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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卷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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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北朝民歌的描写当之无愧是草原苍凉空旷之美的最有力佐证。
黄昏时,天色渐渐暗淡,硕大的毡包里没有点灯,更是几乎昏暗不能辨物。刚刚被康熙皇帝赐封为多罗杜棱郡王的扎萨克班达尔沙年纪已经老迈,此刻正坐在他的王座上。从康熙三年起他就是喀喇沁部的部主,以拱卫京师的重要地理位置为皇帝忠心耿耿地守护门户。然而此时他已经重病在身,来日无多,这他自己也非常明白。既将接替他的是他的儿子扎什,喀喇沁未来新的扎萨克,下一任多罗杜梭郡王。不过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他最宠爱的幼女,也刚被康熙皇帝赐封多罗格格的殳懰。康熙皇帝表示了很喜欢这位格格,要将她带回宫中教养。
他的女儿殳懰此刻就跪在他膝前,埋首他膝上。昏暗中稍能辨别她身上袍子的鲜嫩绿色,在黑暗中像一丝无比有力的勃勃生气。今天是她十三岁生日,为了不让刚刚丧子的皇帝触景生情,几乎没有举行任何庆祝仪式。而明天,她就要离开她出生和成长的草原一路向南往京城去了。以后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殳懰觉得心里很凄惶,但是她还是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慢慢直起身子,仰首向班达尔沙强笑道,“父王,明天我就要随皇帝一起去京城,这皇帝是对喀喇沁的殊宠,你只管安心养病,不要过于挂念我。我一定会时时派人带信给你。”她此时说蒙语,而她对于满、蒙、汉三种语言都可以运用自如,这是蒙古诸部所有女子里都非常少见的事。
听到这最后一句,班达尔沙身上忽然一颤,心里升起莫名的惊悚,脱口而出,“不用!”他是怕两边消息来往密切会被别有用心的的利用,满蒙关系是大事,一不小心也许就会给女儿招来祸患。也许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分,他顿了顿。但还是不放心,拍了拍女儿的肩,凝重地叮嘱道,“不要带信给我,也不要担心我,有你哥哥在,不会有事。”想了想,又道,“进了宫不比在这儿,自己要小心别错了规矩。至于你的将来,我已经没有权力为你做主了,只有皇帝才有这个权力。不过,你和十四阿哥的事,也许我还可以尽最后的力向皇帝略略进言。”
十四阿哥指的就是康熙皇帝的第十四子胤禵,从康熙三十七年起,皇帝每次出巡塞外几乎都要带着他,而且几乎每次都要在喀喇沁稍做逗留,所以殳懰和胤禵见面的机会极多,在别人眼里,两个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满蒙联姻又是多么密切而平常的事,大概在别人眼里,他们也迟早都会是一对眷侣。可是此时听父亲提起这个话题,殳懰心里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忽然之间心情变得更坏了。
毕竟父亲是最了解女儿的,看她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心里有别扭。班达尔沙又拍了拍殳懰的肩,不再提这件事,只以慈父的口吻道,“明天就要上路,早些去休息吧。”
告退出来,夜幕已经降临,天上的繁星格外的明亮,真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毡包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盏灯。夜风微凉,沁人心脾,长长地呼了口气,心情才随之放松一点。殳懰漫无目的地散步,这就是她生日的夜晚,一个孤独的夜晚。忽然想起一个人,自己要走了,应该去跟他做个告别。加快了脚步,那条路似乎很熟悉,很快就到了另一座离群索居的毡包前面,在外面放大了声音用汉语问道,“约瑟师傅,你在吗?”很快里面便有一个人掀开了门帘将身子探出来。这是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洋人传教士,年纪大约弱冠,面部轮廓线条鲜明,眼窝略深,大大的蓝色眼睛,又高又直的鼻子。等他看到门口的殳懰,用还不算太流利的汉语惊叹道,“上帝,公主你怎么来了?”
殳懰心情一下子好起来,把刚才心里的沉重都暂时抛开,笑道,“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会这么称呼?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的身份不是公主。如果你这样叫我被皇上知道了,我和你,还有我的父王,哥哥,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这叫谋逆,你知道吗?是要诛九族的。”
约瑟耸耸肩,一边让她进来,一边说,“我听人说你的父亲是这里的国王,难道你不是公主吗?”
