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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谈 太子又岂是 ...

  •   数九冬寒,夜间飘起了鹅毛雪。亥时过后街道上人群逐渐散去,长街十里灯火阑珊,而上官府大老爷上官昳的书房中却灯火通明。

      叔侄子辈齐聚一堂,上官近有些摸不准,禁不住开口问道:“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当年上官儿郎的余威犹在,世人皆言上官家乃风水福地,不仅有战神之称的上官臻老将军带兵杀敌,后方更有战仙美誉的上官乾公子运筹帷幄。有这两人也是大奉之幸,曾几何时,疆域辽阔到甚至一度成为自奉朝建立以来的最大版图!可惜天妒英才,上官乾公子英年早逝,甚至没留下一子半女;而戎马半生的老将军八年前竟然离奇去世!公爵罔替子衍不息,虽然随着新孩出生老辈故去其亲缘血脉越来越疏远,但为了一族荣耀经久不衰,上官家其他兄弟的子侄后辈皆是听从正支嫡脉的当家人上官昳吩咐。

      人过中年,身子也愈发畏寒,上官近本来已经准备吹灯睡觉了,听门房来报两位堂侄深夜拜访,立即披衣下榻出来相见。同时心里咯噔,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有自知,自个儿不如大伯家的孩子精明能干,生的子孙后辈也不若侄子们机灵聪谨圆滑处事。也胜在有这份自知,这些年来一直安分待在工部侍郎的位子,只要上官家不倒,自己又没犯什么大错,没人能撼动他,待退下来后也可保子孙后辈衣食无忧。如今听完堂侄来意,二话不说立刻裹好大氅随他们来到平日几乎年节才会来访走动的上官府。

      年过半百的上官昳看起来仍然精神矍铄,一身鸦青色绣暗纹的衣袍,沉稳而不失大家之主的风范,他端起茶盏喝了口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吩咐道:“临津,你来说。”

      上官显在父亲面前完全收起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朗朗起身回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夜杏风楼的老......咳咳,今夜鸿儒名流们准备登船去国子监祭拜先师,却发现游船漏水,甚至里面的木板因年久失修而有些朽烂,那些儒生们当即恼火,兼之又有一群......”

      “说重点。” 上官昳打断他。

      上官显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言简意赅说道:“就是因为游船失修之事那帮监生,不对,主要是那帮大儒们气得要和工部翻账,更严重的是国子监后院的汉白玉先贤像因偷工减料而出现皴裂裂痕,所以,就闹将起来了。”

      在坐的六人,听完几乎都皱了眉头。国子监生闹事还好说,那帮登高望中的大儒们闹将起来,就是庆元帝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哪里是那么好善终的?尤其是在工部做事的上官近,此刻几乎是六神无主,如果说单单是游船年久失修,既然没伤及人命,小惩大诫一番就算过去了,可是如今牵扯到圣贤塑像!那可不仅是所有儒生的学习楷模,甚至连大奉天子都要恭敬封谥带头参拜的!工部这回怎么也得清洗动荡一番。

      “恒成你怎么看?”上官昳看向这个族中最有当年七叔上官乾影子的五弟上官隐,这事他总觉得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上官隐腿上盖着一条雪白的羊皮毯子,如雪清俊的面容总带着一丝浅淡的苍白,淡笑起来令人感觉如沐春风:“临渊说详细一些。”

      上官祈把知道看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末了说道:“侄子觉得这事不会这么善了。”

      一直没出声的上官谀开口,“族中除了九弟在工部任侍郎外,就只有五伯父的儿子还有七叔的儿子,不过都是不大要紧的官职,应该.....应该不会牵涉到上官家吧?”前段时间庆元帝突然拿越王府和平宁侯府开刀,上官谀到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族中一直依靠大伯父家的子弟,其他分支相较起来势弱,他没有什么歪念头,如堂兄这般,儿子年纪轻轻就入御史台,他心服口服。

      “不.....”上官隐把快要捶地的羊毯拉了拉,清明的眸子里映着书案前的烛火:“或许不只是工部。”

