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舞流年》月沙

4、第三章 试文 转

　　转眼已过两年。这日，靖王爷过府作客，因两府是几代世交，安王府也呈现出少有的繁忙。一早王妃便命人引了穿戴正式的涵钰、铭翊到前厅等待，连浅浅也是粉妆玉琢打扮一新。

　　靖王据说是幼时抱过涵钰的，一进王府便嚷着要见世侄，说是思念的紧，并给了涵钰一个大大的拥抱。寒暄以后，众人就座，靖王看着浅浅问道：“这个小姑娘眉清目秀，是府上何人啊？”

　　王妃道：“这是我们涵钰的贴身丫头浅浅，自小在我跟前长大，聪慧的紧，也没当着丫鬟使，道像自己女儿一样了。”

　　靖王笑道：“我这世侄的排场倒是够了啊，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贴身丫鬟了。”

　　王妃也笑道：“什么排场不排场，也不外乎就是孩子们多了个妹妹，相互作个玩伴罢了。我也让浅浅跟着小子们上私学，长进可不比他们差呀。”

　　靖王又笑道：“别人家的少爷，书童都是男的，咱们这世侄倒是与众不同，带了个女书童，哈哈哈。”

　　王妃唤了浅浅向靖王正式行礼，道：“靖王爷您也别笑，这带女书童的事儿可不是咱们这儿第一出。”这话点了一段靖王的往事，原来靖王少年迷恋一位歌姬，赎了出来时刻带在身边，即使先王抽考王室子弟，也是让这歌姬扮作男装带到书院，闹了不少笑话，此刻王妃翻出旧事，靖王顿时满脸绯红，好歹是性情直爽的人，也不以为意，只是尴尬得讪笑不止。

　　靖王一门客转移话题道：“安王爷，久闻铭翊少爷是我大胤朝的稀世神童，想必世子也是聪敏过人、博学广记吧。”

　　安王谦道：“都是外间误传了，小儿是有些文识，但以神童称呼实在过誉，至于长子涵钰，由于前些年疏于教养，更谈不上博学广记了。”

　　靖王笑道：“世兄何必谦虚，安王府的家传学风可是圣上时常赞誉的啊。正好我这几位门人，素闻小铭翊的大名，今日想趁着机会见识一番，不如就让几个孩子即兴展示一下吧。”
　　安王向着三个孩子道：“今日你们靖王叔要考考你们，可要好好表现啊！”涵钰感到他这个“啊”字特别向着他重重的发音，立刻激出一身冷汗。随后三个孩子领了靖王门客准备的题目“冬趣”下到书房去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开始构思落笔。

　　涵钰的笔尖已在好几张纸上触下了墨点，还想不出一个字，他深知父亲禀性，皮肉上似乎已经招回了熟悉的痛楚，这文章是不可不写，可写了又明知会坏事，左右为难。

　　浅浅知道自己的身份，此刻是个陪衬，靖王想看的可不是她的“神笔”，听说靖王的世子和涵钰差不多年纪，做太子的伴读，常常有好的表现，只怕这次靖王要看涵钰的文章，也为了掂量此二人的水准，看看将来自己儿子官场恒通有无绊脚石而已。她不知道安王心里的盘算，为何明知涵钰文笔还要他表现，可浅浅此刻的打算，是无论如何要帮涵钰应付场面，不能让他出丑。只可惜今日不同往昔，众人在场，无法代笔。

　　铭翊是久经考验，即兴作文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他已不知在多少王宫贵胄面前表演过了。他得意又好笑地看了看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涵钰，又转眼看看愁眉紧皱的浅浅，忽然明白这小丫头是想代笔了，这事儿她在夫子面前不知干过多少回了。铭翊不以为意地轻笑，关键时刻，居然还是他这个长期不和睦的弟弟信任起涵钰来，涵钰长期不作文是逆反心态，糊弄靖王，还是没问题的。倒是他这个所谓的“天降神童”，今天该如何演这出戏呢？

　　一炷香以后，三人交了卷，靖王门客们拿着三篇文章评头论足，重点并不在他们号称要见识的铭翊身上，倒是涵钰的那篇被翻来覆去倒了好几次手，安王夫妇似没觉察，并不多话，倒是靖王稍有尴尬，问道：“你几人看了半天，少爷小姐们的文章，到底如何啊？”

　　其中一人道：“不愧是世族之后，几篇小文均有佳句，看得我等汗颜。两位公子人中龙凤，有出人之质，单是这浅姑娘的，也不是一般小姐比得上的。”

　　靖王不耐道：“安王妃不是已经说了这姑娘聪慧的紧吗？你们且评评两位公子的。”
　　那人接着道：“铭翊少爷这篇《寒梅赋》，模仿古代名家谢惠连的《雪赋》，以景写情，咏的是寒梅的傲骨，声律谐协，藻饰和用典都很到位，难能可贵。闻名不如见面，铭翊少爷在盛名之下更有盛才，实属难得，实属难得。”

　　铭翊脸上挂着得意自豪的轻笑，可浅浅看出，他眼睛却是冷的，他在装着很享受他得到的夸奖。浅浅知道平日里铭翊是最恨用赋的，觉得华而不实，如今写出那样工工整整的赋，明显是在隐藏实力，他在保护涵钰，还是在保护他自己？她百思不得其解。

　　只听那人又继续说道：“世子的题目是《七律•咏雪》，着眼在景，对仗工整，词句隽美，初时只觉出类拔萃，但细细一品，却让人不得不叹，这观察力和想象力，哪是常人可比？例如这句‘玉花悄使枝鸟散，絮坠纷纷舞明年’，真是绝了，如此少年，真不知哪里来的这灵感！”