殳懰无耐地解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父王是皇帝的臣仆。你对大清还不了解。”
约瑟点点头,“你的对。一百多年前麦哲伦才发现了通往亚洲的航线。这儿对于我来说,是神秘的地方。你的祖先曾经建立过无比强大的在帝国,这个地方有悠久的历史,所以我会向往它。不过它真的和我的家乡太不一样了。”
殳懰没有和他继续讨论,对于她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来是要通知他,“明天,我就要跟随皇帝一起进京城去了,然后进宫,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约瑟却仍然沉浸在自己刚刚来到这个国家的兴奋状态里,“抱歉,我也要离开这儿了。”他宣布说。
“你要去哪儿?”这倒让殳懰有点意外。她认识约瑟的时间并不长,大概还不到一年吧。
“我迫切地想了解这个国家。也许会去很多地方,也许会在另一个地方停下来。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约瑟回答她。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你的生日,按照我家乡的习俗,你可以许一个愿望。”他调侃道,“你可以要求有个意中人。”
殳懰脸红了,有点窘迫,摇摇头,却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会遇上让自己一见倾心的男子。因为她作为喀喇沁的格格,她的婚事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甚至到现在,连她的父亲也没有这个权力。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开始在这个毡包里来回走了几步,眼睛随便看了看这包里摆放的东西。实际上,因为约瑟也既将离开,所以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忽然她看到书桌上那一盏灯下平铺着一副画。这个引起了她的好奇,忍不住走过去细瞧。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幅人像,画上一青年男子,年纪大约而立,头戴覆着红缨的夏朝冠,身着褐色蟒缎长袍,一手拿折扇,盘膝坐在地上的一块垫子上。看周围环境好像是在一个花园或是什么其它户外的地方,周围有丘陵、有花木。
画上男子眉清、目朗、鼻挺、唇丰。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画纸静静地看着她一般。这种眼神紧紧地系在她身上,他在画中对着她淡淡微笑。殳懰心里一颤,脑子似乎“嗡”地一声响,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一时又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口舌略干。
不好意思一直盯着这画像看,也不好意思问这是谁。约瑟却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笑道,“这是我的一位在钦天监的传教士朋友送给我的。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可以送给你。”
殳懰心里早已慌了神摇遥头,“多谢,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殳懰回到自己的毡包里,吩咐人不要进来,便掀开吊在床顶上的纱帐偏身坐在床上。此刻她还没有从刚才那种头晕目眩的情景里解脱出来。但是同时又觉得好像身处沙漠最深处面对一望无际的沙海无比茫然的时候找到了一股清泉。心里有一种被填充的快乐。不过,还未等她来得及回味这种快乐的时候,忽然毡包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香色袍子的少年男子。这是十四阿哥胤禵。他径直走到床边,也掀开纱帐进来,毫不避讳地便来拉殳懰的手,显得既霸道任性又有孩子气。胤禵已经坐在她身边,笑道,“哪儿都找遍了,原来竟一个人躲在这儿。”
殳懰抬头瞧了瞧胤禵,对于他的面孔,她并不陌生。但是,当她仔细瞧他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胤禵不就赫然是她刚才在画像上看到的男子吗?不过,胤禵要比那画上的人年少许多。那画中男子年过而立,胤禵刚及弱冠而已。原本是想挣脱胤禵拉着她的手,可是此时想起画中男口角噙笑看着自己的神态,便再也生不出力气来挣脱胤禵的手了。
胤禵却只管握着她的手,轻轻捻着,半晌眼睛火热地看着她笑问,“怎么了?只管盯着我还没有瞧够吗?等回了宫,我就跟父皇请旨,让你做我的嫡福晋,好不好?” 他看上去即未完全脱略孩子气,又刚有了一点成熟男人的味道,很是吸引人。
