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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碎 鼻、眼、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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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碎
自清晨开始,即墨就片刻不停地为于煜林帮忙,现在,即墨正在厨房为于煜林熬一种看起来很名贵的汤药。
“即墨,我可以帮忙吗?”
听到童曈的声音,因为手头的工作实在有些忙,即墨并没有抬头看童曈一眼,只是温柔地说:
“童曈呀,你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就放松一下,去看场电影、写写稿子,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乖。”
呵,多么温柔的话语,可是为什么会让人听着听着就想哭?
童曈落魄走出厨房,他感觉空虚,由内而外,空虚一片。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他尽量把一切往好的方向去想。可是,他觉得自己是这样无能,什么都不能为即墨做。救即墨的,是别人,而现在,自己连为那个别人熬药的工作都不能碰。怎么办?太没用了。怎么办?虽然即墨对自己说话很温柔,但,也很客道呀。怎么办?感觉好害怕,一瞬间全部的求胜欲都没有了,只剩下卑微,想要得到哪怕是一丝丝的关注。好自私呀,童曈,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于煜林救了即墨,即墨帮他、照顾他,都是应该的。可是,即墨不应该拒绝自己也同样帮助他的救命恩人。他,是嫌自己多余吗?好想见见陈夕呀,他至少是自己的朋友,但现在,陈夕不在,在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用有色眼镜注视自己的人。好,好无力呀。
“怎么,哥哥不许你碰药?”舒致微笑拉童曈坐下。
“是,”舒致的微笑让童曈恍惚了眼睛,但他却没有因此把舒致当做倾述对象。最孤单的人,就是连一个想要倾述的对象都没有,孑然一身,空自想念。
童曈默然低下头,一阵强烈的,甚至是自私的欲望突然袭上心头,他觉得自己有些罪恶。
思考再三,童曈将想法说了出来:“不许我去,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也不去?你,喜欢于煜林,对不对?”
舒致很惊讶童曈的胆魄,有一瞬间,舒致被眼前的小男孩震惊到了,可他显然忘记眼前的小男孩应该是大自己几岁的哥哥,他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礼貌。
“我可以猜测一下你的意图吗?”舒致口中所言似乎是在寻求童曈的答应,但事实上,他不容置喙的口吻让童曈不寒而栗,“呵,如果我介入你们的三角关系,也许煜林会被我抢走,那么你的威胁就可以小一些?”
天啊,童曈的心“晃荡”一下,仿佛漏跳了,舒致的三言两语,将童曈内心那些丑陋的想法公之于众,童曈仿佛感知不到什么是尴尬了,他进退维谷,已经只能选择孤注一掷了,自私,就自私吧。
“是的。”童曈狠心回答道。
舒致很自然地笑了,半晌又凄凉似的回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写满忧郁。
“没用的,我夺不走他,你也夺不走我哥哥,他们注定在一起,谁也拆散不了他们。我笃定哥哥只是一时昏了头,他在和煜林赌气,才会盲目、暂时选择你。”舒致自如地说话,一字一句像是凶器,字字击打到童曈的心头,然后再接着自残。舒致看童曈低下了头,一双大而明的眼睛像是储满水的溪流,他又有些恻隐,想想来,童曈和自己一样,都是这场他人爱情中还没入场就失败的可怜人。舒致叹了一口气,继而说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你想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所有,想知道关于即墨的一切,想知道他的过往,想知道他的未来,想知道,他究竟有多爱自己。