      上官显和上官祈几乎同时震惊地看向五叔!两人之前讨论了一下,也觉得弄这一出不仅仅是要对工部下手,如今的工部尚书是慎国公宋翟,虽不如老国公宋暨城那般城府,但能在工部只手遮天这么多年又岂是善茬?其实两人心里有个大胆荒谬的猜测,只是介于朝纲威严,不敢在长辈面前妄言。

      工部主掌处理的事项颇多,就近来看,饶江河运、防城加固还有梁州北境的屯田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和这些比起来,国子监的修葺整顿实在算是微不足道。可如今国子监偏偏在冬节这一节骨眼上出了事,而且还气倒了一帮已经致仕的鸿儒学士,这事可大可小,庆元帝如果不想寒一帮名儒老臣和国子监生寒心的话,就必须严查惩治工部,若是从工部里查出点什么,可不敢保证宋尚书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越王爷甚至是平宁侯。

      “怎么说?”上官近和上官谀皆是正襟危坐,一直都静静聆听的上官徽也眯了眯狭长精明的狐狸眼。

      上官隐早些年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只是,这样足智近妖的人物,自从二十岁在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后,腿脚便不利于行。不过饶是如此,庆元帝仍加封他为身授中大夫之职,是以就算如今他在家休养,一旦有关宗族的大事,上官昳总是毫不犹豫先想起这个五弟。

      “修缮整葺这类工程之事虽然是工部经手,然,这其中关联也颇多,不说国子监参祭先过礼部之手,就其所需花费,造册开支都得由户部拨款主事。礼部我不敢说,但户部尚书韩经渭可是宋翟的亲娘舅,这里面有什么蹊跷龃.龉......”上官隐一哂,“待明日那帮酸儒告到朝堂便可知晓。”

      在坐的几人自然明白他没说完的话,工户两部一直以来可说是宋家独大,里面郎官哪个不是有着千丝万缕密切的联系?此次牵扯到工部失职,表面看是想拖工部下水,可以庆元帝多疑善虑的性子,难免不会想通这其中关系,进而整饬户部,毕竟比起工部,户部掌管国家财政开支,里面的水不知深了多少倍。

      “可谁有这么大胆......”上官近对上堂兄侄子们齐齐投来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想说谁敢和慎国公府对着干,毕竟人家可是一等公爷,世袭罔替的公爵世家!就是上官家要下手,也得深思考虑良久啊!况且今夜发生的事定有遗漏之处,若是人家查出来,呵呵,那还不知谁要整治谁呢。

      “我更偏向于单纯的失职罪责。”上官谀看出上官近的心思,实际上他也比较赞同这种想法,朝堂虽然多尔虞我诈,但今夜之事看起来真不像是筹谋已久用来抹黑嫁祸政敌的。况且,还有句话他没说,以慎国公府的势力,哪怕左膀右臂之一的平宁侯府失势,纵横整个官场,有谁有这个能力能够如此不予余力再三打压?

      上官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近来朝堂风声鹤唳,圣意难测,明义工部那边交给你,四哥回去后提点一下耽则和荣沉,他俩年轻,又是年前才在户部做事。”

      “好。”上官近和上官谀同时应下。

      “恩,先回去吧,剩下的事待明日再说。”上官昳说道,待两人离开,他才再次开口:“临渊和临津有话要说?”方才谈话时余光瞥到这两个一直欲言又止,上官昳作为家中长辈,又是从小看到他们长大的,对他们胆大妄为的秉性最是了解,能让这两个孩子有所顾忌,说明他们所讲的事事关重大,遂送走堂兄堂弟后才有这一说。

      “父亲可知赵潺回来了?”上官显顾左右而言他,惹来上官徽一记白眼:“父亲还在朝中做事。”赵潺回来被庆元帝留任不发,不过是这几天的事,可却惹得朝中人尽皆知,说到底,当年萧穆案给人的震撼惊吓太大了。