胤禵看她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便抬起一只手来,爱怜地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的刘海,柔声道:“明天,我们就要一起回京了。以后用不着再等那么长时间才能见一面了。”说着竟然霸道地将她拥进怀里,这重重的一抱,让她喘不上来气,一点也不舒服。他在她耳边念着,“十年前,从康熙三十七年我们认识算起,总是一年才能见一次面,最长的时候是两年。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走路都走不稳呢,总是跟在我身后叫‘哥哥等等我’。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终于等到你长大……”
殳懰眼前又晃动起那画中人的影子,再加上胤禵这样抱着她的姿势确实让她无比难受,忍不住重重推开胤禵挣脱出来。
胤禵被她这么大的力气推开,皱起了眉头,反问,“你这是干嘛?小时候的事你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不是总说将来长大了要嫁给十四哥吗?康熙三十七年的时候我第一次来漠南蒙古见到你。现在,康熙四十七年,我又和父皇一起来了喀喇沁就是为了求父皇的旨意让你嫁给我。”他说话之际总是一副很任性的样子。又顿了顿,“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等你进了宫再慢慢找机会吧。”
看她一时无所适从的样子,十四阿哥胤禵忽然又破颜而笑,“你长大了,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我既有侧福晋、庶福晋,又有子嗣,这么多年虚位以待,等的就是你。”说着将她圈入怀中,嘴唇吻上了她的额头,虽然霸道,却也热烈。
殳懰一时心情莫名,半梦半醒之间心里的失落却仍然坚定地不肯退去。画像上那深沉平静的表情,淡淡含笑的神气,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眼神总是挥之不去,可是又与眼前的现实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想想,心里已是索然无味起来。
然而胤禵却并不在意她逐渐冷寞,似要吻上她的唇。殳懰终于忍无可忍,想尽力推开他。就在欲动未动的时候,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十四弟,你在这儿呢?”语气里半含着恶作剧的味道。
十四阿哥胤禵已是放开手,起身掀开纱帐走出去,“是十三哥?”
殳懰暗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坐着没有动。仔细看,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在前,身量与胤禵差不多,连服饰也大体相同,只是与胤禵不同的是,有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这是十三阿哥胤祥,她认识。后面的女子大概十五、六岁,穿着藕荷色的旗装,长眉、凤目,长得很端庄、清秀,看起来又特别的亲切。与十三阿哥相携而行,倒是颇有相得益彰的感觉。只是这个人她并不认识。
刚才一幕肯定是落入了这两个人眼中。十四阿哥胤禵沉着脸,“十三哥来的很是时候,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歇着了。”声音里满是不悦,说着又回身看了一眼殳懰就转身去了。
目送胤禵出去,十三阿哥胤祥踱到纱帐前,看了看坐着不动的殳懰,坐在帐外与她相对的一把椅子上。那女子却向殳懰行了礼笑道,“奴婢叫温惠,原在长春宫密嫔娘娘跟前服侍。此次随驾出行原是为了照顾十八阿哥。”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想来是与十八阿哥胤衸很有感情。但是片刻便又道,“如今皇上吩咐了格格随驾还宫一应不带原来服侍的人,便指了奴婢来见格格,以后奴婢便要服侍格格。格格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奴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殳懰瞧了瞧温惠,觉得她像是个娴静的人,忍不住念道,“名字很好,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原不指望这个宫女能听得懂她的话。但是不想温惠却欣喜道,“奴婢的名字是十八阿哥原来给取的,用的正是《燕燕》里边的典呢。”温惠姓兆佳氏,原是旗下七品笔帖氏的女儿,进宫前也识得些字。十八阿哥胤衸虽然年少夭折,但是聪颖过人,熟读诗三百,偶然给温惠取了这个名字。这些话虽然在温惠是略有逾矩,但是想来有人能读懂故主给她取名的真意,她还是很高兴的。而殳懰也觉得对这个宫女很满意。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胤祥一直在一边看。此时笑道,“你们两个人一见如故,想来父皇也该放心了。这样很好。”