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葵田谷

6、告密 当告密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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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初，西城中学高中部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为排球场地的问题起了冲突。一天下课后，一年级学生正在排球场玩球，一群高二男生走过来，表示他们要为即将开幕的年级排球比赛组织特训，所以请学弟学妹们把场地让出来。就在一年级生准备无奈离场时，其中一个学弟忍不住提出了抗议。
　　“师兄，我们一起打行不行？”
　　“当然不行！没听明白是特训吗，每个位置都已经好安排人选了。”
　　“但是参加比赛不是只要一个队吗？我们可以作为模拟对手和师兄训练呀。”
　　“模拟对手。”几个高二生笑出声来。
　　“废话怎么这么多，让你们一边玩去就一边玩去！”带头的高大男生不耐烦地挥挥手。
　　“师兄，你们这样太不讲道理了。”
　　“道理？哈哈，这个就是道理。”高大男生扬起他的又粗又黑的拳头。
　　那个倔强的学弟没有动手，他被其他一年级生拉着走开了。但是快走到场外时，他忽然转过身，对着那些趾高气扬的师兄们竖起了中指。
　　当晚自习课课间休息，这个高一男生被七八个高二男生强行拖到操场上。他的师兄们认为，作为一个学弟，他实在太不讲尊卑了，非得小惩大诫一番不可。
　　因为这个男生是在自己班级的门口被直接拖走的，班上的女同学吓坏了，不知道谁跑到楼下电话亭报了警。不过，在学校老师闻讯赶到操场的时候，几个捣蛋分子就已经散了。那个男生除了手臂有点淤青，屁股上有两三个鞋印，倒也没吃太多苦头。警察来到学校，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尽管如此，校方还是大为震怒。校长勒令高二级全体老师，必须把那几个捣蛋分子揪出来。于是，第二天下午，高二级每个班都停课改上班会。班主任给全班同学两个选择，第一是捣蛋分子自己坦白，第二是其他同学检举。如果没有人坦白也没有人检举，那么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座位。
　　“谁来都行，我在办公室等你们。”留下这句话，班主任离开了课室。
　　三个小时后，放学的钟声敲响了，期间没有一个人离开课室。这并不令人意外，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出人意表的事情。
　　因为到了放学时间，本来安安静静的高二七班慢慢骚动起来。有人小声抱怨，有人站起来夸张地伸懒腰，还有一些胆子大的溜到窗边偷看老师办公室的动静，但是谁都不敢离开课室。忽然，同学们发觉有人在课室里行走。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他背着书包，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课室。他走路时微微歪着头，步子不缓不急，和平时放学的样子毫无差别。
　　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过儿片刻，有几个人嚷嚷说他们也要走，并且大张旗鼓开始收拾书包……然而，最后付诸行动的一个都没有。
　　过了20分钟，班主任回来了。那位面貌和蔼，但眼神阴恻的中年男老师扫视了全班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放学吧。”
　　大家在一片欢呼声中竞相冲出课室，事件似乎也就此告一段落。
　　一周过后，如常上着晚自习课。离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高二七班有三个男生提前溜出了课室。
　　看到这一幕，华正梅厌恶地皱起眉头，更令她生气的是，当晚自习课的值日生居然没有阻止那几个早退的家伙。
　　放学铃一敲响，又有几个男生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还有两个隔壁班的男生来到高二七班的门口东张西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华正梅正在收拾书包，渐渐觉得气氛有点异样。她忍不住拉住身旁一个神情有点兴奋的女同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吗？”那女生趴在她耳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今天晚上男生们要办事。”
