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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终章。尾声 ...

  •   梁启生向他们点头:“晚上好。”
      这男人原本便一副儒生相,如今收敛起身上一股煞气,略带疲惫地向他们问好,倒透出一种落寞的气质,两人不禁又相视一眼。
      梁启生将手从水池里拿回来,移开身边两只酒杯,叹一口气,向他们示意:“坐。”
      天底下不会有比这个更加奇怪的场景了,几个星期前还剑拔弩张互相威胁勾心斗角,此时却坐在夜色下花园里水池旁,三个大男人。
      梁启生看席锐一眼,却对黎君说:“黎先生,想必你也猜到了,那些报表就算递进去也无济于事,下次海关开箱查货,我会早有准备,你说是不是?”
      两人皆不语,像是等着对方说下去,他便果真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为什么’,这世间所有事,不外于一个‘为什么’。”
      席锐轻轻说:“自寻烦恼的哲学家。”
      梁启生微微笑,并不恼,看他一眼,话却依旧是对着黎君说的:“黎先生,可否借步。”
      黎君也回以微笑,“不,不用,这件事上我们两人都有知情权。”
      梁启生直视着他,慢慢露出他所熟悉的那种阴沉神情,笑容也变得晦涩,轻轻说:“不,黎君,这件事其实只和你我有关,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要针对席总裁的意思。”
      黎君微挑一挑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无数个念头在不停转动,是么,对方是针对他而来,但他们素昧平生,若不是当初他接下席锐公司的这个项目,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是什么理由使梁启生如此对他?
      然而对方接下来说了一句让他想不到的话,梁启生说:“你还记得叶凡吗?”
      黎君一愣:“梁先生认识我的朋友?”
      “是的,我认识他,也认识你,在你们认识我之前。”
      这句话像足绕口令,这次不仅是黎君,连席锐也觉得对方言语吞吐,大有蹊跷,两人都眯起眼睛。
      梁启生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还不明白么,黎先生?我,你,叶凡,我们三人都被父母抛弃,流落到那个收容所里。”
      黎君耸然动容:“啊。”
      “其他小孩都是一出生便被抛弃,而我们不同,我们对父母有模糊的记忆,享受过一段幸福时光,突然被遗弃,这样的反差,黎先生还记得么。”
      黎君不语,定定地看住了他,梁启生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古怪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当年你最先被一个英国的汉语学家给带走,后来从伦敦寄来明信片和照片,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开心,大家都很羡慕。”
      “而我,我在那里蹉跎到十二岁,终于被香港梁家选中,原本以为终于熬出头,可是事后我才发现,他们收留我只不过是一件表面上的慈善之举。”
      梁启生将这件事缓缓道来,表情似是波澜不惊,眼神里却含有复杂的成分,像是混合着怨恨、不解和无奈,原本嘴角那个笑也淡了下去,变成无尽的嘲讽:
      “我跟了梁姓,名启生,为什么?启生和寄生其实是谐音,我在梁家,根本无关紧要。他们一早将我送出国读书,为的就是眼不见为净,但又不肯放我独立,塞一家小商品公司给我…”
      黎君突然想起凯利曾经说过的话:梁启生手下的那家公司若是正规营业,根本入不敷出,“所以你利用公司走私敛财?”
      梁启生用一种很奇怪的速度将嘴角扬起,这个动作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异:“资本社会讲究资本,若没有独立财产,怎么站得住脚?”