胤祥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这双眼睛让殳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因为它能给她信任感。看着它,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流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看着她默默坐在纱帐里面无表情地流泪,胤祥却先慌了手脚。也许他心里会想到一些什么,而并不点破,只是笑道,“是不是不舍得离开草原哪?你放心,就是到了都中,我也还是你的十三哥,你还是我的小妹妹。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殳懰抬起头,看着他言谈之间坦坦荡荡,又甚为诚恳,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便向着胤祥点点头,笑了笑。
胤祥已经站起身来,“早点歇着吧,我告辞了。”又吩咐温惠,“有劳你了,明天一大早就要上路了。”
看着胤祥走了出去,殳懰安耐下起伏的心情,温惠服侍着睡了。在黑暗里躺下来,殳懰毫无困意,抬头望着帐篷黑暗的最高处,那幅画像又浮现在眼前,她突然觉得心跳得特别厉害。
无边草色入天青,西风猎猎烟尘绝。长空雁叫格外凄凉,草原上皇帝的一行车驾肃然整装待发。康熙皇帝从天空中收回自己的视线,便要登上御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忽然他收回了脚步,转身问,“多罗格格呢?”不用问,自然是指殳懰。立刻有人去传,康熙皇帝并不着急,静静地等。唯有班达尔沙和他的儿子扎什目光中略有担忧和疑问地望着稍有混乱的场面。
殳懰被带到御前,从从容容地一肃一跪一叩道,“奴婢叩见皇上。”
“起来,起来。”康熙竟亲自俯身虚扶了她一下,示意她起来,然后道,“朕将你养育宫中,以后你在宫里,就如同朕之子女一般,朕也一样是你的父皇,以后你就如此称呼。”然后命班达尔沙近前来,笑道,“这个格格朕甚是喜欢,等她长大成人,朕一定在皇子中给她择一坚固可托之人,让她终身无忧。”
班达尔沙病体沉重,听了这话却不顾一切地跪下坚辞道,“皇上深恩厚德,奴才感恩不尽。只是此举逾制,奴才万万不敢领受。”扎什也在班达尔沙身后跪下来。
“坚固可托”这几个字在随行扈从的众臣工听来是再没有错的。因为皇帝经常说教导皇太子要他做个坚固可托的人,这样才放心把江山社稷、祖宗基业交到他的手上。如今皇上又说要在皇子中找一坚固可托的人,不知是什么用意。恐怕不仅仅把这位多罗格格嫁给他的问题。便有人忍不住偷偷去瞧皇太子,胤礽果然面上略略闪过些许忿忿不平的神色,但是很快就稍纵即逝了。
康熙却面色阴沉下来,向班达尔沙道,“何来逾制?你倒比朕还清楚?先时太皇太后将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养育宫中这是什么?况且大清有多少皇家的格格嫁到了喀喇沁来?如今朕只要你一个女儿,你就舍不得吗?”
班达尔沙已经是汗透重衣,忙叩了几个响头道,“奴才口不择言,请皇上恕罪。毕竟受恩深重,奴才难免战战兢兢。求皇上饶恕奴才。”班达尔沙的汉语说的并不是十分的好,此时舌头都已经快要打结了。
除了太子胤礽外,包括大阿哥胤禔、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十五阿哥胤禊,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都表情各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唯有十四阿哥胤禵暗中握了握拳。十三阿哥胤祥却盯着已经跪在班达尔沙身边的殳懰瞧,看她弱不禁风的背影,眼中略有一丝怜惜。
康熙看班达尔沙父子这般惊惧,又笑道,“喀喇沁一部对朕一向忠心耿耿,朕也一直倚重你,自然也要保全你。听朕吩咐就是。”
班达尔沙不敢再多言,唯有叩头谢恩而已。
当皇帝圣驾终于离开了喀喇沁蒙古草原缓缓向京城进发的时候,殳懰坐在车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碧野、蓝天。天上白云朵朵,时时变幻形态。天地之间无比的广阔让殳懰心中也生出无限的豪气,不再被离愁别绪所困扰。
忽听有人轻轻敲了敲车窗的棱子。殳懰掀开窗帘看了一下,是十四阿哥胤禵。她没有说话,十四阿哥挥挥手里的马鞭说,“坐车这么长时间了,下来骑马舒散舒散吧”。
殳懰摇摇头,没说话。既然离开了喀喇沁就比不得在家的时候,不能任意妄为。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一路上不管是皇子还是臣工,甚至随驾服侍的宫女、内监,人人都对她极为注意。这个时候更不能行差踏错。
十四阿哥却面色一嗔,微有讥诮,“怎么,现在就不肯理我了吗?”然后便是定定地看着她。
殳懰却不在意地笑了笑,“前边就快到布尔哈苏台的行宫了,你快去给皇帝护驾吧。”
十四阿哥若有所思地看了殳懰一眼,双眉一挑,冷冷地说,“格格安坐。”然后打马扬鞭往前边去了。
看着十四阿哥远去,想想昨夜与他的一幕,那幅画像又宛如在眼前展开。胤禵他究竟是不是那个画中人呢?
