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江湖》楚戨

1、人生初见 初夏的傍晚

　　初夏的傍晚，雷雨将至，密厚的乌云翻滚着，积压着，使得天空看去就似贴着屋尖一样。轰鸣声、噼炸声，声不绝耳。狂风追着屋角的零碎跑，似要赶尽杀绝。
　　古潇源站在闺房的窗口，任门窗跟着这天气一起发疯的碰撞、嘶吼。她感觉体内的血液在翻腾着，亦如这小院的一切，忽左忽右，摇摆不定，激荡不停，可是她的肢体却僵立得无法动弹，无力到连拳头都无法握起。这两种完全对立的力量冲击着她，她必须释放一方。
　　手边就有一把匕首，一股莫名的愤怒促使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它，反握在手，几乎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一秒未停地，狠扎进腿根。
　　痛，这正是她想要的。此刻，那种无力感和激荡感似乎都和鲜血一起，从伤口中流淌出来，她一下瘫坐在地上，随着一声炸雷，和老天一起声嘶力竭的嚎哭起来。
　　在如瀑布倾泻的狂雨中，她的哭声显得那么渺小，小到几乎传不进她自己的耳朵。
　　刚刚烧过东西的铜盆里，灰已经被雨水打湿成块状，而那些曾经让她视如珍宝的东西永远都无法再凝聚。她仿佛从铜盆的反光中又看到了那张充满活力的笑脸，他激情澎湃地跟她诉说着外面世界的美好。而今这一切都不过是黄梁梦一场。

　　乌云散尽，雨一过天就会晴，这也许就是支撑大部分人活着的原因。
　　雨后的世界较之前的沉闷明显可爱了许多，天空明亮了，知了又开始叫了，连经过了一番蹂躏的花草树木都显得更苍翠起来。
　　流毓一进小院拱门看见开合不一，乱七八糟，形态各异的门窗就愣了一下，屋内的情形更是不堪形容：纸张，画布漫屋漫地的散着，雨水浸湿了半个房间，她来不及细看，急忙环顾四周欲找古潇源的身影。
　　“你回来了？”古潇源已在屏风后听到了脚步声。
　　流毓看到地上隐约的血迹已然吃了一惊，也不及答话，拐进屏风后一掀帘子，恰好看见古潇源在包扎伤口。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她接过潇源手中的东西一声不吭的帮她。
　　潇源靠在床沿，她现在已经完全得到了平静，看着流毓娴熟的做着一切，她忍不住又突然红了眼睛，她轻轻握住那只停留在已打好的结上的手，只是轻轻地握着。
　　“流毓，你知道吗？我厌透了现在的自己。”
　　说完这句，她又似不想再谈，随即站起身向梳妆台走去，流毓仿佛听见了她暗中深吁的一口气，再回首时古潇源已是满脸平淡：“你出去那么久，是兰姨那边有什么事吗？”
　　流毓笑了，笑得有些促狭：“夫人能有什么事，你还不是比我要清楚。”她看到古潇源皱起了眉头，随即从袖中抽出一个精致的窄长盒子递过去：“我从夫人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少爷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刚说到“少爷”的时候，古潇源的脸色就已经变了，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根本无心去看她手上的盒子，急忙拉住流毓的手问：“哥哥回来了？怎么没见他来找我？”

　　江湖人称追风一剑的藏剑山庄庄主古将之，与原配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即古潇然与古潇源兄妹二人，庄主夫人在生潇源时难产而死，当时潇然4岁。
　　古庄主少年成名，中年时达到巅峰，本已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因他的胞弟古近一与魔教教主之女蓝翎相恋，后在各大门派合力清剿魔教时他拒绝加入而深受江湖人垢病。
　　那一战魔教大败，古近一夫妇走投无路跳崖自尽，当时蓝翎宫主已身怀六甲几近临产，可怜腹中孩子还未及世就已满门灭亡。
　　紧接着他的夫人又因难产而死，古将之连番身受失亲之痛，遂藏剑于庐，不再过问江湖琐事。而他在剿魔一战中不合作的态度也使得江湖中人与之结交的越来越少，所以这建于他人生巅峰期的藏剑山庄虽宏伟依旧，却是人烟稀少，异常冷清。
　　后来古将之将夫人的贴身婢女莫兰收为妾室，只因幼子待养，而莫兰是夫人出嫁时的随嫁丫环，对夫人忠心耿耿，由她照顾孩子自是再放心不过。
　　在潇然兄妹二人渐渐长大时，古庄主在庄中露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密室中，别说是他们兄妹二人，即使是现在身为他妾室的兰姨都是极少与他相聚，实是相处时间太少，潇源在他面前常感局促不安，再加上年龄上的代沟，也无甚可交流。而兰姨一直对潇源要求很严，他们虽是武学世家，庄主却从不教她武功，一心要把她教育成琴棋书画皆通，温良谦恭的闺秀，莫兰还时常要教潇源女红刺绣，嘴上时常挂着的总是：“将来你若出嫁，须得如何如何。”这总让潇源觉得厌烦，好像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去迎合别人。
　　只有这个哥哥对他是呵护有加，虽然古将之不让潇源练武，他却以女孩不攻但必守为由，说服父亲同意他去教授潇源轻功和点穴之术。可能是武学世家的基因使然，潇源在武学的领悟上却是令人吃惊，每招每式基本只需说一遍就能捉住要点，稍加练习就能有突飞猛进的进步。所以轻功和点穴之术虽是师承兄长，但现在造诣已不在他之下了。潇然惊于她的天赋曾经想传授剑法给她，但被庄主怒斥。而潇然自小养在深闺，几乎足不出户，武功对她来说练着不过是打发时间，学不学并没有什么大的关系，所以也就安之若泰了。
　　此次潇然受命出去办事已有一月有余，突然得知他回来了，潇源自然惊喜，流毓告诉她少爷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个朋友，正在招待客人，所以让她把礼物带回来，明天再来看她。
　　潇源本想去庄中找他，但心想既然哥哥没让她现在去，应该是跟客人有事相谈，此时也已到晚饭时间，估计会留客吃饭，而她到底是待字闺中的女孩，如无必要也不应在陌生人面前抛头露面。兰姨虽然是一心想要她做三从四德的女子，潇源表面顺从实则内心并不拘泥于这些迂腐的繁文缛节。但是她自小接触的人少，都是庄中那几个再熟悉不过的，所以她对陌生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故当下也就不急着去找她哥哥了。

