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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卷第九章 雨花阁外当 ...

  •   第九章
      除夕这日,康熙皇帝寅时即起,于养心殿东、西佛堂拈香,有爆竹声相随,这是请神佛来宫里过年的意思。遥遥听着爆竹声的殳懰心里暗想,在雨花阁的四阿哥胤禛一定也听得到这声音,只是不知心里此时是何滋味。自从那日不欢而散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雨花阁,就更不明白四阿哥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了。
      德妃、密嫔等都奉召前去陪康熙皇帝早膳,这是妃嫔们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可以与皇帝共同用早膳的机会。不只是早膳,除夕这一日里还有家宴,也由后、妃来陪侍。殳懰一个人照旧坐在书房里的书案前边,忽然特别地想念胤禛。可是自从那幅画下落不明之后,她再也不敢随便地动笔去画他的样子了。此时唯有把回忆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正在发呆的时候,忽见温惠喜气洋洋地进来笑道,“格格,皇太后宫里在‘踩岁’,可热闹啦,不去看看吗?”踩岁就是在行走之处铺上芝麻秸,然后在上面走,取个“步步高”的意思。忽然发现温惠格外的容光焕发,平日里都是素面,这一日里特意涂鬓点朱,稍一修饰便显出颜色来。
      殳懰摇摇头,“不去,皇太后那里够热闹了。晚上再去。”她是要有意躲避这些热闹的。但晚上是一定要去给太后行礼辞岁的。不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对于在深宫中抑郁得太久的人来说,过年怎么也算是平静生活中的一点点波澜,未尝不是等着、盼着。可是对于殳懰来说,却觉得这一天乱哄哄的。
      跟着康熙皇帝和所有宫眷们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行辞岁礼,又到养心殿给皇帝行辞岁礼,只要跟着别人照做就好了。终于到了乾清宫家宴的时候,眼睁睁地在围幕之后看着各位阿哥都来了。最先来的居然是废太子、二阿哥胤礽,他原本被废之后是被康熙皇帝禁在上驷院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迁到了咸安宫读书。此时胤礽似乎是一身的霉气一扫而光,虽然穿着普通的皇子服色,但是做派仍然是被废前的太子做派。看着他主动与众兄弟打招呼,殳懰心里暗想,估计是离复位的日子不远了,这也正时现时朝廷里人尽皆知的事。只是不知道这位太子爷能得意多久。
      比较意外的是八阿哥也很早来了,看他气色很好,倒是一点看不出生病的痕迹。康熙皇帝原本是命他在府中读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解了他的禁。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都还是一如既往。倒是十四阿哥胤禵今天也收拾得焕然一新进宫来家宴。殳懰和他许久没有见面,倒觉得他沉静了不少,不似从前飞扬浮躁。胤禵算是后起之秀,如今很得康熙皇帝的爱重,在宫里也颇得人望。
      差不多和他同时的就是十三阿哥胤祥,当胤祥的目光遇到殳懰的时候微微地一笑。这笑容不太容易让人察觉,但是里边的意思却包含的很多,有感谢,有亲切,有询问……关于他和温惠在府里见面的情形,殳懰自然是知道的,此时便也回了他一笑,想着今天无论怎么样也一定会有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眼看着距离家宴还有一阵子,胤禵四顾一望,觉得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在八阿哥胤禩的袖子上拉了一把,然后便向乾清宫外面走去。八阿哥胤禩正和三阿哥胤祉闲话最近读了什么书,感觉到胤禵拉他的袖子,停顿一下却不动声色。眼看着胤禵走了出去,假作不知,直到和胤祉把话说的差不多了才随便找了个借口出了乾清宫。远远看看十四阿哥胤禵在汉白玉围栏边,背对着自己,是在深思的样子,便走了上去,叫了一声,“十四弟,有什么事吗?”
      听得他的声音,胤禵回过身来。就在他一回身之际,八阿哥胤禩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陌生,心里不禁一动。但是他还来不及细细捕捉他的眼神,胤禵已经换上了平常的表情,微笑道,“八哥,有人托我带信儿给你。”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胤禩却并未接信封,很警戒地问,“是谁?”
