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乐师 箜篌依旧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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箜篌依旧在被不急不缓地慢慢地拨着，乐音抑扬顿挫，流淌着就渐渐地到了尾声。弹琴的人在弦上划出最后一声清响，待到那尾声也缓缓散去后，江夜舟喟然叹了口气，只觉得肺腑间的浊气都随着这口气散去了。
“有客远来此处，何不一会呢？”石山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琅琅清润，宛如润泽的珠玉一般让人舒心。江夜舟闻声也是一笑，亦道：“月下弹箜篌，兄台有此雅兴，身为俗人怎敢惊扰？”
山石后是从地底引出的一道泉水，泉水边是许些或倚或斜的巨大青石。此时正值月上中天之时，合欢林中微光缈缈，月色疏朗，泉水上银光明灭。沙沙的风拂花叶的声响混合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婉转的丝竹声，仿佛是许多少女在极远的地方抚琴弄箫。而那喧杂的丝竹音遥遥得传到此处时已经很淡了，反而显得林间愈发清寂，境界疏旷得如同仙人站在仙山之巅眺望凡尘，红尘仿佛都被啸荡的天风吹散。
“当真是世外之境。”江夜舟静立着细听那风中琴瑟的乐音，待到那声音渐弱的间隙，方赞叹道：“不是人的弹唱，是有什么东西在自鸣？”
“道兄好敏锐。”对面仍坐在青石上擦拭箜篌的人闻言便笑了起来，“是这花林深处的一株琴心木的声音。‘风吹则自鸣，其声如管弦’，只是这异种生长不易，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
江夜舟此时方细细看向那弹箜篌的人，那人坐姿闲散，一身蓝衣在月色中逆着光，衣裾袖角俱凝着一线银白的微光，那光在锦缎的褶皱处便汇成一点露珠似的亮色，显得那锦绣愈发细致，如同是从青花瓷上打磨下来的一片苏勃尼青的深色釉片一般。
因了是在擦拭膝上的箜篌，这人正些微地垂首看那琴上的纹理，未被发冠束起的黑发从他颈边落下，衣领上露出的一点肌肤也被这重色衬得如同细瓷一般。
是个生得极为好看雅致的男人。
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江夜舟见过的美人都算不得少，可但这个男人却也仍能称得上一句难得一见。此时他微微侧着脸，轮廓细致得几乎无瑕。月光里男人浅墨色的眼瞳中清光似水，眉间秀色舒朗清雅，神韵宛如春山。
男人将箜篌擦拭好后，便将其轻轻放在一旁的青石上，随后拂袖扫出一阵微风吹去他旁边那块石头上的灰尘，又取出一件灵蜡封住的青玉坛放在两块青石中间，这才笑着对江夜舟招呼道：“贵客远路而来，本想在此林中暂住，以免扰了客人安宁，未想到却还是机缘巧合地碰上了道友。深夜赏月而行，可见道友也是风雅之人，在下携有美酒一壶，道友若是不嫌，不若与在下一起品酒赏月？”
江夜舟心里琢磨了一下，虽然觉得在别人的地盘饮酒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既然只是个过路借宿的，稍微喝一点也无妨。何况修仙者的体质又比凡俗中人要强上不少，纵然醉倒也无甚大碍。
何况邀请之人神情悠闲，眼中神色坦荡，不如何像是个图谋不轨之人。江夜舟虽然对外表这种东西不再轻信，可好美之心人皆有之，再加上这个弹箜篌的乐师只是炼气圆满的修为，江夜舟有自信他对自己造不成太大威胁，这才轻轻一颔首，也不矫情地走了过去，随意地坐在那块青石上。
见状，乐师眼中笑意隐约，又取出一双无甚雕饰的灵玉杯分放在江夜舟与自己面前，这才拿了那青玉坛，拍开了其上的蜡封。
江夜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修仙者所饮的灵酒，方才见这玉坛灵蜡的小心存放，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是有了几分好奇，不禁全神贯注地盯着乐师手里的玉坛看。
乐师察觉了江夜舟的目光，迎着看过去，却是轻笑了起来，自觉地解释道：“此酒名为苦戚，以三百年生的怀杜松、戚灵草等物合着极北酷寒之地的雪峰灵泉所酿，我试着酿了四坛，两坛未成，一坛未熟就叫人开了尝了。这最后一坛已放了六年有余，虽说到十年才是熟透，但现在的味道也应有数分，此时佐以月色倒是正好。”
