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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卷第七章 四阿哥的心 ...

  •   第七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胤祥和胤禵都始料不及。此时,穿着紫色宁绸棉袍的温惠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胤祥和胤禵中间,微微喘着气,又激动又紧张地看着胤禵。这样大胆地看着主子是非常没有规矩的,但是此刻所有的规矩似乎都暂时不存在了。
      胤禵眼里满是迷惑,扣弦的手渐渐松了下来。温惠这才暗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手,手慢慢转回身去看胤祥,不料,一向面色和善的胤祥却冷若冰霜,瞟了温惠一眼,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温惠轻轻叫了一声,“十三爷……”
      “滚!”胤祥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奴才’两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滚,生生又被咽了回去,“外人瞎掺和。”
      这一声断喝连胤禵心里都是一惊,温惠像不认识一样看着胤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理智,向着胤祥和胤禵一福,面色黯沉,盈盈欲泣,却强自忍着,低声道,“是,奴婢告退了。”便退了下去。
      胤祥没说话,握成拳的右手暗暗使劲,也没有看温惠一眼。胤禵却一直目送着温惠的背影,好久才幽幽一叹,向胤祥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有人肯为我如此,我也知足了。”
      胤祥再抬起头来,温惠早就跑远了,却看到殳懰姗姗而来。“十三爷,十四爷,长春宫的小厨房做了腊八粥,哪儿找不到两位阿哥,原来在这儿呢。大冷的天儿,还在这儿比射箭。大年下的,早点散了吧。快跟我到长春宫吃粥去。” 殳懰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面上微笑,几句话却说得胤祥和胤禵心里又舒服又熨帖。刚才的紧张气氛也在无形之中消弭。
      胤禵一眼看到殳懰难得穿着大红色绣着折枝梅花的袍子,竟比平时更多了一分明艳的气质,不由心里一动,语气立刻软下来,笑道,“大冷的天儿,让你身边伺候的人来不就行了,也值得你到处找我们?”
      殳懰看了看胤祥笑道,“我倒是早就赶着让温惠来了,谁知道她刚刚眼睛红红的回去了,大概是没有找到两位阿哥正着急呢。”说着眼睛不住地在胤祥身上打量。胤禵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胤祥没说话。
      胤祥似乎略有些不自在,只道,“倒也正好饿了,还真想母妃那里的腊八粥,年年都要吃的。”神色却有些恍恍惚惚。
      虽然还没到彩服日放年学的时候,但是十五阿哥胤禑和十六阿哥胤禄在腊八这一日也都被师父放了假。所以这一天里长春宫里分外的热闹。德妃难得的心情大好,吩咐密嫔带着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还有殳懰一起到乐志轩午膳。德妃这边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四阿哥被康熙皇帝传了去,暂时还没有来。但是人已经很多了,团团而坐,真有点过团圆年的味道。虽然这样一起用膳并不合乎规矩,但是德妃这样吩咐了,大家也就略脱形迹,难得热闹一次。
      德妃今日稍做打扮,贵妇大妆,极为隆重,看上去颇有仪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左一右拥着她说话,这是难得的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密嫔也有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簇拥着,和德妃相同。再加上地上奔走服侍的人,更显得其乐融融。宫女们难得换了颜色衣裳,花团锦簇一般。