　　“办事？”
　　“虽然说是同班同学，但是当告密者活该要受点教训。”
　　“你在说什么？什么告密者？”
　　“陈波他们都被抖出来啦，一共9个人。前两天已经被学校抓去暴K了一顿，听说接下来还要记过处分。”
　　华正梅对那几个捣蛋分子一点也不抱同情，动则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而且欺负的对象还是低年级的学生，真是不折不扣的懦夫行为。她和陈波平时关系还算好，事后她曾质问对方，干嘛对一个小学弟不依不饶，那个三粗五大的汉子居然一脸义愤填膺：那个家伙竖了中指呀，你知不知道竖中指是多么羞辱人的事情，实在太过分了！这样的论调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那又怎么样呢？”华正梅问那个女生。
　　“肯定是宋平去告密了呀。”
　　华正梅像被人猛然打了一拳，胸口一阵恶心。
　　“你说什么？这和宋平有什么关系！”
　　女生疑惑地望着华正梅，似乎很奇怪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天他不是提前走了吗？肯定是去给方老怪打报告去了。”
　　“提前走也不代表是去告密呀，那时候不是到了放学时间吗？”
　　“大家都没走呀，就他一个人走了，接着陈波他们就惨遭处罚，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女生头头是道地分析，“而且，你们高中才转学过来的不知道，那个人从初中时代起就劣迹斑斑了。”
　　华正梅扭头望向宋平的座位，已经没了人影，恐慌从心底划过。
　　“难道说，陈波他们要……”
　　“嗯，还有隔壁班一些男生，大家平时就看不惯那个人。听说高三也有师兄参加呢。”
　　“在什么地方？”
　　“你说伏击的地点？具体不知道，总之是宋平回家的必经之路吧，所以他们提前去准备……”
　　没等那个女生说完，华正梅抓起书包跑出了教室。她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冲出校门，一路上到处搜索宋平的身影，但都没有发现。
　　转过一个路口，他看见班上有几个同学正向河边堤路的方向赶，有男有女，一边说笑一边指指点点。她毫不犹豫跟了过去。
　　穿过马路，来到一段路灯昏暗的非主干道上。这条路直通堤路，白天车辆比较多，但夜晚却人流稀少。路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一两家小食店还在营业。快到达堤路的街尾，现在聚集了不少人。华正梅挤进去一看，不禁脸色都青了。
　　一群拿着木棍的男生，少说也有二十人，把一个人围在中间。被围住的那个人推着一辆老旧的28寸自行车，在圆圈中心站立不动，正是宋平。这时，华正梅看见同班的陈波排众而出，大模大样走到宋平面前。
　　“宋平，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给你个机会。”陈波大声说话，似乎想让旁观的人都能听见，“我们从来不冤枉人，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告的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他妈还装，我们教训高一那个家伙的事，你是不是告诉了学校？”
　　“你承认你欺负了那个低年级学生吗？”宋平目无表情地说。
　　“什么叫欺负！是师兄给不讲礼貌的师弟上课！总之，是不是你告的密？”
　　“为什么不去坦白？”
　　“坦白你个娘！我最后问一次，是不是你告的密！”
　　“敢做却不敢当，你不觉得可耻吗？”
　　宋平说完那句话，陈波脸上的肌肉变形了。华正梅看得惊心动魄，她想去找老师，又觉得来不及。她知道街角就有个派出所，但是一旦报警，事情说不定会比上次闹得更大。说到底，她也不想当那种受千夫指的角色。
　　华正梅犹豫不决，眼看陈波就要喊开打，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你们吃撑了呀？”
　　大家扭过头，看见一个身量很高的女生走了过来。那个女生足有一米八的个头，比在场许多男生都高，飘舞的长发似乎暗中挑染过，稍作细看就能看出枣红色来。