      “八哥,你什么都忘了么?只可怜惦记你的人对你这么死心塌地。” 胤禵打趣了一句。
      可是在八阿哥胤禩听来,这个冷幽默实在是不可笑。但他终于还是接了信封,却看也未看就塞进了袖子里,反问,“是她?”
      胤禵看着他似乎对这封信毫不在意,也毫无兴趣,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八哥,终于想起来了?她是特特地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八哥,她很思念八哥。还说八哥如果有什么回话,让我一定再带给她。她还不知道八哥已经被父皇解除监禁的事吧?”
      胤禩极目远眺,望着这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停了半晌,终于回过头来,颜色却和缓了许多,只是却不胜重负的样子道,“前尘往事已如过眼烟云,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他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但是心里却着实已经是另做打算了。八福晋乌雅氏已经察觉到他有意纳汪夏涵做侧福晋,早就生出防范之心,明里暗里多少次表示,绝不可能接纳这样的人入贝勒府。而胤禩却是另一番打算,他早就在知道了四阿哥胤禛和汪夏涵的前尘往事的时候便有了犹豫。只是此后由于康熙皇帝命臣工推举新太子时需要借重南书房的势力,再加上确实对汪夏涵难以割舍,所以才重新又有了要娶她入府的想法。后来夺嫡之事既败,被圈禁,再解禁,只能是深居简出,不惹人注目,就更不会想着要大张旗鼓地纳汪夏涵做侧福晋了。从那个时候起基本已经完全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而且,他心里已要有了新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并不便于告诉十四阿哥而已。
      胤禵原本是对胤禩的说辞颇不以为然,但是看他此时的样子,想起他近一段的处境,同为兄弟自然明白他的难处,所以也不便再逼他,点点头道,“八哥,我就照此答复她好了。”
      家宴终于开始了,康熙皇帝谈笑风生,虽然已是年高,却颇有鹤发童颜的感觉。宫眷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尽颜色之能事。皇子们则各怀心事地觥筹交错。康熙皇帝有个习惯,每年的家宴上都要做一年的总结,只是在这个时候却不说坏事只说好事,说的话题也主要是各位阿哥。所以,每年家宴皇帝赞扬了哪位阿哥,可是够心里得意上好一阵子呢。
      殳懰本来是意外逢上这样的盛典,但是她却毫无心思,更没看到十四阿哥胤禵时时投来的目光。终于趁了一个没有人注意的机会,偷偷从乾清宫里溜了出来。
      漫无目的地在紫禁城里四处游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不大会儿功夫就绵绵密密地铺了一地。殳懰穿着一件薄薄的丝棉大袄,任凭清冷的空气侵入她的身体却毫无知觉。不过幸好没有穿花盆底,因为实在穿不惯那个,所以一直只穿平平的厚毡底的凤头履,所幸是这样,要不然在大雪地里还真不好走路呢。此时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紫禁城里的一缕游魂,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抓不住。
      “殳懰”,忽听得身后一声大叫。停下来却不敢回头。不是胤禛的声音,就是因为知道不是,可是心里又多么渴望是他的声音,所以才不敢回头。身后那人却已跑上前来,是十四阿哥胤禵。
      “你一个人在雪地里乱走什么?” 胤禵显然是气急败坏的样子。
      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没来由地烦躁,冷冷道,“十四爷跟着我做什么?”
      胤禵一怔,心里无比地凉薄起来,反问道“你心里就一点儿都没有想过我吗?”
