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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游戏 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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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元三十九年春,已是安王蒋赭的两个儿子应制被选入御学院的第二个年头了。这御学院位于太子东宫西侧,是专为王公贵族子弟开办的书院,教学的均属当今胤国大学士,目的自是为了让太子多接触将来的臣将,顺带也是为了让未来的王爷、将军多学文史,广增修为。
涵钰和铭翊进入御学院时,他们的同窗规模已达十好几人,其中年龄较长者,如十四岁的太子、十三岁的靖王世子、十三岁的二皇子等几人已自成团体,每每行课均独居一偶,加之身份显贵无人敢惹,俨然已是御学院的霸势。铭翊年龄最小,但因得太后喜爱长期进出后宫,反倒显得和大家很熟络。最冷清的只有涵钰,人少言寡语又淡淡的不会假意奉迎,面无表情让人不得亲近,渐渐倒成了御学院中人人都想踩两脚的角色了。
涵钰越过的痛苦铭翊越高兴,这是他在夫子无趣又无新意的讲课中寻到的唯一乐趣了。
这日,授课的是太子太傅曾夫子,课程内容关于题字的艺术。
中原文化中,题字是一个非专门,却十分重要的学问。对于传统的文化来说,把诗、书、画、印结合起来,似乎才使艺术表现得更为完整,更有特色,其中题字是很有考学问的一环,要有文学修养,题字不能随随便便,题字的内容要与所提作品有着内在的联系让观者通过题字见景生情、抒发胸怀。而对于王公子弟们,要学的远不仅是题字需要的涵养,而更多的是要了解如何提出应景应题的不失礼仪的字来。因为,贵族的他们,时常会被请求为哪家哪户题个字,为哪寺哪景写个碑,他们所下的笔墨不仅代表自己的水准,还代表一个家族的风范,也是他们涉世、理事深浅的表现,是以这门功课曾夫子讲究的十分之细,已经讲了好几日了。
每个人都被要求在一柄白扇上提字,可长题可短题,可自拟词句,也可引经据典。看谁最后的画面最和谐美观又不失风雅。
一阵比试和观摩,大家推举皇太子为第一,倒不全因为他的身份。这皇太子是已逝端惠皇后的唯一所出,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不仅皇帝念着与皇后的旧爱对其疼爱有加,更因他承袭了皇帝对文风的喜爱与灵敏很得上下称心。虽然太子骄横,但不得不说,就其学业与能力来看,作为王位继承人,他还是稳如磐石的。
除了太子,大家的表现都四平八稳,忽听太子狂笑道:“四弟,你是跟着你那吃斋念佛的干娘过傻了吧?瞧瞧你题的,‘性一切心,而自无体’,是什么?佛性?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当和尚啦?”太子说着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二皇子等人也附和着把书桌敲得噼啪直响,围着四皇子一阵喧笑。
四皇子十二岁,是个脸色苍白而又清瘦的少年,平日里他总默默坐在临窗后座,是除了涵钰外最安静的人了。只见被围在其中的他也不还击,站起来以喃喃不可闻的声音道:“佛曰‘净心守志。可会至道’,大哥胸怀天下,自是心神皆高,小弟这修道之乐趣大哥不解也不足为奇。只是庙堂之高,小弟无法企及,只能多岂些福祉,望父皇及兄长安康。”他这一番话说得太子自觉无趣,扔了他的扇子带领众人离去。
四皇子默默拾起白扇坐回原位,神色即不恼也无伤,继续安安静静看书。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似乎是觉察了涵钰探究的目光,用他静若寒谭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涵钰略一诧异,旋即点头给了四皇子一个友好的微笑。涵钰是这样的天性,他有很纯真的情感,并且这种情感浮于其表,他的眼神清亮单纯,他的表情友好亲善,他是淡淡的,但他表达的感情确是如春风拂面般让人不忍拒绝的。所以,四皇子也愣住了,他似不习惯与人友好,面色一红,故作看书把头低下,片刻,又抬起,对仍然望着他的涵钰僵笑了一下,似乎是表达,他接受涵钰的友谊了。
涵钰微笑着点点头,看似不经意地把头转向窗外。窗外是春来花开的灿烂,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以自己的方式嬉闹着,铭翊夹在其中玩的不亦乐乎,谁也没看见,他的眼角目光流动,谁也没发现,涵钰望向这边的时候,铭翊和他竟同时眼梢一抬,露出一模一样的一闪而过的诡笑。
傍晚别过众人,涵钰和铭翊钻进安王府的马车回府。车一驶过御学院墙角,涵钰就对铭翊道:“你都看见了?”