      这个时候,看似所有的人都没有心事,只管开怀去享受这难得的一刻。唯有殳懰心里波涛涌动。自从那一日去乾清宫给康熙皇帝请安遇到四阿哥之后,两个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偏偏那难得的一次见面又屡次被八福晋、十四阿哥和德妃弄了许多的误会。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怎么想都可以不论,但是唯独不想让四阿哥对她有这样的误会。至于究竟为什么不想让他误会,倒也没有深究过。而从那以后,四阿哥好像一直有意躲避她,既便是在长春宫里,也再也没有遇上过他来给德妃请安。算起来,好像是很久了,久得像是恍如隔世一般。
      此时此刻,看样子所有人也都在等他,唯有等他来了就要开膳。不过,却没有一个人提起他。知道四阿哥被皇帝召了去,只是这么久了还不见下来,未免有点担心。
      终于还是德妃,回头问一边侍立的秋菊,“什么时辰了?”秋菊赶紧看了一眼金自鸣钟回答,“已经过了午初二刻了。”午初二刻就是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这时候用午膳已经算是很晚了。
      德妃有点不悦,“这个四阿哥,又到哪里去了。不用等他,先用膳吧。”说着又吩咐秋菊,“把那个一品白菜锅给四阿哥留一个,他爱吃。”秋菊立刻就答应着去了。
      既然德妃吩咐了,她是长春宫一宫主位,自然没有人反对,但是也没有附和。气氛好像倒一时冷寂下来。德妃视若不见,只对密嫔说,“妹妹,快尝尝这腊八粥。”密嫔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拿了银汤钥挑了一点浅尝辄止,说“是比往年的味儿好。”
      几个阿哥排行正好顺位,年纪基本相仿,表面看起来很聊得来。十五阿哥胤禑贪玩,缠着十四阿哥胤禵讲冬天打猎的事,因为十四阿哥箭法好。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六阿哥胤禄却好像各怀心事,只低头用膳,闷声不语。
      看看胤祥举箸难以下咽的样子,殳懰忽然涌起了强烈的担心。为四阿哥胤禛担心。自从推举新太子的事之后,八阿哥本来似乎重意所属,却突然一下遭了严斥,被康熙皇帝说是别有用心。皇帝的喜怒不定,弄得其他皇子们也人人自危。谁知道皇帝今天召见四阿哥究竟是福是祸呢?
      “娘娘,不好啦。”忽然长春宫首领太监张文亲自跑来传话。他略有肥胖的身体努力想跑快一点,动作有点滑稽可笑,可是这个时候,谁都笑不出来。德妃却皱起了眉头,训斥道,“你怎么也忘了规矩?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宫里边讲究一年要讨个好彩头。所以,德妃不愿意在过年的时候听到“不好了”这样的话。更何况德妃也不认为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娘娘,四阿哥被皇上圈禁了。”张文请了个安回答,一边不自觉地伸手一拭额头的汗珠。
      “圈禁?”德妃瞪大双眼,先看看张文,又看看密嫔,然后看看十四,接着目光从十三,十五,十六和殳懰身上扫过。忽然失声哭起来,“怪不得皇上最近一个月一直不来长春宫……”说着抽出手绢儿便捂住了嘴。
      殳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有一种很残酷的感受,在这深宫里,什么样出人意料的事都可能会发生。不知道他会不会无恙,但是事到眼前绝对无法达观。看看密嫔先反映过来,小声劝着德妃,自己也站起来。觉得不对,又坐下来。
      张文喘了口气,又接着回禀,“皇上命传十三爷和十四爷即刻就去乾清宫。”
      “什么?”德妃立刻停止了泪声,稍拭了拭泪水,瞪着张文。
      胤禵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说话。倒是胤祥先上来扶住了德妃,轻声道,“母妃,父皇只说要传子臣和弟弟去乾清宫,别的也并没有说什么啊,母妃先不要担心。我们去去就来。”
      德妃这才心里稍稍安定,却一把拉了胤禵,又看看胤祥,叮嘱道,“仔细着别惹你父皇生气。”
      胤祥和胤禵便一同出了乾清宫。
      殳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但是满脑子里想的却只有胤禛。可是在这乐志轩里又不能格外地表现出来,只有盼着胤祥和胤禵能快点传消息回来了。
      密嫔也打发了十五阿哥胤禑和十六阿哥胤禄去了。
