去了。
　　“依瑟亚。”凯瑟琳打招呼，还挥挥手。女人红着眼眶就这么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凯瑟琳喝光了杯子里的茶，然后叹了口气。
　　“唉，果然，当妈的就是当妈的。”
　　“这几年，依瑟亚很想念你。”大长老说，凯瑟琳摆摆手，“巴不得我死吧。”她这么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大长老，我就是回来看看，然后准备祭祀的事情，我大哥临时有事，就不来了。”
　　凯瑟琳是空手来到灵魂之地的，不需要什么鲜花，她是德鲁伊，不会用植物的生殖器去祭拜自然的。
　　当初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树苗，七年的时间，不多不少。
　　“喂，大白痴，你姐姐我现在是兽部之主，八部十三州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你看见了么？”自己对自己说话怪怪的，凯瑟琳想，然后就不说了。
　　“要是当年我没有和你做下那个约定多好。很多年没有人抓我的尾巴了。”凯瑟琳说完，眼圈就红了，她说的很小声，没有人听的到。远处有人来了，黑发女人快速的擦干了眼泪，然后露出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绿发女人依旧美丽。
　　依瑟亚，凯瑟琳的母亲。
　　“我说，依瑟亚，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我杀了你的儿子？”凯瑟琳没心没肺的说着。依瑟亚看着她，女人的脸上轻轻柔柔的，眼眶是红的，眼里的泪却并没有落下来。
　　“我是你母亲。”
　　“我知道啊。”
　　耸肩摊手，外加无辜脸，她把这一套做的特别熟，熟到凯瑟琳想要逃跑的地步。所以她根本不给女人说话的机会，就那么果断的说。
　　“恨就恨吧，反正恨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你一个，还有事先走了，顺便说一句，我是凯瑟琳不是凯瑟尔。”
　　人走了，然后女人泪流满面。
　　“你都不曾停止恨自己，我又如何敢停止，凯瑟琳，凯瑟尔，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们遇到这样的事情……凯瑟尔帮帮我，帮帮你姐姐……好么……帮帮她……”
　　人们说，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人们还说，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让人疯狂的事情。
　　人们又说，母亲的爱，是永远不会停歇的。
　　人们也说，母亲是最最理解自己的孩子的。
　　凯瑟琳不敢和她的母亲待在同一个空间下，因为那只需要一眼就能戳破她堆加起来的所有伪装。
　　当年的凯瑟尔为了自己的冲动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当年故事里留下来的人，却要用一生的时间为那个天真的小孩子买单。
　　悔恨，自责，罪恶，绝望，或许多年后的凯瑟琳已经从绝望之中走出来了，或许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看到了希望，可是那围绕在身边的悔恨，自责与罪恶感，还有年少时候的那一句恶魔却是凯瑟琳永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加德林明白，加德林理解，加德林无能为力。
　　凯瑟琳不恨兽神，不恨父母，更不恨这个满是疮痍的世界，她只恨自己。
　　为什么自己可以活着？
　　依瑟亚不恨兽神，不恨族人，更不恨那个备受苦楚的孩子，她只恨自己。
　　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直和凯瑟琳在一起？
　　凯瑟琳一天无法原谅自己，依瑟亚就一天无法释怀，而故事中最为幸福的人，大概就是那早已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凯瑟尔了吧，他不是不声不响的离开的，他给故事中的人留下来一个永远也无法打开的结。
　　依瑟亚想，凯瑟琳一天不从悔恨与自责的深渊中走出来，她就一天无法原谅自己。
　　凯瑟琳想，依瑟亚一天不停止恨自己的女儿，她一天就无法原谅自己。可是凯瑟琳并不知道，依瑟亚恨得不是凯瑟琳，她真正恨的人是她自己。
　　误会并不全是美好的，至少这个就难过的让人想哭又想笑。
　　而依瑟亚临死前的那一句为什么，那一句未曾解释原因的为什么，让凯瑟琳能想到的只是被曲解的恨意。
　　原来，妈妈至死都在恨着我。
　　一直到某天，有那么似乎看透了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女人，用一句话给那句为什么添补上原因的时候，凯瑟琳发现她突然想通了点什么。
　　她说。
　　——你母亲并不恨你，她只是在问，为什么一直没有跟你在一起。
　　多年以后的凯瑟琳，又一次回到了故土，灵魂之地的树木森天，新树老树都萦绕着生命的气息。凯瑟琳看着比自己长得都高的树旁边钻出来来了一个不高的树苗。
　　一个是她弟弟凯瑟尔，一个是她的母亲依瑟亚。
　　凯瑟琳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凯瑟尔我都比你大三十岁了，依瑟亚，我和你一样大了。”她这么说完，然后就笑了，脸上在笑，眼睛里也在笑。
　　这次走过来站在凯瑟琳身边的是约书亚。约书亚还是那个模样，没有丝毫变老的迹象，兽族的人在壮年之后便不会衰老，一直到死都是一个模样。
　　“依瑟亚说，若是有一天你能看开，便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好好保护你。”
　　那年的凯瑟琳明白了很多，懂了很多，她很多次设想要是自己的位置和那两个人的位置对换之后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想了很多次，遗憾的是每一次都和他们是一样的。
　　只有狠下心，才能给那个被称为恶魔的孩子一个活着的机会。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对吧，抱歉，爸爸，如果我没有和凯瑟尔做那个约定的话，或许妈妈——”
　　“你第一次叫她妈妈，凯瑟琳，谢谢，依瑟亚很爱你，比爱凯瑟尔更爱你。”男人这么着的说，眼睛泛红，凯瑟琳不想看他，因为不想就这么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她一个四十好几的人，掉眼泪太丢人。
　　其实掉眼泪并不丢人，约书亚这么想，然后把空间留给了已然成为参天大树的凯瑟琳。依瑟亚啊，我们最爱的孩子，终于可以自由而幸福的活着了，你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