      殳懰此时已是心乱如麻,再被他这一追问更是烦恼,但终于还是镇定下来,耐着性子道,“十四爷,我说过多少遍了,小时候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其实她真是无奈,因为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勉强自己的心思了。也正唯有如此,才对胤禵有了歉疚,但是歉疚只是歉疚,不可能是别的什么。
      不待她说完,胤禵已拦了她的话碴,点点头道,“也罢,也罢,算是我自作多情一场……”说完转身而去。心里却忽然掠上了那一日汪夏涵托他传书给八阿哥的情景。想想那样子痴的眼神,心里涌上一点悲凉。很快脑子里又是小时候和殳懰一起玩儿的情景,只可惜那些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殳懰却在后面看着胤禵的背影,淡淡叹了口气,转身向相反的一个方向走去。又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身上落了雪花,头发也被雪花弄湿了,抬头一看不知道是从哪里走的,竟然绕到了雨花阁来。原来自己心里一直想着的只有胤禛,忽然清楚了,在这个时候之所以逃离了乾清宫那热闹的场面就是因为那里没有他,而她一直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如此地惦记着他。
      定了定神,很坚决地走了进去,雨花阁外当值的小太监看到殳懰先是一怔,然后便是请安。殳懰看到十六阿哥胤禄的人并不在,便问道,“十六爷的人呢?四爷好不好?”
      小太监结结巴巴地答道,“十六爷……十六爷的人……全,全调走了。四爷……皇上……”他说的费力,殳懰听得也费力,干脆自己向里边走去。
      当走到四阿哥胤禛被圈禁的那间屋子时,里边却没有一点亮光。立刻跑上前去,门也是锁着的。本以为只要自己下了决心就一定会见到他,本以为他哪里都不会去一定会在这里守候自己,此时却是无比的失落,就好像本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忽然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一样。
      忽然想起那个小太监,转身想唤他来。那小太监却自己跟进来了,答道,“格格,皇上……皇上刚刚下旨,已经……已经放了四爷。”
      原来是这样,殳懰心里稍稍安定,但是那种浓烈的失落感却不可能消失。勉强向小太监道,“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儿呆会儿。”
      小太监犹豫着问,“这儿雪大,格格还是进去坐吧,奴才去笼个火盆来。”
      殳懰摇摇头,小太监看了看她,自己退了下去。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点光亮都没有的屋子,上次见面的情景好像很久很久了。但是四阿哥胤禛的样子却历历在目,这是她心里底里最温暖的回忆,也是最难忘的苦涩。他现在也许在乾清宫,也许回了自己的府第,也许她再也不能像那天一样那么近距离地感受他了。忽然觉得一切无味,她不知道此刻身后正有一个人也在痴痴地看着她。
      就在殳懰刚刚离开乾清宫的时候,康熙皇帝就下旨命人把四阿哥胤禛放出来。他不愿意在这个一年一度的家宴上独独少了一个儿子。所以,当殳懰到了雨花阁的时候,四阿哥胤禛已经被十六阿哥胤禄传旨赦了出去。他是个极修边幅的人,自然不会蓬头垢面地让兄弟们看自己的笑话。当他收拾停当,精神焕发地出现在乾清宫的时候,兄弟们自然免不了一番问候。当他有意无意的眼神发现殳懰并不在宫眷们中间的时候,心里立刻就七上八下起来,但却不便作色,终于找了个机会出来。
      此刻胤禛站在殳懰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她穿着大红提花绸花鸟如意宽缘古式大袄和玄缎如意团花百折裙的身影在大雪中显得既明艳又典雅,但是也格外的单薄。他轻轻走上两步,离她更近一些,第一次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殳懰”。