      本来是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一个腊八,此时一下子如鸟兽散变得冷冷清清。乐志轩里只剩下德妃、密嫔、殳懰三个女人。德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来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十四阿哥胤禵。
      进了乾清宫,让胤祥和胤禵颇为意外的是,大殿里不只有康熙皇帝,还有八阿哥胤禩。康熙高高在上,坐在正大光明匾下的宝座上,而胤禩则俯首站在下边。胤禵很注意地看了看胤禩,胤禩则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这让胤禵稍稍定下心来。
      “胤祥、胤禵,你们知道今天朕传你们来做什么吗?”康熙皇帝俯视着两个跪在自己脚下的儿子,极其威严地发问,此刻他不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的君主。
      不用问,肯定是有耳报神把在懋勤殿兄弟剑拔弩张的一幕报上来了。但是这个时候胤祥和胤禵却格外默契,异口同声答道,“子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好,这里没有别人,朕也就有话直说。朕听人说,你们两个人在懋勤殿外兄弟利刃相向,剑拔弩张,朕倒要问问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自己的身份,要把朕这个君父置于何地?”康熙皇帝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声音越来越高。康熙自己是很讲究兄弟亲情的,所以最见不得的就是兄弟阋墙。
      不料,还未等胤祥和胤禵说话,胤禩却先跪下来。弟弟们跪着,他站着,心里早觉得不妥,趁这个当儿,跪下奏道,“父皇,您不要生两个弟弟的气。子臣身为兄长,没有看护好弟弟们,请父皇责罚子臣,不要为难两个弟弟。”
      “胤禩,”康熙的怒气彻底被挑动起来。“你不要在这儿惺惺作态,还轮不到你来昭示仁德之心。朕苦心劝说,看来你也不把朕说过的话放在心里,竟然毫无悔过之意。朕就从今儿起就削了你多罗贝勒的爵位,你回府里去好好想个明白,等想清楚了再出来。如果再谋求非分之荣,沽名钓誉,朕断断不能容你。”
      胤禩仍然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只颤着声道,“父皇如何责备子臣,子臣亦不敢辩。父皇要削爵、要圈禁,子臣都愿意领受。只求父皇不要再生气,也不要再生十三弟和十四弟的气。”
      康熙听胤禩话中仍然外柔内刚,早气得从御座上站起来,顺手拿起一方端砚便砸向胤禩,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胤禩低着头并未看到,那方不小的端砚已经向着他脑袋砸了来。胤禵却在一边看得清楚,立时扑上来将胤禩推开,大叫“八哥闪开。”
      胤禩却反映奇快,生怕那砚砸到胤禵,立时抱着他,两个人一同滚到了一边。
      端砚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声如金属的巨响。金砖无恙,砚却碎成了几截。
      康熙皇帝面色紫胀撑着额头坐在御座下的台阶上。眼看情状有异,胤祥扑上来,跪倒在脚下,大叫一声,“阿玛。”胤禩和胤禵也立刻跪上来。
      胤禩大叫一声,“传太医,快传太医……”
      康熙皇帝抬起头,摆摆手,声音低沉下来,“不要……不要传……”皇帝是极爱面子的,他不愿意这样的场景让外臣看到。
      “都跪安吧。”康熙冷冷地说了一句。
      长春宫里,还是焦急的等待,没有一点消息。德妃不停地念叨着十四阿哥的名字。殳懰心里也着实惦记着胤禛。想了想,如果自己再直接就闯到乾清宫去,这本身就是个不小的罪过。并且,不奉诏,擅闯宫闱,就算皇帝不怪罪,也见不到皇帝的面。必得先想个由头才好。
      殳懰灵机一动,先问德妃,“娘娘今日可给皇上进腊八粥了?”德妃被她问得一怔,忽然又失声道,“可不是,忘了。” 殳懰却点点头笑道,“这个正好。”德妃、密嫔看她的样子都稍有不解地看着她。
      “娘娘可否把秋菊借我一用?” 殳懰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皇上每次来长春宫不是都喜欢吃秋菊做的菜?今儿是腊八,请秋菊捡皇上喜欢、她也拿手的做几样来,趁着晚膳给皇上送去。想来今天皇上也没有好好用膳。”
      密嫔有点担心地看看殳懰,问道,“孩子,你要去给皇上送去?”
