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佩归月》临江梦仙

93、第九十三章 风雨欲来 “太子，朕

　　东宫寝殿内，青帝合眼安睡于床上，定轩再三确认后轻轻放下绡帐，端起桌上的茶盏，走出殿外。

　　“寻个隐蔽处埋了。莫让人看到。”定轩将茶盏交予王得全，淡淡说道。

　　王得全不明所以，正要相问，见定轩面沉如水，落落穆穆，心中虽有狐疑，不敢再多言，接过茶盏，正要转身离去，又闻定轩说道：“父皇在内安寝，你要小心伺候，若是醒来要寻孤，便说孤去了宵琴斋，一时半会回不来。其他事不可多说，如若不然，孤饶不了你。”

　　语气中透着千里冰封的凛凛寒意，直让王得全浑身一哆嗦，定轩虽性情孤僻古怪，但待他素来友善，极少这般疾言厉色，王得全忙点头应承，转身离去。

　　殿内一炉沉香已燃殆尽，青烟袅袅携着书卷翰墨香盈盈满殿，清霜冷凝，结在窗前，空庭寂寂，芳菲清冷，沧桑无声蔓延，没过满地风华，细数琼花几朵，不见暗香浮动。

　　定轩回望着殿内，床头金钩闪着耀眼的明黄色，帷帐飘飘，华烛莹莹，定轩暗暗摇头，长叹不语。

　　因定晗之事非同小可，定轩不得不谨慎为之，白日时唯恐青帝去往揽萍榭，他便于书房内摆下棋局，请青帝入东宫对弈，青帝见定轩棋艺高涨，心生欢喜，一连下了数局，定轩皆是小胜，抬头见红日西斜，一道残霞拉开长长的口子挂在天边，方才知晓已是傍晚时分，便苦留青帝一起用晚膳，趁着青帝毫无防备，暗自在茶中洒下些许迷药，只为今夜能够平安度过。不知为何，在青帝喝下茶的那一刻，定轩似是看到青帝眸中的些许光亮，闪着难以捉摸的几许深意。

　　尽管心有不安，定轩仍旧按计行事，趁着夜色朦胧，他换了身青灰色常服，带了一名侍卫，一刻不停，赶往天牢。

　　定轩手中握有金牌，狱官虽认不得太子，却也不敢多加阻拦，引着定轩走过深不见底的长廊，静如暗潭，阴如地狱，寥寥脚步声回旋在半空，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仿佛度过一个生死轮回。

　　片刻过后，定轩来至莫寒所在处。定轩挥手命狱官退下，脚下升起潮湿腐朽之气，他皱着眉头，隔着木栅朝内望去，昏黄灯光似聚似散，拼凑出一段飘渺又寂寞的身影，无力地垂挂在墙上。

　　莫寒一身囚衣，负手在背，端自独立，看不清他的容颜，却能触摸到他的心脉，分明跳动着又似已安然停止，既如海浪波澜壮阔，又如平湖无风成镜，他的身心在前尘旧事中苦苦周转，灵魂又被眼前诸事狠狠撞击。

　　牢内枯草层层叠叠，尘土伴随着死人之气凝固在周围，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仿佛是感触到微微的活人气息，莫寒缓缓回过身来，目光移过泥墙的缝隙、木栅的边缘，爬上定轩的面容，那一刹那，早已空洞的眼神如电光石火一般震动，踌躇、惊疑之后满是愧疚与无奈，各种感觉瞬间糅杂在一起。

　　“太子殿下……”莫寒唤了一声，遂毫不犹豫地跪道，“请殿下赐死。”

　　如修罗般，定轩道：“你之罪过，万死难赎。”

　　莫寒并不辩解，道：“请殿下降罪，无论怎样死法，臣都愿领。”

　　定轩冷笑道：“你说得轻巧。你若死去，置我妹妹于何地？”

　　莫寒滞言，道：“臣……臣误了公主，对不起……”

　　定轩怒道：“此时道歉有何用？！”

　　莫寒沉默，半晌后深深叩首，一脸坚定，道：“臣愿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殿下敬请吩咐。”

　　定轩凝视着莫寒的双眸，见他眸光清朗，情真意切，略有所触，便说道：“在你心中，皇妹与紫若，孰轻孰重？”

　　莫寒低下头，双手触地，抚过尘埃，下了决心，道：“身如柳絮任飘零，心随清溪长伴月。”

　　定轩咬牙道：“你若敢负了皇妹，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孤都不会放过你。”

