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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江黎说,你 ...

  •   野生金鱼不应抓来养在坛中,虽然也有各类植株,也有滑腻碧绿的藻类。它就是死了。像一堆生了绿藻的破棉絮,虚虚飘着,染的整坛水腥臭。还剩一条,依旧游着,鬼知道它想什么。也不会想什么。
      死掉那条捞出来,丢了,没死的也捞出来,丢了。反正它也会死。但是也不想放生。
      院内种的植物多,且杂,不管有些就会发疯的长,有些就会拼命死,原本有人会定时来打理,是个只会说本地话的老人,江黎住进来就没再来过,他最喜欢摆弄花草,可以跟它们相处一整天,从来不腻。
      有些是叫的出名字的,月季,迎春,合欢,金钱草,栀子,桂花,玉兰,凤凰,勋章菊,夜合……最扎眼的是那堆铃兰,多如星辰。虽美丽却有剧毒。
      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多是绿植。
      都不是很名贵的品种,不过是适应南方的气候,葱茏植满院子,即使冬天,也是绿的,不过那绿是惨淡的。
      还有两棵桑椹,只是没长果实。
      没有电视,网络,安静下来时也慢了下来,江黎从不排斥安静,会有大片空白,可空白久了,也令他害怕,恍惚是老了,却没有,他想变老,可还是年轻。本身就是无聊的人,并不介意与无聊作伴。
      本地人好多不会讲普通话,他们的方言亦是难懂,他不问这是哪里,并不重要。他并不常出门,姜怀却总来了又走。他会看着水里的鱼想,他们是什么关系?然而这又是个不重要的问题。没人承认过喜欢。这很荒诞,还有些诡异。如果他喜欢姜怀。
      只是想见他。

      在这里很久了,他和温蕊的失踪,怕是早就没人关注了,而姜怀,依旧逍遥法外。
      如果江黎想走,随时可以走,然后告发姜怀,姜怀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他不想走。也不想告发姜怀。至今也不觉得姜莲的死与他有什么关系,且不愿意愧疚。他甚至不知道姜莲与姜怀的关系。只是温蕊,却总想起。

      他在那个落雨的清晨,第一次体会到异样的悸动,从未有过。
      新鲜的像暗处刚生的苔藓。
      那口藏在葱郁中的旧坛,没了金鱼,也没了生气,总觉不如有涟漪时美。江黎一副闲散模样,踏在湿漉漉的地面,走挺长的路,要沿着锈绿的河,去到一家破烂的金鱼铺,其实都不能说是个铺子,搭在角落,但有很多鱼,游在好几个瓷盆里,盆有些旧,盆底画着荷叶或荷花,那些鱼兴许以为自己游在塘里,或者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每次只买两条,最便宜最常见也最好养的,一条一块钱。如此买了有十多条,七八个来回,全丢在坛里,很精神,只死了三条。

      依旧是细雨,飘到最后恍惚觉得是雾而不是雨。江黎总是走的很慢,手里提着一个小的透明塑料袋,游着两条鱼,这次是两条红色的,它们那么小。走了有十多分钟,然后推开门进去,像回家那样平常的推开门。径直走向旧坛,把金鱼倒进去,它们随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的水一起被倒进去。
      雨不再细,颗颗有重量的砸进坛里,水面便总陷下个原点荡一圈涟漪再恢复平整。可下的也不大。
      他走向宅子,却止步檐前,姜怀在,他坐在阶上,很散漫的坐姿,看着前方抽烟,垂眼,额前有湿的发丝,他吐出的烟好像是青色的。
      这种青色又生出植物,姜怀整个人都生出绿色枝叶,很快被包围。
      一切都隔着雨,看的不真切。
      他站在离姜怀一步远的地方,无声息看他。姜怀只看见一双穿着竹拖的脚,湿的,苍白的,瘦,却那么好看。他抬了眼,目光便浸住了又走近些的江黎,江黎的发湿漉漉的。
      眼神碰触刹那,默契的一派冷凉,都沾了腐败浓郁的绿,缱绻流连,一瞬间似心有沉潭明月忽碎,又霎时一树白雨疏风零落。
      很是说不清的眼神。都是。
      掐灭了烟,他握江黎的手,并不温柔的扯他坐下,又用手试去他脸上雨水,手指有些粗糙,还有烟味。
      地面开得那方池塘,有鱼摆尾,拍打到荷叶,发出轻微声响,没人听见。
      像他心里突然浮现的异样。
      带烟味的吻,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安静。