　　他这一说，吓了府里众人一跳，世子的水平平日里大家可是看在眼里的，怎的突然之间变得笔下生花了？安王不动声色道：“这孩子平日里不学无术，今日倒是把十来年吃的饭都憋成诗了，做了一篇通顺的文章，可别让他得意起来。”靖王哈哈笑道：“世兄太过谦虚了，有这样一双孩子，却总藏在家里，各家世子，可就是你家世子最过神秘了，何时搞个宴席，郑重把涵钰介绍给大家啊。”

　　安王眼色闪过一丝沉霾，道：“这倒不必，各家自有各家的过法，我可不希望涵钰小小年纪便去学那些纨绔子弟走街串巷不学无术。不过，皇上是跟我提过，要我把涵钰送到宫里的御书院去，等翻了年头涵钰满十岁，我便凑明皇上，送涵钰进宫。届时，何愁涵钰认识人少了。”
　　靖王听了心中不快，又不好较劲，忙打哈哈转移话题，对王妃笑道：“数年前府上一位谋士，是传闻中得了天眼的神算子，可惜被弟妹你给赶走了。甚为可惜。今儿我带了我府里的参事来给弟妹显显，虽说不是什么神算子，但这几年里也每说必准，不如让他算算，凑个乐子。”

　　王妃顺着靖王一指，看向角落里极为猥琐的一个中年文士，她心中本就有旧痛，极为厌恶算士，再看靖王的所谓神算这幅模样，更加不屑，轻言道：“怎的我不在几年，京城里流行起卜卦问神的活动了吗？”

　　安王知此事勾起王妃对数年前安王府一件秘事的不快，这件秘事关系甚大，他不想因这样的小事而露出什么马脚。遂用手扶了一下王妃的肩，道：“靖王也是好意，姑且就让那文士算上几算，大伙儿开心一下又何妨。”说完招那文士上前道：“你且说说你卜卦需要些什么信息。”
　　文士哈了一个深腰，恭敬道：“小的只需知道算之人生辰八字，并看上两眼，便可。不知在座的哪位愿让小可试试？”

　　有几人纷纷报上生辰，经他一算，前事倒是八九不离十，两个王爷在旁边看的饶有兴致，未想王妃突然开口道：“你来算算这几个孩子，都该是个什么命？”

　　要知这安王府两位少爷，出生之时都是由神算子卜了命的，只是具体内容知者甚少。现在王妃这一说，众人心想，要是算得和神算子有所偏差，那这文士邀功不成反要卷铺盖了。

　　没想文士倒还镇定，接过书写八字，煞有介事摆开金钱卦，又逐一看向涵钰等人，半晌才开口道：“恕小人直言，只怕这位小姐的八字，并非王妃所书。”王妃转过脸去，并不答话。安王道：“此女为王妃收养之孤女，确无确切八字，不过这是我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你算到这一出，并非神事。你姑且接着说下去。”

　　那人道：“是，王爷。那小人就先从这位小姐说起吧。
　　因无八字，前尘往事无从得知，但就小姐的面相来看，小姐额莹无瑕，本是可享一世荣华的福气。但眉形偏杂，只怕折中吃苦受累不少。这眼秀且亮，是说小姐必定聪慧善良。……这些善话不用我多说，只是小姐一生中要面临的几次关口，能迈得过去，小姐方能安乐一生。”

　　说着他突然跪下道：“人说我贪图富贵，到这浊世做什么幕僚，辱了修士清雅的名声。但小人一世的愿望，便是想见见神算子前辈所批之人。十数年来小人四处走访，终于让小人知道，神算子前辈曾为府上两位少爷卜卦。机缘巧合，靖王爷招募了小人，使得小人今日能有缘见到两位少爷。小人以下所言，或许只有王爷王妃知道真假，只望今日大家作个见证，看小人所批之命准或不准。”靖王向安王耸了耸肩，表示他并不知此人的盘算。安王心中并不信这些江湖算士能批到多少真命，也就顺水推舟道：“你说你的，我们听就是了。起来吧。”

　　这文士看似猥琐，此刻却两眼精光，道：“若要我简要说，我便只能说，两位少爷的命，贵不可言。”大厅只中，顿时哄笑四起，王府的少爷，还有不富贵的吗？

　　安王眉间一挑，道：“你且说说怎么个贵不可言。”

　　文士继续跪着，看向涵钰道：“小人直言。世子上额宽阁、方峻，而且明净，此乃天赐丰盈，必定功名早就，但眉体似叶，既言兄弟不和。从卦象上看，世子是叱诧风云之象，然而，小少爷眉目清朗，五官属海阔天空之象，实乃人中之龙，较之世子，更有大贵之象……”

　　安王突然喝道：“人中之龙的话，也是你这小人可以胡乱加之于身的吗？你可知这是断头的逆话！”

　　靖王也不悦道：“你这白口草民，本王见你有些学问方留你在门下，不想你竟在安王爷面前胡诌什么‘兄弟不和’，什么‘大贵之象’，还不磕地求饶，也免得安世兄嫌隙我。”

　　不想那人并不畏罪，继续说道：“王爷心中自然知道小人所言是真是假，还请王爷准许小人瞧瞧少爷们的手相，摸摸他们的骨，小人还能更确切一些详情。”

　　安王大声怒道：“你这小人，还在痴人说梦，莫不是想给本王污一个某逆的罪名？侍卫，还不把这满口胡话的疯人给我乱棒撵出府门！”

　　这始料未及的变化让靖王只觉颜面扫地，忙好言陪了很多不是，找了借口带领门客回了自家府邸。

　　忙活了安王府几日的大宴，没想竟这样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