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景不待良辰》蛮姑

32、第三十二章 “婧婧，你

　　“婧婧，你也在呀？”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青茹也正好把车停到了他们身边，车窗缓缓摇下来，青茹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跟他们说话。
　　许邱东终于回过头，说：“我们走吧。”
　　他坐进车里，也把车窗摇下来。
　　车子开起来很快，车窗外的湿凉的风一股脑呼呼都往里面灌，像是一条条水蛇一样倔强地非要钻进人的皮肤里面，然后噬咬着皮肤下的每一寸。他觉得很冷，可是却没有将车窗摇上，身旁的青茹边开车边和坐在后面的沈婧婧聊天，开始的时候询问她家宝宝的状况，后来又问她以后的打算。嘻嘻笑笑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可是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从古旧的收音机里发出的调频声，一波一波让他觉得头疼。
　　他将头转向窗外，车窗外的街景像是电影里的回忆画面一般一点点往后退，车头前方的公交车站牌一点点由近至远，再快速被甩在车尾后方，渐行渐远，终于变得影影绰绰直至看也看不到。
　　这时忽然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把手机掏出来。
　　手机上是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要按下接听键，却又按了挂断的键子。
　　他终于觉得心慌意乱，直接把车窗摇到最下面。
　　所有的风就一下子扑到脸上，凉丝丝得会将人的体温冷却下去，脑子里的浑浊也终于一点点沉淀下去，他终究开始心灰意冷。连血液里的声息都湮灭下去了，原来，这世界再渺小，也阻止不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海角天涯。
　　然后，手机铃声又响起。
　　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邱东，你在哪呀？”爸爸就在电话另一头问他。
　　他就靠在座椅上，久久不说话，耳边有喧嚣的风声，他不知道是身边的还是从手机里传来的，总之是恍然如梦。然后爸爸又问：“你和婧婧什么时候去领证啊，有空把婧婧带回家里住两天吧。”
　　他说：“我们下个月就去领证。”说完之后忽然就觉得累，心力交瘁。爸爸在电话另一头满意地笑，又嘱咐他多带婧婧回家。可是他仿佛听不太清，脑子里一下一下的抽痛，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累。
　　电话挂断了，车子一转弯拐进了另一条小巷。便又立即换了一副样子，巷子狭小，道路两旁还有坑坑洼洼的许许多多个不平坦的地方，可是却热闹非凡，这大概是定律，往往越是简陋不堪的地方，往往越是人声喧哗。
　　青茹可能是发觉这一路许邱东都没有声响，就问婧婧：“邱东这是怎么了，一路都没吱声？”
　　沈婧婧摇头说不知道，又问：“青茹，东哥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什么来着？”
　　“严琛。”青茹说完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我和东哥遇见了一位沈小姐，过马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有个男人来接她，好像就是那个人。”
　　青茹忽然间也不说话了，就那样默默无语地开着车。
　　车内反光镜里映照出车子里的一切，可是她不忍心看。
　　后来青茹将车停到了一条小路旁，婧婧下车去买东西。四周的空气凄凉而稀薄，青茹觉得背脊都是凉冰冰的一片，她终于开口叫他：“邱东。”
　　他轻轻应了一声，薄薄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再消散。
　　青茹的眸子闪亮，忽然就回头对着他笑，“我也要结婚了。”
　　许邱东似乎是很讶异，问：“这么突然？”
　　透过车窗，远远地看见婧婧拎着大包小裹急急地往他们的方向走。青茹伸手将车门打开，凉气沁人，小巷里的热闹非凡终于全都涌进耳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连肺里面都是清凉的。后视镜里的自己面容平静得如一潭水，她忽然对着自己笑了笑，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她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早上。
　　她开车送他去候车大厅，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她替他拿着电脑包，他拉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机场的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他拉着行李走在她前方，箱子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动，他一直没有说话。
　　最后要安检的时候他才突然站住，眼底都是血丝，跟她说：“青茹，对不起。”
　　她几乎忍不住，只敢低着头，眼眶都是滚烫的，只是一直小声呢喃：“没事，没事。”
　　她知道他的爱情结束了，可是，她的爱情还没来得及开始。
　　然后，他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就在那片湍急的人流中进了候车大厅，他的动车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就一个人坐在车里，不开车灯也不开空调，就那样哭。