      黎君和身边的男人相视一眼,两人皆觉得背上起了一层寒意,这个梁启生,从小见惯世间炎凉,恐怕性格受损,会做出出格的事也并不奇怪。
      梁启生继续道:“我一直不明白,三人里为什么是被普通人家收养的你活得最好。”
      黎君仔细打量他的脸,那眉眼间的疲惫像足一个小孩玩腻了玩具而显得意兴阑珊的神情,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一开始便在玩游戏,不外于想看看没有后台支撑的黎君受到压力会如何应对,一旦发觉黎君并未慌张,应对自若生活如常,便觉得无趣,因此放手。
      这一系列闹剧背后竟然是为着这样一个近乎幼稚的理由,黎君不禁觉得啼笑皆非。
      看一眼身边的人,席锐的脸上也带着同样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混着些怜悯,最终选择摇摇头,“黎,我们被耍了。”
      梁启生心不在焉地耸一耸肩,“很幼稚,是不是?抱歉。”
      黎君想问一连串的问题,你是否故意让我们查到那些报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袭击我父亲和奥斯卡是否你一手策划……微顿了顿后却想通了,只是温和地笑笑。
      正如席家老爷子所说那样,回到英国,大家又是陌路人,不需要有再多的纠缠,一切化简为无,最好。
      他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然对方神智却还清醒,抬头看他:“走?这里是你们家,走到哪里去?”
      此时背后又传来一个女声,高跟鞋咯吱咯吱踩过石板道,远远就喊起来:“梁,我说你,叫你等就傻乎乎地等,也不知道进来找我。”
      那声音很是熟悉,两人又是一怔,只见梁启生脸上又露出那种意兴阑珊的神情,为他们介绍:
      “这是我的未婚妻,聂佩佩。”
      那聂佩佩见了他们有一瞬间的尴尬,但两人并不点破,只做初次相逢般客气地点点头,便拉了梁启生的手嗔道:“走了啦,外公和爸爸都在等你。”
      梁启生站起身,吸一口气,呵,又可以神色如常地挽住女伴的手臂了,并朝两人点头示意。
      只听他轻轻说:“我打算上岸了。”
      黎君和身边人交换一个眼神,心里都如水晶般明澈:梁启生从一个世家跳到另一个世家,想重新开始,但是他能上得了岸吗,不见得。
      这是一个悲剧人物。
      两人坐在原地各自想着心事,一直到夜深,觉得身上西装再也抵抗不住寒意,才回到屋内。
      客人已经三三两两散去,满地狼藉无人收拾,黎君走过去一看,啊,那盘龙虾无人问津,想必是客人都要撑足台面装斯文,不敢吃这种这需要用手的食物。
      他抓起两只龙虾前钳,抛给身边人一只,两人就站在长桌边用手剥起龙虾壳。
      席锐站在他面前,轻轻说:“简直毫无高潮部分,是不是?”
      黎君唔一声,“奥斯卡会失望。”
      “嘿,我也失望,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一个人会被绑架,然后有激烈枪战,最后动用防暴警察,不许动,你们已经被包围,之类的。”
      黎君大笑:“所以美国有好莱坞。”
      对方来了兴致,继续说:“要么被逼逃亡,天涯海角,一起朝着那夕阳奔去。”
      黎君慢慢停下手中动作,一脸惋惜地望着那盘龙虾:“可惜,我突然没了胃口。”
      “没情调,”席锐笑骂一句,将他的那只剥好沾上酱,在黎君面前晃:“来,来。”
      黎君先是笑着躲,见躲不过反而被酱汁滴一身,只好张开嘴将龙虾肉吞下去;眼睛却看着别处,一看就看到了刚从门口送客回来的老爷子,拄着拐杖,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席锐却还浑然不知,笑道:“现在有没有胃口了,嗯?”
      黎君刚想出口提醒,却看见老人轻微地摇了摇头,收起拐杖,步履蹒跚但悄无声息地上了楼,不禁又是一怔,啊,这父亲难得见到儿子这样开心,不想惊动他。
      待收回目光,却发现席锐正微笑看着他,眼神温柔:“刚才我爹在后面?”
      黎君颌首。
      席锐踌躇片刻,“他太爱面子。”
      黎君微笑,这儿子又何尝不是。
      他说:“下次请你父亲去见见我父亲,我想他们会谈得拢。”
      “吓,”席锐大骇,“不行,我无法想象那种场景。”
      两人各自思忖片刻,都忍不住,笑到一起。
      黎君在旧金山逗留了一个星期。
      席锐从小练出一身本事,懂得何时去大屋的什么地方才不会碰到那些亲戚,以至黎君没机会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所接触,不是害怕碰见了会尴尬,有些事,能躲则躲,没必要影响了好心情。
      两人都玩得很尽兴。
      直到回伦敦前一天晚上,黎君被老爷子召见,一个人去了二楼的阳台。
      老人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闭目养神,见他到来,睁开眼睛,轻轻说:“你好,黎君是吗?”