      赵潺原是户部侍郎,因当年萧穆一案别贬到梁州当知府,这些年来政绩突出,尤其是在梁州北境征地军屯安抚民心上,可是帮了工部一个大忙。如今留任,是官复原职呢?还是再往上一个台阶?如果是往上,那就得是尚书之职了。

      上官昳知道二儿子明知故问必有他的道理,故耐着性子等着他往下说。

      “赵潺当年被划为太子一党,其夫人又是邺城萧家的嫡女,如今归来,谁最希望他能重振昔日昌荣?甚至是继续......”上官显没再说下去,在坐的都是人精,余下的意思他们都品味得到。

      “你说太子?”上官徽眉角微挑,说出这话时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

      其余人皆沉默,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太子慧贤能当大任,当年萧穆案虽惹皇上不喜,但以庆元帝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性子,竟然没有听信谗言废掉太子,虽说里面有耿直忠厚的百官以死劝谏,但也不排除太子本身精明能干的因素。况且这些年丽贵妃宠冠六宫,六皇子又颇得圣心,再有徐妃所出的四皇子背靠徐家,五皇子年纪轻轻就随军征战四方,就是沉默寡言如二皇子,也比太子被庆元帝冷落东宫不闻不问好过许多。可太子竟然能够稳稳当当地在朝中立住脚跟,甚至上次六皇子被斥竟得庆元帝过问病疾的意外之喜,能以病弱之身在被皇上不喜的情况下安然无恙蛰居东宫这么多年,太子又岂是池中之物?

      “我什么也没说。”上官显耸耸肩。

      “不,”上官昳挥手打断他,“太子贤能,就算是要拉两部下水,也不会做出这般亵.渎先贤圣师的糊涂事情,如果这事一旦暴露,皇上迫于压力会立刻罢黜太子,而且永无翻身的机会。”太子现在才刚获得皇上关注,要说都沉淀潜伏了这么多年,不会这么傻在这节骨眼上贸贸然就把自己往绝处逼。

      “若是这背后有人暗中添火再行嫁祸呢?”上官祈说得轻描淡写,灯火映照下的那双狼眸一派清明。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官昳倏地瞪大双眼,他怎么敢想?老三平日把这孩子养得忒胆大包天了点!嫁祸一国储君,若是露出点首尾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况且放眼朝堂,谁能有这个本事?

      “父亲忘了前段时间的越王府和平宁侯府了吗?猜疑之火只要一点,便可燎原。”上官显明白父亲作为一家之主总要顾虑许多,有时候不是不够敏锐,而是被肩上的重担束缚了头脑和手脚。

      “呵,你俩可真敢想。”污蔑嫁祸?也亏得他俩脑洞大,怎么不想人家是要直接端了慎国公府一锅呢?上官徽往背后一靠,望着头顶黑魆魆的屋顶,正对头上方有片透明的琉璃瓦,依稀可见外面簌簌飘落的夜雪。

      上官隐淡淡一笑,还是为两个侄子说了句公道话:“我觉得临津和临渊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如果真有人借着东宫重新得势的劲头抹黑一把......”皇帝的疑心病重,如果耳边再被吹几口风,可不一定废不废太子了。上官隐轻咳几声,前段时间庆元帝病重,太医说要好生休养,有位大人趁机提出是否要让太子监国一段时间,结果惹得龙颜大怒,皇上差点斩了那位官员。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可别忘了后宫那位,能仅凭一己之力独宠后宫这么多年,又搭上楚家这条线,你当她有没这个本事?”

      被这样一说,上官昳感觉背后一凉,虽然妄议皇室秘辛是臣子大忌,但后宫那位确实有些本事,不然仅凭一介无权无势的烟雨楼孤女,怎么可能成为荣宠不衰的宠妃?后宫不得干政,御史台不是没有弹劾上奏过,可庆元帝哪次不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凭这,也得承认那位的厉害手段。

      说到这,上官昳觉得应该打住不再深究下去,免得再牵扯出什么陈年旧事。只好出声吩咐:“夜深了,都先回去吧。”心里喟叹一声,没弄究清楚,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可今夜失眠的又哪里仅是是上官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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