抓住童曈心思的舒致顺利将童曈带出门,在公园长椅上肩并肩相坐,他们似乎是第一次近距离交谈。童曈略微移了移身体,他认真看向舒致的眼睛,他不懂为什么小小年纪的舒致却总是皱眉,明明是弟弟,可舒致仿佛比舒雅要成熟。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拥有了银膜,就更美了。”
童曈移开盯紧对方的眼睛,他被舒致突然出口的话惊吓到慌了神。这是舒致在夸他吗?童曈不懂舒致的意图。
童曈把舒致想复杂了,舒致只是看着童曈的眼睛,童曈那目光灼灼的眼睛使他回忆起当年的一双让人流连忘情的双眸。
于是,舒致在回忆的漩涡里自怜自艾着,他甚至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已经无法自拔,走进回忆中,痛苦却欢愉着。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拥有那样深情的眼睛。那样的一双眼睛,是致使任何人都会羡慕被注视者的。煜林,他就是用那样一双眼眸去看哥哥的。他很宠哥哥,当年的哥哥还是个小孩子,而他已经是成人了。他像疼宝贝一样疼惜着哥哥,他注视哥哥的眼睛里有无垠的爱,无垠的溺宠,仿佛被他捧在手心的是一件珍宝,而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
哥哥不普通,当年的他就已经帅气到不可一世了。他是个小霸王,傲气的要命。那样一个傲气的孩子,在父亲葬礼上,哭得不像样。听我爸爸说即墨哥哥和父亲关系并不是很好,但,那只是旁人眼中他们的父子关系吧?那段时间里,痛苦中的即墨被煜林搂在怀里,不在乎外人是否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们,他们自顾自,在爱情的世界里,他们拥有彼此,就什么都不在奢求了。
我从未见过像他们那般谈恋爱的人,他们的眼中永远都带着光,笑容过后永远都是接着微笑,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不愉快一说。看书、聊天,甚至是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坐着,他们也开心得像小孩子。
当年的哥哥比煜林矮一头,所以为了可以平视哥哥,煜林经常把哥哥抱到课桌上、椅子上,他会捧起哥哥的脸。他们接吻的样子,让人无法忘却,他环着他的脸,他的手,像对待璞玉一般,生怕他碎一样,轻轻的揉捏。他的呼吸急促,却并不想对方停下来,他的手抱在他的腰际,会有些颤抖,双腿都发麻。只是一眼,只是单纯瞥到了一眼,我的泪就落下来了。你可以想象吗?那种赤裸裸,看到两个人接吻的场景,他们想把对方融化在彼此身体里。
哥哥在逐渐长大,个子愈来愈高了,可是,也越来越任性了。煜林就纵容着哥哥的任性,一把伞,两个人撑,最后湿了大半个肩膀的,一定是煜林;一棵树,两个人乘凉,最后被压在身下当枕头的,一定是煜林;一顿饭,旁若无人吃个一个小时,最后洗碗的,一定是煜林……哥哥的成长,是在煜林无微不至的疼爱下度过的。直到哥哥的父亲去世,哥哥没有受过一丁点的委屈。爱他的人,不舍得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可是,那样相爱的一对情侣,也会吵架。争吵开始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吵架,在此之前他们恩爱的样子让世人都坚信即使亚当和夏娃吵架,他们也不会吵架。
哥哥屋中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破碎的玻璃片像刀刃,我是之后才看到“刀刃”带血的,那天,哥哥要自杀。
“你这个恶心下流的东西,是不是只要蚌魔做要求,你连自己都可以送出去?”在哥哥的语言里,他口无遮拦讽刺了煜林。
“是,只要它做要求,只要可以换回你,我什么都可以答应!”煜林亦口无遮拦,把所有的自尊心卸下,对待不理解自己的爱人,他疼惜着、溺宠着。
“我和你不同,我不要苟且偷生、委屈求全于人下!就是死,我也要和蚌魔同归于尽!”哥哥大喊着,就是在那句“同归于尽”后,一切死一般寂静。
“即墨宇,我不允许你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煜林大喊着,最后被哥哥推出了门。