      殳懰平静地点点头,“是。密妃娘娘不要担心。我不会触怒皇上。何况……”她略一沉吟,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康熙皇帝已经是天命之年的高龄,让一个高龄老人生了一整天的气,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也实在不忍心。
      “不行。”
      “如此正好。”
      不料密嫔和德妃却异口同声,意思相反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一时之间有点别扭。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殳懰看看了德妃,眼睛里明明是热切地盼望,她的“三个”儿子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极其渴望能得到消息。
      “娘娘,别担心,我只是去给皇上送些吃食,然后见机行事。后宫的规矩我懂。” 殳懰安慰着密嫔。她早就心意已决了。
      秋菊做了康熙皇帝爱吃的两道菜:六合同春和八珍豆腐。连着腊八粥和几样饽饽一起装了食盒子。德妃看着也揪心,嘱咐着,“可要小心啊。”密嫔跟着送出来。看看天色已暗,外面竟然刮起了北风,吩咐人去承禧殿取大毛的衣服来给殳懰。
      殳懰看着密嫔翠袖单薄地站在寒风里万分牵挂地看着自己,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只说道,“娘娘,你快点回去吧。冻病了可怎么好?”说罢硬是让宫女扶着密嫔送了回去。
      此时温惠已经拿了大毛衣裳来。一边帮着殳懰披上斗篷,一边亲自提了食盒子说,“我服侍格格去吧。” 一眼看到温惠通红的眼睛,殳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奔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在昏暗的天色中显得高大而深邃。殳懰刚到门口就被乾清宫的首领太监李六福拦住了。李六福跟着康熙皇帝三十多年,在后宫也算是颇有权势,只是为人很平和,从不恃宠生骄。他是在喀喇沁亲眼看着康熙皇帝把殳懰带回来的,此时对她也执礼极恭。只是说话非常简洁,只说,“皇上在歇着,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吗?” 殳懰反问了一句。
      “这个……”李六福一怔,竟然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殳懰却不待他再说什么,便淡淡一笑,道,“我知道谙达是心疼皇上,为皇上着想。我也和谙达的心思是一样的。后宫不许干政,我也是懂规矩的,不会在皇上面前乱说话。只是寻常人家里也没有饿着老爷子,由着他生气,不给吃饭的道理不是?我只请谙达进去禀告一声,就说我给父皇送膳食来了。如果父皇还是执意不见,我立刻就走,绝不为难谙达。谙达你看可好?” 殳懰笑吟吟地看着李六福。
      李六福听殳懰说得有道理,再看她确实是带着食盒子,坦坦荡荡不像有别的心思。刚才又被恩威并施地一吓,认定这位多罗格格不是个任谁都能捏的软柿子,也就只好答应道,“那奴才就进去禀告一声,看万岁爷如何定夺。”说着躬身而退。
      在乾清宫殿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殳懰料想得要过一些时候,所以也就安心等着,反倒不那么紧张了。温惠倒有点耐不住,一会儿便向里边张望一遍。实在忍不住了就问殳懰,“格格,如果万岁爷不肯召见怎么办?”