　　字字如剑，刺入莫寒心里，狠狠划下一句承诺，他说道：“上有青天下有厚土，春有风雨冬有冰雪，臣自当长伴公主一生，魂魄相随，永不分离。”

　　莫寒跪在地上，最后的八个字从内心深处一一蹦到嘴边，直到说出来的那一刻，莫寒才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情根已深种，自己还浑然不知。

　　“起来。”定轩指着一旁的侍卫，道：“换上他的衣服。”

　　莫寒吃惊，道：“殿下何意？”

　　定轩后退两步，转过身去，道：“不必迟疑，速速行动。孤不是救你，孤是为了皇妹。”

　　莫寒迟疑着问道：“臣若逃遁，殿下该如何自处？”

　　定轩道：“孤自有计策，无需你费心。”

　　定轩心疼胞妹，莫寒心中十分明白，默默对换衣服，随着定轩走出天牢，狱官的目光不断在莫寒身上徘徊，定轩一面示意莫寒先行离去，一面及时上前挡住狱官的视线，对他说道：“有劳大人，先行谢过。”

　　狱官躬身，道：“原是下官应该做的。”

　　定轩点头，转身离去，出了天牢，约莫走出一射之地，便看见赵褀坐在马车前。

　　定轩移步上前，赵褀跳下车忙施礼，道：“殿下，公主已安全送达。”

　　定轩颔首，扶着赵褀的手上了马车，回首命莫寒上车，莫寒稍有犹豫，定轩顿时明白过来，道：“现在是非常时刻，你无需拘礼。”

　　天边星光渐渐隐去，莫寒心知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也便不再迟疑，上了马车，与定轩同座。待坐定后，定轩隔着车帘对赵祺道：“连夜出城，不可拖延。”

　　赵祺疑道：“殿下不是要先去梦易园吗？”

　　定轩道：“孤改主意了，先送莫寒出城，待安全后再送皇妹与他会合。”

　　赵祺知晓定轩的顾虑，眼下莫寒才是最危险的，他扬起马鞭，马车朝着城门绝尘而去。

　　定轩坐于车内，心上如有重石，眉头深锁，仿佛整个泰山都压在头顶上，无法真正凝神静气。他总觉得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但他又是满腔希望能够顺利出城，如此矛盾与纠结缠绕在心头，定轩一路上沉默不语，阴沉至极。

　　忽然马车速度骤减，车厢摇晃，定轩忙用双手撑住，马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定轩沉声问道。

　　帘外赵祺答道：“回殿下，陛下来了。”

　　果然不顺利，为何不好的预感总会成真？定轩有时颇为无奈。

　　耳畔又响起赵祺的声音，“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定轩回望莫寒，道：“今夜必须出城。孤若让赵祺掩护你，你能冲破重围吗？”

　　赵祺与莫寒的武功皆属上乘，但御前侍卫的武功也不可小觑，莫寒着实拿捏不准，不敢太过自信，只是答道：“臣尽力。”

　　定轩道：“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孤很了解皇妹，你若不在世上，她定然活不长久。”

　　定轩所言句句打动莫寒的心，他点点头，道：“臣明白，殿下也要保重才是。”

　　定轩道：“孤自有主张，你不必费心。”说罢，掀起车帘，耀眼的光芒顿时刺入双眸，定轩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随后定睛望去，只见几十个火把围住马车，烈烈燃烧，劈啪作响，驱散暗沉沉的阴霾，照得四周恍如白昼，青帝立于中央，浑身上下被火光旋绕，摇曳的火光映在青帝的脸上，阴晴之色不断翻滚，似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色。

　　定轩下了马车，移步至青帝面前，恭敬地施礼，四周静的出奇，唯有定轩行动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定轩从下车到跪下，青帝不发一语，静静看着他，也不回答，猛一挥手，侍卫皆涌向马车，正要动手时，“啪！”赵祺一鞭打在马上，骏马吃痛，如箭一般向前冲去。

　　众人皆惊，青帝大怒，喝道：“追！”

　　十几名御前侍卫紧随而上，亮堂堂的光芒也随之去了一半，青帝的面色越发幽暗，深不见底，冷冷说道：“太子好本事！”

　　定轩低下头，无言以对，也不愿回答。

　　青帝怒极，右手蓦地高高举起，正要打下去，忽然想起定轩大病初愈，不由停在半空中，再三颤抖，终是放弃，强自把怒气压下，狠狠地将袖一甩，沉沉乌云裹着雷霆怒火将定轩全身掩埋，他紧了紧双手，深深埋下头。