　　三连山，有三座山峰，左右两座齐高，中间相连之处的山凹也齐平在一条线上，远远看去就组成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山”字。
　　藏剑山庄就建于这中间最高的一座山峰上，而山庄上最高的地方，就是后院那座假山上的四角亭，名曰清风。

　　虽已时值初夏，但山中树木葱郁，夜，还是凉如泉水一般。
　　秦朝站在潇然给他安排入住的梅园的屋顶，举目欣赏着这一山中的水墨风景，他喜欢这种一览无余的感觉，仿佛神之眼，俯视众生。
　　他看到了庄中的至高点——清风亭，正欲运气过去。
　　突然，就在他前面不远的院子里飞出一人，一袭纯白透纱在夏风中仙袂飘飘，正往清风亭而去，映衬着亭上悬挂的那轮格外圆大的明月，竟仿佛是那奔月的嫦娥，秦朝不禁看得呆了。
　　那仙子一般的女子迎风屹立于亭上，许久未动，与明月比肩，尽似那月中人，美如绝画。

　　这世间的美都是一把双刃剑，能救赎，亦能毁灭。天堂地狱一念之间，而秦朝这一念，就注定了一生沦陷。
　　女子返身而坐，清风亭顶上原摆着一架古琴，她抚摸良久，食指轻勾，那“铮”的一声，仿佛击中了秦朝的心脉，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呼吸都已停止了很久，暗下里深吸两口气，才回过神来。
　　柔荑无骨，青葱撩拨，袅袅琴音如月下青雾在空气中游动，游进熟睡人的梦乡。
　　她的琴弹得很慢，却很用力，每一拨都好像把弦拉到了极限，音由重而轻，就像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石子，圈圈波漪散开出去。琴声幽怨，仿佛有诉不尽的恼人心事。

　　夜更深，夜更凉。凉得秦朝都打了个冷战，但是他却无法动弹。他不敢上前，因为那像一个他永远跨不进的世界，仙与凡的隔阂。
　　他看见一个身影跃上了亭角，看背影应该是潇然。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要给潇源披上，还未触及她的肩膀，琴声戛然而止，他看到潇源突然转过来的脸上那带着一种强烈的惊喜慢慢地变为失望。她在等人？而且等的不是他！

　　他扶起潇源，捋了捋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长发，举手帮她系披风的系带。潇源看见哥哥竟只穿了中衣，忙抓住他的手欲脱下披风给他：“哥哥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当心着凉！”
　　她抓着潇然的手已冰冻透骨，潇然帮她系好结，捧着她两只手呵了呵又搓了搓。
　　“你又为何只披了这轻纱出来？”他佯装有些生气：“我本想着，我们一月有余未见面了，妹妹应该很想我，谁知你看见我时却好像很失望？”
　　潇源笑了一下，那种一看就很牵强的笑：“是哥哥吓到我了而已！”她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向秦朝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道：“那位就是哥哥带回来的客人吗？”
　　潇然转身看到还立在原地的秦朝，抓着潇源的手，一抬脚，两人已到了秦朝跟前。他笑着道：“我本还想明天再介绍你们认识，不承想倒这么快就见面了，源儿，这是哥哥这次出去最大的收获，我的结拜兄弟秦朝，你以后也要叫他一声二哥了。”
　　他又看着秦朝道：“这就是舍妹，兄弟你叫她源儿就可。”
　　秦朝双手抱拳行一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略显得有些尴尬。又有一些着急。
　　潇源对他笑了一笑，转头对哥哥说：“时候不早了，就不要耽误秦大哥休息了。”她上下看了一眼潇然：“况且哥哥这样衣衫不整的也未免失礼了些。”
　　潇然哈哈一笑道：“无妨，日后你就会知道，我这兄弟当真是个金口难开之人。天色不早，兄弟也早些歇息吧，我先送舍妹回去了。”
　　秦朝还是只一抱拳，潇源略欠身还礼，她这一还礼，倒让秦朝有些乱了，忙又抱拳拱手，整个上半身都弯了下来回礼。
　　潇然脸上的笑意更浓，单手环住潇源的腰，往梨园而去。
　　独自留下的秦朝又往清风亭上看了良久，仿佛那迎风而立的身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