      殳懰此时心里已经定下来,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见四阿哥胤禛一面。便镇定自若地答道,“若皇上肯召见自然更好,若不肯召见就另谋它策,总会有办法的。但是既便是皇上召见了也不定就有益处,也只能见机行事。别着急了。”温惠不好再多问,却急得只是在原地打转。
      出乎意料的是,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儿,就看到李六福亲自小跑着出来了,老远就低声喊,“格格,万岁爷请格格进去。”脸上也不似刚才不阴不晴的样子,笑得倒好像很高兴一般。临走近了又加了一句,“万岁爷只见格格一个人。”这是预料中的事。
      殳懰先向李六福道,“多谢谙达。”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一个红封袋,里边装着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李六福,“谙达辛苦了。”
      李六福先是不肯接,笑道,“哪里用格格破费。”但是看殳懰很坚定还是收了。
      殳懰从温惠手里接了食盒子吩咐道,“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放心。”说着便不再看温惠一眼,径直跟着李六福往里边走去。温惠一直目送他们进去,完全看不到了,才心事重重地一个人慢慢走回长春宫。
      李六福一直把殳懰带进康熙皇帝休息的内室,轻轻禀告了一句,“皇上,殳懰格格来了。”然后便退出去关上门。康熙皇帝坐在一张铺设得很舒服的圈椅里,面色苍白,看似很无力,感觉完全是椅子在架着他一样。皇帝身上穿着寻常的褐色团花宁绸棉袍,两手扶在圈椅的扶手上,虽然神色疲劳却目光锐利地看着殳懰走进来。
      此刻,殳懰觉得康熙皇帝就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精神不济的老人。他也需要别人关心、照顾。可是他又不是普通的老人,他掌管着这万里山河,所以没有人敢真正地关心他。
      而看到殳懰一身花团锦簇又活泼泼地走进来,康熙皇帝也觉得仿佛是一室生春,顿时眼前一亮,心里有一丝慈爱慢慢升起来。殳懰先放下食盒,然后蹲身一安,脸上很快就漾上了明朗的笑容,“子臣给父皇请安。今儿是腊八,子臣给父皇带好吃的来了。”
      康熙皇帝看到她略有笨拙的请安动作倒是被她逗得破颜一笑,“说说,带什么来了?”
      殳懰是存心要逗起康熙皇帝的食欲来,让他放量吃一顿。一边亲手打开盖子把吃食拿出来,一边笑道,“父皇自己来看看啊。这个六合同春可是德妃娘娘的小厨房特意为父皇自创的菜。有上好的火腿,韭黄,虾仁……味道鲜着呢,父皇闻到香味了吗?还有这个八珍豆腐也是父皇百吃不厌的菜。腊八粥又懦又滑,也是德妃娘娘和密嫔娘娘教敬父皇的。”
      这番话说得让康熙皇帝心里又温暖又舒服,精神一放松下来,自然有了食欲,不由自己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看。向殳懰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真是长了一张巧嘴。那你就陪朕一起用膳吧。”说着已经坐下来。
      殳懰笑道,“那子臣可不敢。子臣就在一边服侍父皇好了。子臣给您试菜。”说着拿了一柄银汤匙就要下去。康熙皇帝却拦住了她,“不要这些规矩了。”然后便自己动手拿起乌木筷子下箸而食。
      殳懰看康熙皇帝吃饭的样子和任何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并没有区别。也许在他心里也希望能够像其他老人一样在晚年过得平淡而安乐。人总有不可得的,这在康熙皇帝来说就是看似简单而不可得的。殳懰不愿意再在这样的时候打扰他,只希望他能够平平静静地吃完这一顿饭。
      终于,康熙皇帝放下筷子,面色微红润了一些,气色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笑道,“好。菜很合朕的口味,浓郁清新而不肥腻。你回去替朕传口谕给德妃和密嫔,朕这一顿晚膳用得很好。”
      “是。”殳懰答应着。在这一刻,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她只想让康熙皇帝的这种好心情保持下去,如果能晚上再睡个好觉就更好了。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告退,忽听康熙问道,“德妃和密嫔就只遣你来给朕送吃食?没有别的话吗?”声音已从刚刚的慈爱渐渐变冷。
      殳懰无端一个寒颤,此时才番然猛醒,他毕竟是康熙皇帝啊。所谓伴君如伴虎真的是有道理的,也许只有自己是一厢情愿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软弱老人。身体有点僵直地跪下来,不愿再抬头,中规中矩地回答,“回禀皇上,德妃娘娘和密嫔娘娘原想着今日腊八,所以想孝敬皇上吃食,没有别的想法。子臣也想来给父皇请安,所以就亲自给父皇送来了。”
      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康熙皇帝锐利的目光在自己头顶上直视着。停了半晌,只听那个略有苍冷、清冽的声音又在头顶上响起,“这么说,是你自己有话想对朕说?”
