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画千山》桃夭夏凉

2、初雪

　　一.
　　有什么能比初雪后的天空更美了呢
　　踏在软软的雪地上，暮雪欢快地蹦跶着。
　　啊……总算是逃离了家，天天都盼着自己修仙成功的父母，总是瞧不起自己的姐姐以及软弱无能的哥哥，让她恨不得永远离开这个家。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是离开了，但自己还小，什么都不会做，肯定很快就饿死了吧……况且……现在已经入冬了。
　　又是一个冬天了啊……外婆，原来已经离开一年了。
　　真想她。
　　外婆软糯的声音仿佛还停在耳边，“暮暮……暮暮”，一声比一声温柔。爸妈和姐姐通常都叫她死丫头，天郁叫她暮雪，哥哥叫她叫小雪，只有外婆爱叫她暮暮，一声接着一声，暮雪也最爱听。
　　说到天郁暮雪就来气，说好的要一起走，自己兴冲冲地跑去找他，却躲在门里不出来，理由居然是要是走了爸妈不给找媳妇！
　　唉……世态炎凉啊冷暖自知……真是看透了。
　　扬着小脑袋正看着天呢，暮雪眼前一黑，摇摇晃晃没站稳，跌坐在雪地里，肚子也恰到好处地叫了几声。
　　唉……好饿……暮雪就这样呆坐在雪地里，脑子里浮现出了天郁那张胖脸。那个呆呆蠢蠢的小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呢……好想吃外婆做的松鼠鳜鱼啊。
　　从小到大，暮雪最爱吃的菜就是外婆做的松鼠鳜鱼了。“夜雨平添三尺水，钓师正喜鳜鱼肥”说的就是这鱼中上品。初春肥美的鳜鱼，在外婆巧手中被刮去鳞片，外婆心善，先把鱼锤晕了再杀，被割开的鱼肉一道道口子，露出嫩白的细肉，放入滚烫的油中噼里啪啦一阵响。暮雪怕，总爱躲在外婆身后偷偷地瞧，当然，偶尔暮雪也会不小心被热油烫伤，外婆总是带她到水井边，舀上一瓢水替她清洗伤口，凉凉的井水总是让小小的暮雪无比兴奋，过不了一会儿就开始活蹦乱跳了。
　　鱼不能炸得过久，外婆总能控制好火候，待鱼全身金黄时，天郁就和暮雪一块儿趴在圆圆的檀木桌子边看外婆浇汁，水淀粉勾芡的浓汁混着香香的新鲜松子浇在金黄色鳜鱼身上，暮雪总爱和天郁抢鱼眼珠子，因为外婆总说吃多了鱼眼睛，眼睛会像星星一样亮亮的，可漂亮啦。
　　外脆里嫩的松鼠鳜鱼，肥而不腻的荷叶五花肉，脆生生的清炒藕片，香香糯糯的白米饭和融化牙齿的红豆沙，暮雪百吃不厌，天郁也以各种理由常常来蹭饭，外婆却总是坐在摇椅上，看着两个抢食的孩子，眼里都是慈祥，“暮暮，慢点吃……暮暮……”
　　想着想着，暮雪委屈地掉下眼泪，好饿啊……眼前又是一黑。
　　挣扎着爬起来，却一脚踩进了坑里。
　　“公子！有一只白狐狸掉进来了！”迷迷糊糊间暮雪听到了一个尖尖的声音：“那敢情好，拿去送给师兄玩罢。”
　　二.
　　啊……真热……好难受，我在哪儿？
　　恍惚之间，暮雪想起了儿时的井水，外婆温柔的手放在额头，无比地安稳，而浑身的炙烤感一阵阵袭来，疼痛让她一次又一次昏厥过去，热浪包裹着她的全身，梦魇一般。她无法动弹，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地尖叫却被黑暗吞没，凄厉的奸笑在她耳边响起，“快烤熟了给千山师兄送去罢，呵，他不是从不杀生么，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将我如何？”
　　“住手！不得无礼！”这是暮雪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打破了沉寂的黑暗，冥冥之中，熟悉的温暖的手拂过面庞，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地抱住了有些熟悉的温暖的身躯。
　　“公子你瞧！这小狐狸的命还挺硬！”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传过暮雪的耳畔，她紧张地掖着尾巴，不安地望着面前的男子。
　　一双桃花眼也正含笑地望着她。
　　世说新语里描述嵇康时，赞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而面前的少年，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虽未貌比潘安，却有着嵇康般的清朗挺拔，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融进了无限的温柔，只一个眼神，就这样暗暗地扎进了暮雪的心里，看得她心里，轻轻地起了淡淡的波澜，一圈一圈晕开，也就这么呆住了，毛茸茸的尾巴因为抑制不住内心的小波澜，轻轻地开始摇动。
　　总是这般傻得不行的女子，被三三两两挑拨了情意，自以为遇到了多么不一般的人，一颗心许了他，才会总有那般啼笑皆非的结局罢。
　　面前的少年被她一不小心露了馅的小举动逗笑开了怀，一双桃花眼中笑意愈浓，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浅浅的酒窝挂在嘴角。
　　她的两颊泛起了红晕，笑容开始不再自然，心脏一下下地狂跳着，在快要蹦出她小小的身体时，她猛地趴倒在床上，光滑的绸缎是她感受到的唯一的真实，一切仿佛都淡去了，雕花镂空的樟木柜，散发着淡淡百合花香的花枕和床头忽暗忽明的灯，仿佛都在梦中时隐时现，剩下的唯有那明眸皓齿的少年。
　　“还挺可爱的。”面前的少年含着笑把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抚着她的小脑袋。
　　熟悉的温暖让她心动，若有若无的檀香让她沉迷。她抬起脑袋，安静地望着他。
　　她知道，若是没有羽仙的血，修炼再多的年头，她也不过只是一只妖罢了，而他是仙，虽不是羽仙，但却终将成为羽仙。妖，人，仙，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她，不过是过客。
　　她猛然间清醒了。这不过就是一个梦罢了。绮丽如雨后的彩虹却单单披着浮华的外衣，而留住这个梦的唯一办法，就是冷静地置身事外。就像儿时的花朝节，望着来来往往华丽的轿子，身着绫罗绸缎的大家闺秀。似阳光下绚烂无比的肥皂泡，若想置身其中，只会招来一次又一次的破碎，若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望着那些小精灵般的泡沫上下飞舞，美好的梦，似乎，就会停留得更久罢。
　　那就安安静静地，享受着哪怕只有一刻的温存。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