铭翊挑起车帘,看看专注赶车的马夫,确认他们的谈话是掩盖在奔驰的马蹄声中后,对涵钰笑道:“你这么确认我知道你那小动作?”
“正如你知道我会回望你的眼神一样。事情就这么进行了。”
铭翊心中闪出不快,他最不喜欢心中涌起的这兄弟手足的感觉,他也懊恼,怎地刚才就没控制住,接了涵钰的话呢?但转眼,他心里的温情又胜过了懊恼,这是多棒的感觉,亲密的兄弟能和自己心意相通,并且,这样的相通超乎着年龄局限,远远胜过旁人。这两年在御学院,他们几乎就这么把贵胄子弟当作幼童,各自扮演自己熟悉的角色毫无破绽地周旋在其中,也似乎,上御学院剩下的只有这么一点乐趣了。
“你发现四皇子,终归还是迟了点,我以为上次皇上赐宴,你就该看出他的深浅了。”
“呵,不反复论证,我不敢轻易断定他是否是不同的啊。若不是今日太子一闹,我也不会看见他低身拾扇时眼中的戾气。四皇子那眼睛,感觉就像深潭,一瞬间的寒意就可以吞噬光照,我差点就打个寒战了。”
“你再夸大他的阴霾,就是在为你那刹那光照融化寒冰歌功颂德了。”
涵钰笑了,也不管铭翊的讽刺,只道:“你该给我讲讲他了。”
铭翊手撑着腮,缓缓道:“小钰你可知道这四皇子和咱们的渊源?”这些年来涵钰习惯了铭翊不称呼他为哥哥,是以直接答道:“我不知道。”
“四皇子的母亲德妃,虽不是皇上极宠,却也是三宫六院里地位数一数二的,按理说第一胎是皇子,德妃应该感恩谢神,对四皇子百般溺爱才是,谁知却极度生疏,除了例行探望,几乎就是任由教养嬷嬷养着,后来兰嫔怜惜,请示了皇上接到她身边去养。兰嫔地位低又不甚得宠,常常被后宫忽视,但她却也乐得清静,带着自己女儿,就是长公主怀玉,和四皇子过了一段母慈子孝的天伦岁月。可惜好景不常,兰嫔三年前病逝了,德妃接了四皇子回去,但人都知道这是例行常伦,因为德妃此时已有了三岁的九皇子,并且和皇上都及其疼爱。四皇子继续被冷落和忽视着,甚至连九皇子都对他大呼小叫。所以,再强的性格也只剩隐忍了。”
涵钰听得叹息,道:“兰嫔是不是和母亲是堂姊妹?”
“对。我还记得三岁时和爹爹从罗刹国回来,太后招我进宫,我还见着她一次。兰嫔真是美。不过后宫哪位娘娘不美呢?四皇子的亲娘德妃也是美貌胜花。我那时认识的四皇子,大家差不多,都是没娘疼,”铭翊说着看涵钰一眼,“我们倒是有共同语言,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么能装,呵呵,可惜他现在玩的游戏我们早几年就玩过了。”
“据我观察,他这么潜心静气和上次赐宴皇上说他性格喜怒不定有关,这诸多皇子里,就数四皇子最有心眼儿,最有计划了。”
“时间长了你慢慢观察吧,他也很有想法,很多时候都和我不谋而合,比太子那只知奢侈的猪脑袋好多了。”
涵钰见快到家,示意此话题不宜继续,尽管父母都知道自己是什么天分,但他还是愿意在家只是个孩子模样。铭翊不置可否闭上嘴,说与不说又怎样?即使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也不会相信这仅仅是一个十一岁和一个八岁孩子的对话。
铭翊从父母房里请安出来,心里是麻木的惘然,才从大宁寺小住归来的母亲又仿佛没看见他,那清媚的双眼里倒影的永远只是涵钰怯羞的脸庞。他屏去侍从漫步走回馥清园,长长的回廊延着湖边向前延伸,初春的晚风还是寒意阵阵,仆役已点燃四处的灯台,波光每一闪,耳中便传来波浪的哗声,他很享受这样的谧静。
向前一转,馥清园门前的华亭里,一盏琉璃灯旁,依着一个看书的女孩。她穿着粉色袄裙,绣着福字梅花的同色马褂上拼了一圈白色狐毛,毛领妥帖地包裹着细细的颈项,衬出纤细的侧影。简素的坠马髻更显出她清丽,铭翊远远见了她,脸上浮出愉悦,快步走过去道:“这冷的天,你怎么不在房里等你的钰少爷,跑这儿来看什么书,光线也不好。”
女孩的宁静被铭翊一搅,初还惊了一惊,见是他,也合了书笑起来:“王妃一阵儿没见着少爷了,定要说上好一会儿话才散,我哪里等都是等,不如挑个风景好的地儿等。”
“母亲是没见着小钰好些时日了,但,好像你也去了大宁寺吧,怎么,莫不是觉得好久没见我了,特地过来的?我记得澜苑门口也有个一样的亭子吧,浅姑娘?”