八阿哥胤禩的府第里,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坐在后花园的水榭里喝茶聊天。水榭座落在湖心,湖里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地方真可谓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所以兄弟三个人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顾忌。
九阿哥胤禟放下茶碗,站起身,打开一把折扇摇着,一边在当地踱步一边又向八阿哥胤禩笑道,“八哥,倒有件好笑的事不知你知不知道。这事还和你有关呢。”
“和我有关?”八阿哥胤禩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低垂了眼帘想了想,又抬眼看看九阿哥,心不在焉地笑道,“现在这个时候哪儿有功夫扯闲篇,说出来徒乱人意,你还是别说了。”
十阿哥胤礻我却不肯答应,大声嚷道,“不行不行,九哥刚开了个头八哥就不让说了,这不是要让人难受死?”一边又撺掇着,“九哥你快说。”
九阿哥胤禟停下来又坐回原位,看了看十阿哥又向八阿哥笑道,“八哥,不只和你有关,还和四哥有关。说起来真是有意思。”
听九阿哥胤禟提到了“四哥”,八阿哥胤禩心里一跳,显然是打起了精神,却沉着声问,“究竟什么事?”
九阿哥幸灾乐祸地笑道,“咱们这位四哥,那么讨女人喜欢,我原本以为他是情场圣手,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败在八哥手里。”他一边说一边在八阿哥胤禩和十阿哥胤礻我脸上扫视,胤礻我大笑,胤禩却若有所思。
“八哥,你快答应了汪渔洋的提亲吧。他家的格格汪夏涵能嫁给你也是费了功夫的。她可是先把四哥给拒绝了。没想到四哥也会有被女人拒绝的时候。”九阿哥话说的粗糙,他和胤礻我两个人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胤礻我更是大笑道,“如果八哥当了太子,又娶了汪夏涵,四哥可是两处失意,何其可怜啊。”说着已经笑得喘不上气了。
“可不是。听说现在四哥对任何女子都是目不斜视,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哀莫大于心死,只怕从此以后四哥对哪个女人也提不起兴趣了。”九阿哥胤禟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九,老十,别乱说。” 八阿哥胤禩喝止了他。看他脸上一点笑容没有,九阿哥和十阿哥都停下来,眼睛望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胤禟不知所已地问,“怎么了,八哥?”
“这事不对啊。” 胤禩摇摇头,又问胤禟,“九弟,你是听谁说的?”
不待九阿哥回答,十阿哥胤礻我已经抢先开了口,“八哥,你糊涂啦?九哥说的话你也不信?”
胤禩仿佛这才回过味来。“老九,老十,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汪家的婚事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为什么?”胤禟和胤礻我异口同声地问,表情也是万般不解。
胤禩皱着眉,摇摇头,“兄则友,弟则恭。因为一个女人兄弟树敌,这不值得。这事就到此为止,我不想把四哥挤兑到非与我们为敌不可。”
“与我们为敌又怎么样。老二这次是肯定要被废了,阿灵阿、王鸿绪他们都已经准备充分,连马齐都甘愿跟我们一条心,八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胤禟满不在乎。
胤禩却完全否定了他的想法,“平心而论,虽然这几年太子劣迹斑斑,四哥从来没有要取而代之的想法和行动。这次大事一出来,我们需要靠更多的支持才能取得父皇的信任。四哥在我们兄弟里还是有威望的,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四哥。”
“那你是打算放弃汪夏涵了?” 胤禟问。
胤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了望窗外的荷塘。“这个我心里有数。”