      他的声音殳懰虽然听到的机会不多,却每一句都铭刻在心。此时身子一震,立即转回身来,似乎不敢信一样地看着胤禛。当看清楚以后,毫不犹豫地向着他快步走来,但是几步之后却又忽然硬生生地刹住了,似乎又不太明白地看着四阿哥。
      胤禛就在她停下脚步的一瞬却再也没有犹豫,大步赶上前来,张开斗篷,将她被冻得麻木的身子裹进自己怀里。两个人都感受得到对方急剧的心跳和对方紧张的呼吸。胤禛大大地用力,好久好久不肯将这力卸下来。殳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柔。
      终于胤禛略略地将手臂松开了一些,殳懰轻轻直了直身子,仰望着他。他正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重似千钧。
      “相信我吗?”四阿哥问。
      “相信。”殳懰毫不犹豫地回答。
      四阿哥身上暖暖的气息传递到殳懰身上。这对于殳懰是喜极而泣的一刻,她的眼睛亮亮的却将点点水润含在眼里不肯让它滴落。四阿哥无一处刻意,却让殳懰感受到他格外的温柔。这种温柔在胤禛的内心深处,从不轻易表露,但是,当它如化蝶般破茧而出的时候就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势不可挡。让人忘了一切,在这种温柔里化成了水。
      四阿哥似喃喃自语一般,“从今往后,凡事有我。一定要相信。” 殳懰朦胧中觉得他是做了某种决定。因为四阿哥的眼睛里藏着一层坚不可摧的东西。
      “四哥……”忽然身后传来十三阿哥胤祥的声音。
      殳懰慌忙从胤禛怀里挣脱出来。胤祥已经走上前来,笑吟吟地看了看殳懰,看她窘得都不自在了,不忍心再打趣她,只是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四阿哥,笑道,“四哥,这件东西我代你收了这么久,现在该还给你了。”
      这是那张画着胤禛画像的生绢。殳懰抬起头来一看,立刻向胤祥叫道,“原来是你拿走了……你……”一时更是窘得说不出话来。胤禛却没有笑,将这生绢接过来,又打开仔细看了看,并不问殳懰意见,只将生绢仔细折好放进怀中,好似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一样。
      胤祥这才正色道,“四哥,家宴已经结束了,不宜在宫里久留。”然后又看看殳懰道,“格格最好也快点回承禧殿去,如果德妃娘娘和密嫔娘娘问,就说身体不适,所以先回来休息。好在这儿离长春宫不远。”
      胤禛从自己身上解下斗篷为殳懰披在身上,亲手帮她系好衣带,却不肯多言,只道,“快去吧。” 殳懰大胆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里边有好多好多的内容。不再犹豫,转身去了。
      ※
      也许是因为过年的原因,宫里的走动也多起来。还没到十五,年就不算过完,一日,德妃和密嫔又受了良妃之邀。并且,良妃点名请密嫔带上殳懰,说想见见这位喀喇沁的多罗格格。良妃其实住的离长春宫并不远。也在西六宫,就在长春宫北边的咸福宫。
      良妃住的咸福宫同道堂布置得很别致把原本轩敞、阔朗的房子设置得层次分明,小巧玲珑。德妃、密嫔和良妃互相见了礼。
      密嫔为人素来开朗,不设心计,对人多是笑面盈盈。一进来便赞道,“姐姐的屋子收拾得真是颇有新意,怡情悦性。”
      德妃只是笑着各处看看,才说:“姐姐这里确实是次次来都有新意,让人赏心悦目”
      良妃一边吩咐宫女上茶上点心,一边说,“闲来无事,也就是布置布置自己的屋子吧。还不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总想着更进一步。”
      殳懰也给良妃见了礼。良妃以往也见过殳懰几次,但是行为举止都淡淡的。这次却好像特别高兴地招呼殳懰说,“来,让我看看。你这孩子,离得这么近也不常来看看我,只肯跟密嫔亲近啊?”