　　定轩知晓自己的处境，无法用苍白的语言来为自己脱身，而他在双眼复明后更能够明白青帝的心意，青帝即便怒到极致，也不会伤害他。此刻腾满他心间的是定晗能否得偿所愿。

　　暗夜死寂，一切声音早已冻结，青帝端自站着，定轩端自跪着，两道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老长，不断地在地上摇晃，时光也顺着那绵延的影子不住地流淌，撕扯着每一个人的心跳。许久过后，远处传来人声，青帝抬眼望去，众侍卫押着赵祺，莫寒却不见踪影。

　　侍卫总领跪在青帝面前，禀道：“臣抓捕莫寒不力，请陛下降罪。”

　　定轩抬头瞥见赵祺，惊得起身，见他全身上下并无伤痕，显然能够逃脱自如，忙问道：“为什么？”

　　赵祺却是一脸坦然，答道：“属下不放心殿下。”

　　定轩急着问道：“你可知回来的下场是什么？”

　　赵祺点首，道：“属下不在乎。”

　　青帝不由得多看了赵祺一眼。

　　定轩不住地摇头，说道：“你真糊涂。”转身复又跪在青帝面前，深深叩首，道：“请父皇网开一面。”

　　青帝没有答话，只问赵祺道：“莫寒在哪里？”

　　赵祺答道：“属下不知。”

　　青帝望向侍卫总领，道：“将赵祺押往天牢，命刑部尚书徐千凌连夜提审，无论他用什么办法，明日一早朕必须得到答案。”

　　“臣遵旨。”侍卫总领正要离去。

　　定轩忽得冲上前去，一把拦住，他忙低头拱手，道：“殿下。”

　　定轩不答，只是站着，他深知多说无益，但刑部审人的手段他早有耳闻，决不能让人带走赵祺。

　　僵持片刻，青帝大喝一声，道：“太子放肆！退下！”

　　定轩紧咬着嘴唇，寸步不移。

　　青帝斥道：“你若再不离开，朕就下令斩立决！”

　　定轩显然是被震慑住，双足微微移步，赵祺劝道：“殿下切莫如此，属下懂得自保。”见定轩略有松动，侍卫总领在青帝的默许之下押着赵褀速速离去。定轩望着一行人的背影，双手无力垂下，万般怅然划过指尖，想要抓住什么，却是空空如也。

　　青帝移步，定轩跪下，再次求道：“赵祺是受儿臣之命所为，敬请父皇明鉴，切勿罪及无辜。”

　　青帝却道：“那太子说说，莫寒现在何处？”

　　定轩闭口不言。

　　青帝冷哼，不再看他。此时，万穆匆匆而至，急如星火，道：“陛下，公主不见了。奴才奉命去梦易园搜查，谁知把园子翻过来都没有找到公主。”

　　青帝看向定轩。

　　定轩满腹狐疑，想想或许是莫寒救走了也不一定，便假作镇定，面无表情，道：“儿臣不知。”

　　青帝久压着的怒气涌上头顶，双眼蹦着火星。

　　“陛下息怒。”万穆想起前次之事，唯恐定轩再挨打，忙上前扶住青帝往后退。

　　待稍微平息后，青帝将目光再次投向定轩，定轩伏在地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定轩束发的珠冠，青玉珠成粒环绕，珠光流动，璀璨如星辰，鬓发似墨，整齐无散，更显得气质超群，尊而不显，贵而不骄。这天生的气质一半来于自己，一半则来于应芜湘。

　　此时此刻，青帝又想起了应芜湘，这个为之痴苦半世只求芳心一许的旷世佳人，在经过岁月对回忆的荡涤后，仍旧选择守在过去，而无法回到自己的身边。这是骨子里透出的倔强，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便一定要坚持到底，应芜湘是，自己是，而眼前的定轩也是。

　　“太子，抬起头来。”青帝命道。

　　定轩缓缓抬头，青帝目光太烈，定轩不敢对视，望着地面。

　　青帝走近，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妹妹在哪里？”

　　定轩沉默，不知所措之时，忽然被青帝死死拽住胳膊，一把拉着站起身，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青帝冷冷道：“当真不肯说？”

　　定轩咬牙，仍旧不肯松口。

　　“你可知你这样固执，耽误了朕的大事！”

　　青帝失去耐心，眼下如何用紫若来救皇家血脉尚未查清，只能往莫寒身上入手，莫寒与紫若青梅竹马，定能从中获取蛛丝马迹，正要着手动莫寒时，谁料定晗又为他珠胎暗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子，朕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青帝的手劲越发大了些，定轩忍着疼痛，道：“儿臣着实不知。”

　　青帝盛怒，拉着定轩徒步往回走，令道：“去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