布尔哈苏台的行宫距离木兰围场不远。不过,皇帝并没有在围场行猎。行宫既不同于京城里真正的皇宫,也不同于塞外草原上的王府,它保持着一种原始的古朴,唯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先祖的气息。但是入住行宫几天以来,弥漫在空气中的却是一种阴郁。加上天气也总是亦云亦雨、亦阴亦晴的样子,更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早上,温惠服侍着给殳懰梳好了头,一边帮她带头饰一边对着镜子审视,笑着赞道,“格格的头发真好,等回了宫奴婢给您梳了旗头,改了宫装,一定很美。”怎么带这些繁琐的蒙古头饰她也才学会不久,一边说着一边帮着殳懰把额前垂着的珠网帘拨弄好。殳懰站起来,又自己检视了一番身上穿的白缎袍和黑色镶库锦边的坎肩吩咐道,“时候不早了,赶紧去给父皇请安吧。”康熙皇帝这几日圣躬违和,所以连日来驻跸行宫,殳懰日日都晨昏定省。
出了自己住的那屋子往康熙住的大殿走去,益发觉得气氛怪异。一路上几乎没有看见个人影,安静得出奇。殳懰忍不住心里惴惴不安,估计温惠也一样,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绕过小径,就在前面豁然开朗的地方便是行宫刚进门处的牌楼,过了牌楼再往里走便是康熙皇帝的寝殿。然而刚一走到牌楼前便忽然发现,原来几乎这行宫里所有随驾来的人全都在这儿,环跪一地。而唯一站着的人就是康熙皇帝。而殳懰的蓦然出现,又一下子让所有的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尽管人很多,但是极其安静。这下殳懰才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
殳懰定了定神,发现在牌楼下跪在康熙皇帝近前的那个人,居然是皇太子胤礽。胤礽发辫凌乱、衣衫也略有不整,面无表情地看着殳懰,只是目光中很阴寒。跪在他身后的众皇子、臣工、宫女、内监的脸脸一张挨着一张,每双眼睛都各情心思地看着她,这些都来不及仔细去看了。而站着的康熙皇帝也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面上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情形来不及仔细琢磨,殳懰就当是完全没有看到眼前这一幕一样,如同往常日常请安的样子,走到康熙皇帝面前先肃后跪,朗声道,“给父皇请安。父皇今日可好些?”温惠在她身后跟着跪下。
康熙皇帝却忽然地转向胤礽,怒道,“朕如何有一日可大安?问这个忤逆子。”说着又指着胤礽道,“你以为你做了储君将来就一定做得了皇帝吗?朕既然可以立你,自然也可以废了你。”此言一出,更是安静得出奇,人人都跪下叩首,却不知道面朝着青砖地上的每一张脸又是什么表情。唯有康熙皇帝,仍然在指着胤礽咆哮,“如同你这样眼里无君无父,无才无德,图有谋逆之心的人,朕岂能把祖宗的江山社稷交给你。从今日起,你就不要再享用这皇太子的排场了,免得你仍有异心。等朕回了宫,祭告了天地再废你。朕的江山,一定要择一个坚固可托的人,才能受得了这托付之重,你是想也不要想了。”又是这四个字,“坚固可托”。
原本跪在地上,埋首地面的胤礽此时却突然抬起头来,厉声道,“子臣的太子位原本就是父皇给的,父皇立我时自有道理,想废我也自有道理,子臣又何能辩驳,父皇只管拿去好了。只是说子臣有谋逆之心,是断断不敢承受……”
康熙皇帝听他说立时自有道理,废时也自有道理,早就气得面色青红不定,向左右吩咐,“把他圈禁起来,不用拿他当皇子待……”眼看着就要乱起来,忽然行宫外面一个蒙古装束的侍卫滚鞍落马,又一刻不歇地狂奔进来,对眼前的一切视苦无物,扑跪于康熙皇帝脚下,大声奏报,“启禀皇上,喀喇沁部多罗杜棱郡王班达尔沙昨日薨。”
将要乱起来的场面,立刻便又静下来。似乎人人都为着这意外的消息而震惊。康熙皇帝接了奏疏,又仔细看了看,面色沉重下来,命道,“传旨,命扎什袭郡王爵位,继任扎萨克。”
殳懰刚才猛然听了这奏报,一个“薨”字有如重拳击心一般,强忍着不敢乱了规矩先大哭起来。此时听了康熙皇帝的旨意,强撑着叩谢道:“多谢父皇恩典。”叩首毕待要直起身子来,却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