      那天后再没去买过金鱼,也俯身去数,如此三四次,总数不清还剩几条,也不记得曾买了几条。

      绵长潮湿的吻结束后,去一家小酒馆,走了很久的路,打着两把伞,相隔一段距离,一层厚厚雨帘,都没说话。酒馆窄长而暖,桌椅古旧,清晨却也有三两人独酌,有看杯子发呆,有闷声饮酒,眼底都一抹青。
      桂花酒,绵软的香,酒劲小,品茶般饮,几杯下去,眼却发了热。
      从不预设未来,平静的过下去就好。如今……也是平静的。却不是想要的。眼前的人,与他亲密结合,却至今都不了解,从来都没了解,连性格都琢磨不透。他总是笑,且温柔,却多不是真心。面不改色的杀人放火。很不好的人。江黎,自私,阴暗,伪善,悲观,冷漠,深知集了一身人性缺点。姜怀比他还要糟糕。他如是想。
      早起买金鱼,并没有吃什么,又喝酒,胃开始火辣辣的烧,就是觉得又疼又暖,不令人排斥的痛。他向来有自虐倾向。便又缓缓饮了半杯。口中是浓郁桂花味。他想起曾住多年的老旧小区,有多年历史,楼下的桂花树,高大的不像话,在有着清新金属味道的冬天,散发着浓郁花香,浓郁的可爱,不像茉莉,闻了想吐。
      温蕊曾惊奇地说过:“啊,江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桂花树,一直都好喜欢桂花呢。冬天它们开花了,我能来找你吗?”
      她说着双手捧在胸前,脸红扑扑的,笑容灿烂,很是可爱的样子。江黎知道她,有些做作成分,可不妨碍用可爱与美丽来形容她。
      始终是没有在冬天再见那桂花树。她想见的根本就不是桂花。
      姜怀喝很少酒,烟一根接一根,他并没有烟瘾,只是最近,事情多了起来。
      很喜欢,很喜欢他。却从来没说过。喜欢就要得到,一定要得到,用什么手段又有何所谓。人本就是,为追求私欲而活着。
      多雨的季节,声音都是潮湿的。
      是适合叙述的氛围,还有分手和别离。没有看江黎,姜怀的声音低沉,“我杀了温蕊,她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一直在做违法的事。我的出生就是违法的。”
      “试管婴儿,我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学医,做地下手术,把一个人的器官切下来再缝到另一个人身上,少了器官的人,一般都会死掉。他们不是自己把自己卖了,就是被别人卖了。我在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杀死另一个人。”
      “从来不会心里不安。我杀死温蕊时也是。”
      “我看到你把花盆推下去,你的脸在夜色中苍白的像一张纸。我总是会想起。”
      “所以我回国了。”
      “姜莲就是在回国几个月后死的。”
      夹杂着雨声,玻璃杯碰触,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衣物摩擦,吞咽酒水,吐出烟雾,伴随着这些糅在一起的细碎声音,他用那么寡淡的语气,缓慢的讲着,江黎听着,又似没听。
      “你在报复我。”久久,江黎只说了这句。
      姜怀如此深情的看他,纠缠着。
      姜怀说:“我想让你了解我。”
      凉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一个温热的吻。江黎看到姜怀眼里的迷恋。便又想起那悸动。
      看那双眼,深陷的眼眶,不是风轻云淡的凉薄,有火焰燃烧,杂着冷冽,是浩瀚烟波,有风起云涌,此时那么深深的牵着江黎,他便在一瞬间变得难过。
      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姜怀在他心口开刀,很是不能理解,这么莫名其妙的行为,与他落下的莫名其妙的泪。姜怀一次次出现,阴魂不散,有目的又像没有目的。心里是很厌恶他,可却并不觉得他的吻与拥抱恶心。直到一切发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牛奶中冻着眼球的冰块,出现在冰箱里的头颅,温蕊的死,温蕊的血,他也想死,想杀了姜怀。脑海中不断浮现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妈妈的笑,妈妈的严厉,妈妈的温柔,一桌菜,一颗头颅,继而是温蕊。他不停呕吐,想掏空身体,他像死了一样,姜怀拿着刀片,划开他的手腕,姜怀把针管插入他的血管,他变得虚弱,感觉痛苦随着血液流走。然后他们亲吻,做/爱。
      一切都像雨,落地流走。
      受了蛊惑,他只是开口,说了些什么,自己却听不见,只能听见雨声。
      “我以为,不会愧疚,不会害怕……可到夜里,没办法睡。”
      “你不要再走了。”
      雨是不会疲惫的,依旧那么急,像谁一直在哭。
      江黎说,你不要再走了。
      江黎没有说,当你抱着我的时候,很安心。
      这是实话。
      姜怀是多恶劣的人,不断地将他推向深海,再一次次拥抱着湿漉漉的他,当江黎觉得依赖时,他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江黎懂得。可是已经完了。
      毕竟想死的时候,也想抓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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