　　按照西城中学的校规，女生不允许留披肩发，只能留短发或者扎马尾。温娅楠有时也会长头发放下来，但只限于参加演出或是某些特定场合。但这个女生却是长期在学校里我行我素，不但染发，而且经常在教学楼后面抽烟，哪怕被路过的老师发现也无动于衷，直到对方大声喝止才不紧不慢地把烟头捏灭。
　　“杨……杨帆师姐，你怎么来了。”
　　陈波身子明显缩了起来，头低垂着，腰也弯了下去。他身后那些跟班，如果认得这个女生的，都连忙把木棍收到身后，不认识的则面面相觑，或者低声问旁边的人：“不会吧，难道是那个大姐头？”
　　“吴青柏，你来凑这些小孩子的热闹？”那个女生径直走到一个叼烟的高瘦男生面前，劈头盖脸地说。那高瘦男生把烟吐在地上，扭过身子躲开女生的眼睛。
　　“陈峰你又搞什么？”
　　“喂喂，杨帆你别急。”叫陈锋的连连摆手，“是我家小弟有点棘手事，我当哥的过来帮帮场。”
　　“三十人围一个人，叫做棘手事？”
　　“我们几个高三的就来当个见证人，没别的。”陈锋打着哈哈，本来他站在前面，现在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大姐头又转身面向陈波，“你们高二的演什么大戏？之前还没丢够人吗？”
　　“不是的，师姐……都是因为这个人告密，我们才……”
　　“你怎么知道他告密了？”
　　“这，有很多证据……”
　　“证据你个头！你骗谁呀？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被高一的学弟学妹指认出来的吗？”
　　“有些人是被认出来的，但是不可能把我们都认全吧？”陈波一脸委屈，“争场地那天我没在，到高一七班抓人也不是我带头，他们怎么认得我？”
　　“原来你还是个幕后呀？”杨帆轻蔑地笑起来，“和你说吧，小弟弟。如果你已经落在学校手里了，你是一个人全扛了还是多拉几个人人下水呢？”
　　陈波本来想胸脯一挺说“当然是一个人扛”，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杨帆话里的意思，不禁张了张嘴。他向身后的几个男生望去，那几个人不约而同低下头。
　　“学校的老师虽然智商低，但对付小屁孩还是绰绰有余的。逐个击破，知道什么意思吗？”杨帆伸手拍了拍陈波的脸颊，“你那些好兄弟个个心知肚明，搞不清情况的只有你一个人。”
　　陈波脸上一阵臊热。本来争排球场地的事和他没半点关系，他是听说要围攻高一生，兴致勃勃地参了一脚，结果吃了大亏。对他来说，这次也不过是想找个“安全对象”出气，至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告密者根本无所谓，到头来却发现背叛自己的原来是那些所谓的兄弟。他又羞又恼，眼前这个师姐又得罪不起，于是准备打退堂鼓了。
　　忽然，一个高大的男生跳了出来。
　　“师姐，你管得太宽了吧，我们教训自己年级的人也不行吗？”
　　说话的是在排球场上向高一学弟扬起拳头的那个人，因为是他挑头闹的事，所以第一个被指认出来，受的责罚也最重。
　　“你的意思是没有理由也可以打人？”杨帆瞄了他一眼。
　　“看他不顺眼呀，这个人平时就让人很不爽。”
　　杨帆走到她的高三同学面前。
　　“陈峰，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不讲规矩，我现在看他很不顺眼，你看怎么办吧。”
　　“啊，这样啊……”
　　陈峰不停抓头，就在他为难的时候，刚才丢下烟头的那个高瘦男生走了过来，一脚踹在和扬帆抬杠的高二男生肚子上。后者立刻滚倒在地，爬不起来。
　　陈峰狠狠瞪了陈波一眼，他的同姓小弟急忙把倒地的家伙拖了下去。其他高二生早就吓得说不出话，呼啦一声各自散了。
　　“杨帆不好意思，先撇条啦。”陈峰推了推高三的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也走了。
　　杨帆看他们走远，手揣裤袋，走到宋平的面前。
　　“宋小平，还不感谢我。”
　　宋平一言不发，推着28寸的自行车向前走。
　　“喂喂，和你说话呢。”
　　“谢谢。”宋平冷漠地说，和交钱买票后向售票员说的谢谢差不多。
　　“你今天干嘛不去图书馆呢？”
　　“有人约我在这里等，是同班同学。”
　　“哎呀，当姐的和你说多少遍了，不管是谁，别人要打你你就……”
　　杨帆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她发现宋平的眼睛里一片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