“怀杜松？”江夜舟闻言也是一愣，接着道：“怀杜松罕见非常，三百年的怀杜松纵然是做四阶丹药的主料都使得，以此酿酒，道友却是好生豪气。”
乐师揭了蜡封，此时正混不在意地低头细看蜡封下的封印，闻言道：“意外所得，本就是没费什么功夫拿到的，拿来酿酒也无甚可惜。人生得意当尽欢，道途漫长，若是一味苦修，纵然最后真得了大道，这一辈子又有何可称道的？若是不成，一辈子心血一朝成空，受了百年苦难却不得一日欢愉，若让我如此，即使死了也怕是要怨气不散。”
江夜舟不知如何做答，只得静默不语。
乐师却也似乎不在乎江夜舟的沉默，只将那酒坛托在左手上，右手在细而狭窄的坛口轻轻一勾，划出一道翠光。江夜舟只听得一声轻微的脆薄琉璃破碎的声响，转眼看去，却见乐师手上的玉坛口处凝厚的碧绿光芒几欲凝成实物，柔和的光华几乎将乐师线条修长骨肉均亭的手照透。
“好了。”乐师在坛口一抹，那碧光登时激颤起来，接着猛然喷薄出来，翠光之中一只褐色的雀鸟虚影冲天而起，带起了一片浓郁却清苦缠绵的酒香。
那虚影似的飞鸟在空中一瞬即灭，化作了充沛的灵气。江夜舟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玉坛，又看向笑吟吟的乐师，面色凝重了起来，道：“灵气化形……能拿的出这等珍物，道友绝不是普通之人。此物太过珍贵，请恕我不敢受请。”
乐师轻轻摇了摇头，道：“无妨，纵有美酒，也须有人共赏才尽兴。”说罢，他又抱歉地道：“请恕在下暂且不能表露身份，只是道友身为万里东来谷之人，日后总有机会再见……不好！”
乐师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远处一声惊天震地的隆隆巨响打断了。江夜舟只见他脸色骤变，先前的闲适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得端肃沉凝，长身玉立，周围的气氛都似是带出些风雨欲来的危迫之感。
江夜舟也随着他站起，转头看向了乐师看向的东面，只见那个方向的被枝叶切得破碎的夜空中像是被烧灼似的，星月光芒尽黯，只余下一片微亮的火光。而在那火光中，则似是有一团黑沉沉的东西正要从天幕坠出来，此时正沉沉浮浮地挣扎着！
“居然在这个时候……”江夜舟听到身旁的乐师的自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上已经是冰冷一片，眼神锐利而不善的看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就在这江夜舟莫名其妙中又觉得危机将至，而乐师则似是陷入沉思的紧张时刻，那一直轻轻鸣响，却被二人忽略在脑后的丝竹之音骤然大盛起来，原本缠绵悱恻的旋律忽然间变得庄肃大气，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威严。江夜舟心里一凛，却听到乐师道：“惊扰道友了……本不想让道友掺合此事，奈何事有变化，不得不对道友道一句抱歉了。”江夜舟看向乐师，却见他似是收敛了怒气一般，表情恢复了温和平静，只是眉目间神情料峭，隐约有萧杀的气象。
接着，乐师便将手一招，大袖中似有风鼓荡，接着江夜舟便见那箜篌如同受了某种无形之物的牵引，骤然从石上飞起，落在了他手中。这一下似乎是击破了什么阻碍一般，乐师那身蓝衣无风自动，磅礴威压如同浪潮一般拍向他身周的事物，竟是将周围半径数丈的一圈草木通通压得倒伏下去。
江夜舟已经猜到乐师隐藏了实力，此时见他不再隐藏自身能为，金丹真人的威压放开，心头亦是大震。只是此时时间紧迫，江夜舟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东面的天空中一线桃红萤光宛如流星追月一般地一闪，以一种无可阻拦之势向着此处而来。
那萤光看似微弱，其上威压却是无比可怖，所过之处合欢树冠宛如被一面无形的墙压迫般像两面分开，光华流转的碎花纷飞。就在这丝竹声与漫天碎花之中，一缕幽幽的箫声骤然拔高，竟是冲破了其余乐声的遮挡，化作一线虚幻的血刃直冲两人面前！
“白绮，你的销魄声真是越来越俗气了。”乐师不急不缓地对着那疾射而来的音割评点了一句，接着一手将箜篌抱稳，右手五指虚捏出一个指决。箫音阴柔入骨，力道却霸道如挟千钧之力，所过之处无数树木皆被其化作骸粉。然而乐师却似是并不在乎那琴音，只兀自静静地抱着箜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乐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