在哥哥门外站了好久的煜林最终寂寥离开,他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孤独,我开始恨哥哥,身在福中不知福,却把最爱的人伤个彻底。在此之前,我眼中他们的幸福无法复制,无法停止的幸福让我甘愿放弃煜林,但,哥哥伤害煜林了。
无数在脑海中回荡的声音警告着我:即墨宇是你的哥哥,你不能恨他,他才是你的亲人。他失去了最爱他的父亲,他已经无所依靠了,你要帮助他,你要站在他这一边。
我帮助哥哥,帮助他拒绝煜林的示好。从那天争吵过后,哥哥拒绝与煜林有任何交际。哥哥不让煜林进门,即使屋外大雨滂沱,他也忍心看着煜林淋雨,一句投降的话都没有。寒风凌厉,一股一股像是刀子一般划过人的侧脸,我让煜林离开,他死也不,就那样傻傻站在屋外,等着哥哥发令才肯离开。哥哥,就那样狠心地,仗着煜林宠他,就那样狠心对待煜林,简直,是畜生。
童曈手中所持咖啡一撒就撒了半怀,他急忙打理牛仔裤被浇湿的地方,他瞠目看着眼前平静说出可怕话语的舒致,一阵寒颤不由自主袭遍全身。
即墨是你的哥哥,你不能这样骂他——童曈想批评舒致,可面对舒致的冷冽和明显是不悦的口吻,他停止了倾诉的欲望,只得被迫倾听。
舒致,他平静地讲着那段令人不能忘却的痛苦过往,他用几年的时间将一切痛苦都幻化为平静,他平静面对着自己的伤痕,并一道道揭开,玩味。
最可怕的人,就是像舒致这样敢于面对伤口,在伤口中品味孤独的人。
看到煜林落魄的背影,我总想上前抱住他,我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哥哥,还有许多比哥哥更爱他的人,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回头就可以看见我,可是一次都没有,他的目光永远只是盯紧着哥哥的窗子,一眼都没有偏移,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意识过这个世界有我的存在,我在他那里到底有没有留下过印象。
我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回答,我不知道得到那样回答的自己,是应该快乐,还是应该悲伤。
那天,我跟随着煜林的脚步走上了阁楼,那是一间废弃很久的阁楼,爸爸平时不让我们上去,他说上面很脏,我也就相信了。但走上阁楼才发现,原来脏乱不堪的阁楼现今竟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是可以住某种生命了。
我沿着楼梯边角环视阁楼,最后我被一幅类似画的东西吸去了注意力。在阁楼主墙面最中央,有一幅巨大的画像,不,那像是拼图一般的东西,有粘合处,切口却不均匀,杂乱无章,就好像被人恶意撕碎的画作。我看入了迷,费尽心思想要知道这是什么画,我隐约可以看到一种壳状的物体,但究竟是什么我研究不出。就在我煞费苦心也没有头绪时,煜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我……”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总不能说自己是跟踪他才来到这里,然后又被一幅画搅乱思考,近而忘记跟踪他的事情了吧?
“你喜欢这幅画?”他又问。
我的眼睛再次看向他口中被称作是“画”的东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是他弟弟,说不定你们的兴趣爱好是一样的。舒致,我想把它送给你哥哥。”提到哥哥,他的眼睛又浮现出疼惜,那样美的眼睛,包含了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欲,他让人羡慕哥哥羡慕到要死。
他,唤出了我的名字,该死的,我也激动得要死,虽然他念着我名字时想着哥哥。
“但,舒致你可以帮我吗?”
帮他?可以吗?我的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当然可以,我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你,我爱你,就像你爱哥哥一样,我不知道当时自己的眼睛会不会也温柔到可以滴出水,我只知道我用力点头,用力表达自己的欲望。
他笑了,揉揉我的肩膀,几近温柔。
“太好了,舒致呀,这是幅拼图,但是正如你所看到的,它不完整,我把它弄丢了。现在,它散落在你们家房间各处,你可以帮我找全它们吗?”
我再次用力点头,那样的力道,似乎让我感觉自己的头会在下一秒碎掉,像这幅拼图一般,碎掉。不过,如果我碎掉了,他不会像用心找拼图一样用心找我吧?