这女孩正是浅浅,只见她微微一眯眼,似是习惯了铭翊的调笑,道:“既然二少爷这儿撵人,奴婢立刻离开。”
铭翊知她每次揶揄自己时就会用“奴婢”二字做称呼,当下拉住她的手道:“怕了你了。快给我讲讲,大宁寺有什么有趣的没?你走了这些天,我和小钰倒是有很多新奇事呢。”
浅浅也不是真要走,抱起着上的暖炉,道:“这段时间把我紧张的,还能找到什么趣味?你也知道王妃,我现在真怕她,这话也只敢跟你说了。跟着王妃能学好多东西,都是书上少见的,她的之事即广博,见地又很深,……可是,她看你一眼,让人都觉得要掉进冰窟窿。这次去大宁寺,还让我拜了个师傅,说以后要带我常上寺里,跟师傅学药理。”
铭翊笑吟吟地看着浅浅说话,似乎仅这么看着心里也觉得满足,待到浅浅说到王妃要她常离家进寺,才插话道:“母亲做事向来让人摸不透,不过她总这么让你去斋住,只怕小钰要闹起来了。”他不说自己不舍得,挑了涵钰做了幌子。浅浅听得出,只弩嘴道:“我本也想学些草药理疗的,现在有了机会,虽说上去清寂了些,但少爷知道我,他才不会阻拦呢。”那言下之意是,你别当涵钰和你一样会使小孩性子。
铭翊最妒浅浅处处维着涵钰说话,不愿在此话题上引申,转道:“你可知道今儿四皇子和小钰交好啦?”
“那又如何?我就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少爷不该和你一起闹,你们是在比赛谁能更算计一个皇子吗?还是觉得自己太无聊了?”
“所以说浅丫头还是个丫头。皇子们个个虎视眈眈,经来承嫡的可不一定就是太子。小钰忧国忧民,生怕哪天醒来辽国人就打来了,盼着赶紧找一个能知忧患的人重振朝纲,而我,小时和四皇子就交好,深知他底细,可比太子强百倍。”
接着他如是这般地把白日里发生的事讲给了浅浅听,浅浅听得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含笑,最后才道:“你可要当心,别把自己算计进去。”
“我只觉得这事儿好玩儿。玩游戏你还担心什么?”
“照你说的,少爷故作不经意向四皇子示了好,可是……我想四皇子从小经历得多,人又深沉,你怎知今日之事,不是他算计好了请你们入了他的套?咱们平时得意于自己有点小聪明,但这天下,未必最聪明的就在安王府。我也许多想了,你也别恼,宫里深,万事多想一步,少自喜一分,会好很多的。”
铭翊听了心下一沉,他和涵钰光顾着沾沾自喜去了,完全忘了考虑,或许四皇子也想向安世子套近乎!也许夜间他回思,会想到这一层,但……他看向眼前尚是目光青涩的女孩,也许是旁观者清,可天下间何处去找这样才智皆配的人儿?他,涵钰,再加上浅浅,他心里突然之间燃气一股豪情,仿佛胸中有一只利箭就要脱弦而出,划破这层云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