      殳懰此时已经横下一条心,时间也不许她再细斟酌。来不及细想,开口道,“子臣本来是有话要说,但是现在不想说了。”
      “为什么不想说?”康熙老爷子追问道。他偏偏不问想说什么,只问为什么不说。大概也是心里非常明白殳懰曾经想说什么。
      殳懰觉得渐渐地紧张起来,已经汗透重衣。却发自本能地回答,“只想让父皇好好地用晚膳,然后好好地休息一夜。”康熙没说话,仍然直视着她。殳懰犹豫了一下又答道,“德妃娘娘和密嫔娘娘都很担心,子臣看着不忍心。来了乾清宫,见了父皇又觉得父皇也殚精竭虑、疲惫劳顿,子臣更是不忍心。就算是有什么事,自然有父皇乾纲独断,子臣不宜参预其中,所以什么都不想说了。而且,子臣相信父皇,断断不会让两位娘娘伤心。父皇也是众位阿哥的慈父,一定是为他们好的。子臣现在只希望父皇今夜好好地歇一晚。”
      这一大篇话说完了,殳懰忽然觉得心里无比的轻松,悄悄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原本僵直的身子也软下来,强撑着没有倒在地上。仍然是不敢抬头,屋内寂静得似乎一片羽毛飘落都可以听到声音。只是不知道此时的康熙皇帝是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很久,忽然康熙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时他又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了,不再是个威严的帝王。“如果朕准你一个要求,你现在想如何?”
      殳懰心里波澜不起,因为最想做的事早就在她心里翻过了几百次、几千次。只是此时纶音突降有点意外而已,她慢慢抬起头,但是仍然跪在地上,仰视着康熙皇帝,眼睛里满是询问。
      康熙皇帝也低头俯视着她,此时已是恢复了如常面色,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重复道,“你只有提一个要求的权力。”
      殳懰眼里渐渐涌上泪来,忽然猛地叩下头去,不再迟疑,大声说,“子臣想见四阿哥一面,只见一面。请父皇允准。”说罢便伏地不起。这是此时此刻她心里最真实的一句话,一个在说出口之前连她自己都不十分明朗的愿望。但是就在这样一个最该谨慎的时候,这么任性地就冒出来了。
      接下来是沉默。至于为什么偏偏想见四阿哥,康熙皇帝没有问,这倒有点出乎殳懰的意料之外。静的可怕,今日连着几个皇子都遭了严遣,殳懰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对待她。
      “你想好了吗?”终于康熙皇帝的声音在上发问,远得好像来自于天上。
      “是”,殳懰伏身于地,答得既迅速又坚定。
      “起来。起来。”康熙竟然伸手来扶她。殳懰抬起头,皇帝的眼里满是慈爱地看着她,“四阿哥、八阿哥也好,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罢,朕都是为了他们……”说着,扶着殳懰站起身来。
      殳懰缓缓站起身,康熙皇帝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背着手,略有些躬了背,微微蹒跚地走到刚刚用膳的桌边,依然背向着殳懰,声音苍苍地道:“四阿哥最爱腊八粥,你就把这些朕没用过的给他带去吧。”
      略略停了一晌康熙皇帝又道,“四阿哥的心朕清楚,朕为什么圈禁他,也让他想明白。你把这话带给他。”
      殳懰眼里又涌上泪光,哽咽了声音,答了一声,“是。父皇也歇了吧。”然后便收拾了食盒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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