我被他蛊惑,甚至没有发觉“拼图”的不对劲儿。
那是之后许多天的事情了,我认真找寻着拼图,试图让拼图完整。我一块又一块找寻着,在硕大的别墅里、公园里、后园里、花池里,我片刻不停,就好像在完成一件任务,我希冀着当我帮他完成了拼图后,他感激我的样子。他是否会微笑?一定会的,他会对我微笑,美得像太阳,高大的,像山。
在爱情的迷途里,我渐渐迷失自己,直到最后一片碎片的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被煜林骗了。那根本不是拼图,它的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人体部件,鼻、眼、眉、嘴、脖子、乳.房、肚子、大腿、小腿、脚踝,以及最后这一片,头骨。
我拿着头骨碎片,却听到姐姐落水的声音,当我赶到花园水池边时,哥哥已经把姐姐救了上来,给姐姐做人工呼吸,压姐姐的胸口,大喊姐姐的名字,当时大人们都不在家,而煜林,偏巧在哥哥身边,他似乎知道结局要来临了。
将姐姐送回屋,哥哥大力拉过我的手,与哥哥平视,我才发现哥哥长大了,他足足高我半头,我不能望到他的眼睛,他那样高大,那样帅气,那样英俊,那样气质不俗,我,只是一个小角色。
哥哥很气愤,因为他发现蚌魔的力量增强了,此时的蚌魔即使找不回完整的躯体也仍可以利用意念做蛊,而蚌魔此刻威胁到的,是姐姐,是哥哥的亲人,哥哥最无法接受的,是煜林私自做主帮助蚌魔,也是我私自做主被煜林利用。
哥哥从我手中夺过最后一片蚌魔身体的碎片,如果将那最后一片碎片归于原位,蚌魔就会重生了。
哥哥不仅夺去了我的碎片,他甚至将所有的愤怒火焰全部发泄到煜林身上。
“你竟然利用我弟弟?”哥哥的眼睛再也找不到一丝柔情,他似乎在恨自己曾经所爱的男人。
“我是为了你好!”煜林依旧委屈求全,他试图挽回哥哥的天真。
一巴掌,无情挥打到煜林左脸颊,顷刻之间,红了脸,心,却冷不了。
“你滚!你滚出去!我即墨宇是生是死和你没有关系!”
“我不会让你死的。”说完,煜林没有微笑,冷冷离开了哥哥,离开了我们家。
看啊,他就是这么喜欢他。喜欢到,即使背黑锅,也仍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故事讲完了,如刀般的冷风侵过童曈的脸颊,童曈开始清醒,他似乎体会到舒致的凄凉了,他甚至开始为舒致找开脱,小大人一般的舒致,爱得惨痛。
即墨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他不会希望别人像保护小鸟一样把他护在身后,童曈似乎理解即墨生气的原因了。
然而,现在的童曈,甘愿什么都不理解,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要介入即墨和煜林的爱情世界,他已经知道得太多,多到脆弱的他根本无法接受。可是,他脑海中的故事,他脑海中他们恩爱的雏形,抹不掉,忘不了,他不想介入他们的回忆,却已然走进他们的爱情。现在的童曈,好想从未听过这段故事,现在的他,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即墨了。他觉得自己好恶心,竟然以一个无能者的身份去对即墨说“我爱你”,他算什么?一个可耻的第三者?不,他想忘记那段不属于自己的回忆,可是好像一片叶、一棵草,他在观赏即墨曾经的爱情,这种观赏让人痛入骨髓。
多想忘记呀,多想从未打听过这种故事,可是,他已经介入了,并且,再也走不出去。
“那些碎片是什么东西?”童曈问,咬着下唇忍着泪。
“是蚌魔。”舒致冷下脸,平静地回答,“十几年前,即墨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姨夫,用强大剑气打败了蚌魔,并冰创其身,使之四分五裂。无法收集躯壳,蚌魔的灵魂无所归依,又因为姨夫布下的结界,整整十三年,蚌魔一直以游魔的形式存在着。那年,姨夫去世了,经由他布下的结界潜力也减弱不少,蚌魔向山妖借来解封锁,试图冲出结界找寻身体各支节,以重生。但无奈布结界人虽死,结界仍未破,蚌魔即使拥有了解封锁,仍无法凭借游魔虚弱的妖力完全冲出结界。就在这个时候,因为即墨宇搬家走出了父亲生前为其布置的安全圈,蚌魔轻易给他下了诅咒——同生共死,玉石俱焚。
当煜林知道即墨被下咒了,他万分求饶蚌魔放过即墨。接下来的事情,一路平稳,顺理成章。煜林答应帮助蚌魔找寻四散的躯体,使之复生。而得知这一切的即墨纵然是死,也不愿帮助恶灵复生。就这样,两人发生了冲突。哥哥死也不要让碎片成形,层层加重着结界,压迫蚌魔,同时也是在压迫自己;而煜林,疯狂找寻碎片,目的是为了救回蚌魔的命,为了救回爱人的命。”
相爱者,同生共死,被诅咒的,又何止即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