      密嫔笑了笑,“这孩子好静不好动,跟我也话少。”良妃拉着殳懰的手,又看了看她,笑着对密嫔说,“这孩子倒是听说好善向佛呢。”转而向殳懰道,“听说你腊月里初八日和除夕那夜都去雨花阁拜佛颂经呢。”
      良妃淡淡一句话,殳懰听得心里一惊。腊月初八也就罢了,那是请准了康熙皇帝的,德妃、密嫔约略也知道。可是除夕那一夜去去雨花阁是很私密的事,不知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看来纸里包不住火,怕是已经有好多人都知道了。想想,答道,“那里离长春宫近,所以常去看看。”
      良妃似乎正想说什么,密嫔已把话抢过来,笑道,“姐姐这是从哪里听的,这孩子一直跟着我,左右不离呢。”密嫔心里完全清楚,这时却回护殳懰。
      良妃笑道,“儿女大了,心也大。妹妹哪里都能知道了呢。”
      德妃沉默半天,此时才开口,“良妃妹妹,你忘啦。这孩子可是个蒙古格格,远离了家乡进了宫,雨花阁供奉藏密西天梵像,大概就是想家的时候到那儿看看以慰思乡之情吧。”
      良妃还要说话,有个宫女这时进来回禀,“八阿哥来给主子请安了。”
      八阿哥已经进来了,一点看不出来是刚从冰天雪地的地方进来的。看到他倒觉得室外说不定温暖如春呢。八阿哥人随声音到,笑语连连,进来飘飘洒洒地行个大礼,口里说,“胤禩给额聂请安,给各位母妃娘娘请安。”
      殳懰的手还被良妃握着,就这么尴尬地站在一边。八阿哥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问候了一句,“多罗格格也在这儿啊?” 殳懰这才有机会从良妃手里挣脱出来向着八阿哥一福。
      胤禩却早转向几位皇妃,“额聂,各位母妃娘娘,今儿外边的雪下的很别致,空气也好,出去走走倒好呢。”
      良妃把话抢在前边,跟自己儿子说,也像是在跟殳懰说,“那你们两个出去走走吧。正好我们老姐妹们有体己话要说。”
      八阿哥没说话。密嫔也向殳懰笑道,“去吧。你天天在屋子里闷着,要多走走才好。”
      殳懰忽然发现德妃一直在用一种挺奇怪的眼神看她。而良妃的目光又格外期盼。一时间哪儿管它外面是什么冰天雪地的,真恨不得赶紧逃出去才好。也强似于在这儿被这几位皇妃研究。脸色微红地便向几位娘娘告辞,老实跟着八阿哥出去了。
      咸福宫西边有一个花园,俗称西花园。八阿哥只管背着手往那边走去。殳懰也就心不在焉一直低着头跟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终于,走到一片假山石边上,八阿哥停了下。他还是没有说话,一个人望着远处。殳懰也跟在他后面停下来。八阿哥闲闲地远眺,殳懰好奇地在他背后盯着他看。对于她来说,八阿哥身上满是让她不解的迷,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朝一日与他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八阿哥留给她的只是一个侧后影。他的身影不像四阿哥一般总是茕茕而立,而是飘逸至极,让人不免心生怜惜,很容易让人想到玉树临风这样虽然被用烂了,但却无可替代的词。
      过了一会儿,八阿哥回过头来,微带着笑意,慢慢地开口了,“有一件事,想重重地拜托格格。” 殳懰没有说话,心里却有点纳闷儿,八阿哥与她素无往来,会有什么事相托呢?
      这时八阿哥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看着她。一双眼睛真正如秋水一般明净、清澈。殳懰也很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八阿哥接着说,“求格格以后闲了的时候多来看看我额聂,陪她聊一聊天。”
      “喜欢巴结良妃娘娘的人多的是,哪里用得着我呢?” 殳懰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
      八阿哥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做要求,却用如梦如幻一般的声音回忆起了往事,“我的额聂进宫的时候是辛者库的奴婢。因为父皇一时兴致所至额聂才诞下了我。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别的阿哥不一样。别人可以做的事,我不可以,做了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符合自己的身份。所以我只有忍。可是我知道,我一定要做到最好,这样我的额聂才可以母以子贵。”
      听他的声音真是柔中有刚,殳懰不由得联想起现在的十三阿哥。十三从康熙皇帝的爱子忽然跌落云端,他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他从小敬爱的父亲,疼他爱他的父亲抛弃了他,而他还没有办法能适应这一切。但是八阿哥却是从小就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不断努力让自己做到最好,这样他的父亲才会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注意到他。明白这一番人情转换,再看看八阿哥,忍不住安慰他,“八爷做得很好了,何必再为过去的事伤感。”
      这说的倒也不是虚话。八阿哥虽然因为夺嫡失败而遭康熙皇帝申斥,命在府中读书,并削了爵,但是却比四阿哥胤禛的解禁还要早。并且康熙皇帝又是几次连着单独召见,想来复爵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虽然殳懰知道胤禩并未完全泯灭了夺嫡之心,康熙皇帝对他的态度也许只是一种安抚,但是康熙皇帝重视这个儿子却是事实。如果胤禩肯安守本分,将来一定会有不错的结果。
      八阿哥接着说,“我的额聂如今虽也正位一宫,但是在这深宫里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的疼惜她,怜爱她,真心对她的呢?”