　　之后她也出国，又遇到了刘青。其实若是不执著，幸福还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像所有情侣一样谈恋爱，交往。刘青曾经向她求过婚，可是却被她拒绝了，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她知道自己最终会嫁的那个人一定是刘青，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等什么。
　　后来回国大家又遇在一起，她再也没有牵扯进他们的感情中，就这样静静地旁观，直到她得知他要结婚的消息。
　　她才终于决定结婚，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等得到底是什么？
　　十丈红尘，一场大梦，她只是在等自己彻底醒来。
　　晚上的时候父亲非要让许邱东带着静静一起出去逛逛，父亲自然是不知道他们两个的真实关系，他只是跟父亲说婧婧那个孩子是收养的，父亲就没再追问什么。从家里出来时根本没有吃晚饭，青茹提议他们三个一起去美食街新开张的那家去吃，可是婧婧赶着回家照顾孩子就先回去了。他素来不喜烟酒，却在吃饭的时候喝了不少。
　　许邱东说自己可以开车回去可是青茹不放心。于是就说先开车送他回家。
　　车平稳地行驶在夜幕下的上海街道上，灯红酒绿，可是就在青茹刚要把车拐进他家的那个路口的时候，许邱东忽然转过来，微醺地看着她，轻声说：“青茹，我想回学校看看。”
　　青茹有片刻的失神，偏过头发现身旁的人已经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车窗外，他的脸有一大半都衬在夜色里，她觉得恍惚，半晌，只轻轻道：“好啊。”
　　大学还是老样子，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得知和他考上一所大学时的激动。正门向里最近的地方是一条面积很大的人工湖，到最冷的时候才会在水面上结上一层极薄的冰，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化开的那种，然后就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葱葱茏茏栽种了一路的法国冬青，顺着林荫道走过去就是学生的宿舍楼，排排栋栋的堆建在一起，大学的教学楼和宿舍一般不在一个区域，所以每次上课还要提前出门十分钟才能保证不会迟到。他们就沿着大路往前开，还能瞧见很多往这个方向走的学生。
　　他们没有去别的地方，许邱东只说要来宿舍看看。
　　于是，他们就把车停在了C楼和D楼的门栋之间。
　　这里曾经是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交汇的地方，晚上的时候会有宿舍的管理大妈沉着一张脸吊起嗓门对着那些在宿舍楼门口那些依依不舍的小情侣大喊：“门禁了，再不进来我就锁门了。”
　　车里面的空调暖的哄人，把人熏得昏昏欲睡，时不时还会有学生从车旁边路过，三个两个凑成一伙，嘻嘻闹闹。青茹开了一路的车，觉得满手是汗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可是许邱东却一直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能看见青茹顺着宿舍门前那条土路慢慢往前走，走着走着偶尔还会后头瞟一眼车的方向，青茹大学的时候也会偶尔来D楼找他，那个时候她们都住在C楼，每次他过来等良辰的时候都与遇见青茹。
　　宿舍门前的灯一直都没有换过，还是那两盏昏暗的小路灯，远处遥遥看着像是月晕，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放心吧，只要你不娶别人，我也不会嫁给别人的……
　　后来，宿舍大妈拿着一把大锁将门锁了。周遭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只剩下车里空调发出的嘶嘶声，可是他的后背全是汗水，后来他索性直接把油门熄了，没有车灯，没有空调，终于一切声息都淹没在夜色里。所有的东西就在那一瞬间向他袭来，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一点一点溃烂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回想一切，而一切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他梦了半生，终要醒来。
　　车子里只能听见手表的秒针咔哒咔哒转动的极小的声响，一下一下……
　　他终于掏出手机，手机屏幕发出淡蓝的的光。
　　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时间：21:31.
　　他终究又将手机按灭，重新躲进黑暗中。
　　很久之后青茹才回来，打开车门带进一阵凉风，连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
　　许邱东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青茹没有回头，只是将脸轻轻转向车窗外，盯着前方那条崎岖不平的小土路很久，才轻声说：“告别自己。”
　　将车拐出楼栋，夜色渐浓，他从后视镜里一直看着车子后方的一切越来越远，终于模糊。
　　车里的CD放着不知名的歌：
　　……
　　依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留再分别，
　　为何只是失望，填密我的空虚，
　　这晚夜，没有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