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葵田谷

4、笔记本 宋平，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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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课了，温娅楠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有一本褐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很陈旧，册脊已经翻起了白色毛边，封面上印着米斯卡娜﹒德罗拉的剧照，因为油墨褪色的原因，那个短发美人儿的样子显得模糊不清。
　　她翻开笔记本，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干净有力。是物理课的课堂笔记，旁边还对一些重点问题进行了注释，还画了示意图。
　　温娅楠明白过来：这是宋平给她的。她看了一下那些注释，无不简明扼要，切中要害。
　　这个人从初中开始就好厉害，温娅楠心想。初一刚入学时学校组织了一次演艺比赛，麦克风的电池莫名其妙烧坏了。宋平跑到后台，花了10分钟就用胶带和手电筒电池赶制了一个麦克风外挂电源，若非如此，那场比赛都进行不下去。
　　温娅楠翻到笔记本的中间，发现里面夹了两张小纸条。纸条似乎从某种信纸剪裁下来的，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上面有浅绿色的网线和精致的水印。水印的图案是阳光下的一片田野。
　　女孩连忙望望四周，同桌今天请病假了。她坐在座位上，偷偷把纸条打开。一张有字，另一张空白。

　　“最近还好吗？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

　　温娅楠把有字的纸条揉碎，塞进书包。一整节课她都有点心不在焉，快下课的时候，她展开宋平给她预留的空白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片对叠了两次。她抬起头，犹豫不决应该怎么投递这张纸条。
　　恰好，宋平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短暂接触。温娅楠心跳加快，她微微举起手里叠得工工整整的信纸。宋平很快别过头去，但温娅楠肯定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动作。
　　一下课，温娅楠就快步走出课室外的走廊。不一会，她就被几个女生围着说话，不过在这之前，她偷偷把纸片压在了走廊尽头的花盆下面。
　　上课铃敲响，大家陆续回到课室。宋平逆着人流走到走廊的尽头，从最后一只花盆下面抽出那张纸片。

　　“六点，河边见。”

　　放学后，宋平翻过学校后面的围墙，穿过一片鳞次栉比的居民老区，然后再跨过一条颜色乌黑的臭水沟，面前出现一个大拱门。那个拱门建在河堤路的下方，拱门的另一边就是河岸。本来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但因为下课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而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只能抄近路了。
　　宋平站在河边呼呼喘气，看了一下表，六点过五分。
　　靠近学校这边的河岸有一两公里长，温娅楠在哪里呢？宋平可以肯定一点：她肯定等得急了。
　　对了，牛羊。有一次，温娅楠说除了在天台看日落月升，有时还喜欢到河边看牧归的牛羊。
　　宋平四处张望，但视野范围内只有沟沟壑壑的菜田，并没有能供牛羊活动的地方。宋平闭上眼睛，一阵风吹来，隐约听见“哞哞”的叫声。他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是一个废弃的厂房。那里原本是一个造船厂，破产后成为河沙和废旧钢材的堆放地。宋平从各种锈迹斑斑的机床中找到一条通行的路，推开一扇几乎要倒塌的沉重铁门，来到厂房对面。
　　一片开豁的滩涂地呈现在眼前，十几只灰不溜秋的水牛在悠闲地吃草。夕阳在河水里投下橘黄色的影子，随水波荡漾，像一只熟透而绽开的新奇士橙。一个长发女子站在水边，脸庞因为水的倒影而流光溢彩，发髻则镀上金色的光芒，显得无比圣洁。
　　“啊，你来啦！”
　　“不好意思，有点事晚了。”
　　“不要紧，只是今晚我还要上补习课，所以……”
　　“哦！”宋平装出愕然的样子，其实对此他早就知道，“去上那个人的课？”
　　“嗯。”
　　“他最近还在骚扰你吗？”宋平走近温娅楠的身边，声音含着怒气。
　　“有时下课后会把我单独留下来，”女孩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要我坐在他的大腿上。”
　　“那不是变本加厉了！”
　　女孩沉默不语。
　　“难道还有更过分的事情？”
　　“他喊我到他家去。”
　　宋平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去了？”
　　“昨天……”温娅楠脸色有点苍白，“不过，没发生……过分的事情。”
　　那天在天台上，当知道是一个补习学校的老师厚颜无耻对温娅楠发起追求，而后者深感困扰时，宋平身体都发抖了。现在，他的内心更是压抑不住喷薄的火焰。
　　“为什么不退学呢！那不过是一个补习班。”
　　“你不明白的。”温娅楠咬着嘴唇，“那里不是一般的补习学校，那个地方有特殊的生态。全市各个中学的尖子生，还有我们学校很多同学都在那里上课。他们很多人对那个老师高度崇拜，甚至到了坚贞不渝的地步。我原来也是那个圈子的一员，如果我突然退学，那个人煽风点火，流言蜚语会把我们淹没的。”
　　“我们？”
　　“最近我们经常在一起说话，学校里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
　　“是谁！”
　　女孩摇摇头，“总之，我们班、隔壁班，甚至其他年级的，都有他的线眼。”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只能偷偷约在这里说话？”
　　女孩点点头，“怎么能把你牵连到这种事情里呢？”
　　“太荒谬了！我们为什么要怕他？他只不过是个……业余老师。”
　　“哎，你对他不了解。”温娅楠叹了口气，“他在西城的影响力超乎想象，听说有省里的高官做后台呢。而且，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说今晚要在班上宣布非常重要的事情，其实他是威胁我，要我乖乖听话，否则他就把我和他的事情公诸于众。他肯定要颠倒黑白……还可能连你的名字也说出来。”
　　“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爸妈。”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呀，也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
　　宋平无言以对，用力将几块鹅卵石踢入江水中。
　　“谢谢你宋平。”温娅楠伸手牵着宋平，“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不用担心我。”
　　接着，她松开了宋平的手，看了一下表。
　　“呀，对不起，我要走了。他的课是不能迟到的。”她着急地摆摆手，转身向旧船厂的方向走去。
　　宋平没有跟着走，当温娅楠走开几步后，他忽然大声说。
　　“我认识那个人！”
　　“什么？”女生回过头。
　　“你知道我也报过那个人的班吧？”
　　“你是说……那件事？”
　　“娅楠我和你说，我一点也不怕他！”
　　温娅楠闻言沉默了一下。过了一阵子，似乎为了岔开话题，她轻柔地说：“宋平，化学课的笔记也能借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