      想不到八阿哥竟然对自己生母如此柔情,心思如此细密,殳懰心里一软。但是这话她却不好接口,她不愿意掺杂在这后宫复杂的是非里。只能所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良妃娘娘在宫里很好。皇上也很疼八爷。”
      “是啊,父皇很疼我。”八阿哥眼神流转,若有似无地向殳懰扫来,“可是我只希望父皇能多疼疼我的额聂。她是为了父皇付出了一生一世啊。这样的女人应当被疼爱,被保护,不受伤害。如果是我遇到了这样的女人,我受过的苦再不会让她受。只要她能对我温言软语,真心相待,就足够了。”
      殳懰没说话,转了头去。也许是因为八福晋确实如传闻中一般骄悍,令他受了内伤,也许他天生就是个情种,温柔得让人眩目。可是又觉得这温柔看得到却触不可及。不似四阿哥的那种温柔,如同瞬间包围了自己身边所有的一切。尤其是四阿哥眼里的那种本真,那么沉甸甸的,让人无法不接受。而八阿哥眼里的这种温柔却把人送上了轻飘飘的云端。可是上去之后怎么办呢?
      正不知怎么安慰他,胤禩已经自己醒来,笑道“难得能与格格这样说说心里话,好受了许多,倒是我应当多谢格格。外面天气冷,走走就回去吧。”
      殳懰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回去面对那几德妃、良妃,说要先回长春宫,便告辞而去了。出了西花园,直奔长春宫,忽听后边有脚步声,吓得大叫一声,“谁?”回头一看,却是十三阿哥。满脸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十三阿哥倒还镇定,“先回承禧殿再说。” 殳懰不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进了长春宫,宫院里很寂静,看样子现在还没有人回来,估计德妃和密嫔还在咸福宫同道堂。如果回来撞见了倒不好了。
      一进承禧殿,迎上来一个小宫女却不是温惠。殳懰一边自己解外边的大毛衣服,一边问,“温惠呢?”十三阿哥接口道,“温惠一会儿就回来。你怎么和八哥出去了?” 殳懰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在西花园散步远远看到八哥和你过来了。你们两个都没有看到我。”想来刚才的一番话都被他听到了。看看十三阿哥却忽然发现,十三像变了一个人,人似乎沉静了不少,有一种淡淡的很超然的味道。
      这时,温惠端着茶进来,新沏的茶,滚热,温惠身上却是一股冷气。殳懰忽然想到,刚才十三也说在西花园散步,难不成就是和温惠说私房话?本想打趣他们,但是看看温惠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也就算了。
      胤祥喝了茶,一抬头忽然扫到了墙上挂的那一幅无款的卷轴,“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他不禁站起身来走上近前仔细看,问道,“这幅字是一直挂在这儿吗?”
      殳懰也站起身走上来,点点头,“自打我进了承禧殿就挂在这儿,但不知道是谁写的。”胤祥却没再说这幅字的事。
      两个人又坐下来,十三幽幽说道,“我今天来,是特为给嫂子请安。”说着站起身来躬身便是一揖,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殳懰立刻脸红了,只是还不好公然便答应,只是窘道,“这是做什么……”
      胤祥却正色道,“四哥有事不瞒我。他心里的苦我也清楚。如今四哥与以前不同了,我替四哥高兴。”
      十三原本是皇帝爱子,如今地位却一落千丈。康熙皇帝对十三的态度简直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对待外臣都宽仁慈厚的康熙不知为什么,从此对他不理不睬。甚至连生了病都不再关心了。此时十三的心里毕竟是凄凉的。在他心里,他的四哥就是他最温暖的信心支点了。想到这儿,殳懰完全洞悉了他的心境。想想心里也很为十三难受。
      安慰他道,“你是知道的。我也是一个人在这里。还不及你有四哥。你就是看在四哥对你的份儿上也要振作点。我也愿意像四阿哥一样待你。”
      胤祥收拾心情,笑了笑,“说的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嫂子的为人是极好的。相信必有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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