      黎君微一怔,随即觉得一种莫名的感动膨胀开来,因为老人说的是中文。
      尽管发音有些生涩,口齿也已经不太清晰,但的的确确是普通话。
      老人朝他微微笑:“三十年不曾说国语了,你听得懂吗?”
      黎君连忙点头:“完全没问题。”
      只见那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似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统统化成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黎君只觉得一阵恻隐,呵,这位老人一直惦记着自己的祖宗,如今,恐怕终于解开了心结。
      老人最后轻轻说:“在你身边的,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黎君将这句话转述给席锐听。
      那男人脸上渐渐露出古怪的神情:“他…他这样说?”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认可更能让儿子感动的了。
      黎君转过头去看窗外风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
      席锐深吸一口气,突然笑出来:“哈,那个老头!”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黎君,一脸诡秘笑意:“下次把他绑架去伦敦,让你父亲好好教育他。”
      这次轮到黎君惊骇,“不不,我父亲高血压,禁不起折腾,求求你饶了他。”
      “唏,你爹他和意大利黑手党都有一腿,还怕我爹不成。”
      在希斯罗机场,‘连和意大利黑手党都有一腿’的老爷子又站在那里接他们,扣了一顶列宁帽,英姿飒爽,朝两人招手:
      “欢迎我儿凯旋归来。”
      黎君听着周围熟悉的英国音,心情大好,忽然朝老人眨眨眼,又指指身边的男人,“战利品。”
      席锐一听,马上站在原地不动了,朝他努努嘴:“来,把战利品抱回家。”
      老爷子笑不可抑,碧蓝的眼眸闪着愉悦的光,黎君突然觉得无比骄傲,上去轻轻拥抱老人。
      老爷子说:“看我这顶帽子是不是很有型?”
      黎君上下打量他,“唔,唔,今年冬季流行毛衣配军帽。”
      老爷子嘿嘿两声,“什么叫有型?有型就是酷,就是与众不同,詹姆斯,中华语言和文化都是不停在翻新的,我们也要跟上新时代的脚步……”
      黎君忍着笑,不住点头,“跟上,跟上。”拔腿就走。
      席锐在后面喊:“喂,战利品被冷落了,喂——”
      一老二小挤着地铁回城,又由老爷子请客,在东北菜馆吃了一顿,这才分手。
      两人回到家,打开门,似乎能闻到红茶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奇异淡香,老爷子早就来过,帮他们开了暖气,一屋的温暖舒适。
      战利品先生幸福得直哼哼,“home sweet home。”
      黎君看他一眼,伸出左手三指相搓,做一个数钱的姿势,对方笑起来:“什么,什么?房租?咱俩谁和谁?”
      “亲兄弟,明算账。”
      席锐笑骂一句,从背后抱住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前压去,黎君没防备,被扑倒在地板上,又好气又好笑:“发什么疯?”
      对方在他耳边说:“老板,我没有钱。”
      黎君一怔,随即大笑,“我明白了,我收你的身体,多少钱一斤?”
      “嘿,你这个恶人,”席锐摆出一副泼皮的嘴脸,“我永不会付你一分钱!”
      只见黎君回过头,慢慢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永不说永不。”
      接下来的两周,尘埃缓缓落定,他们终于可以冷眼旁观后续发展:梁启生与聂佩佩结了婚,中国制造脱离梁家,聂家成为其最大股东,据说总裁与副总裁的位置互换,因资金不足而收回市场垄断计划,改为邀请各位同行合作,一起拓大中国小商品在欧洲的市场,诸如此类。
      这些是有报道的消息,没有报道的便是海关的开箱查货,当然,没有查到任何。
      席锐看着报纸上那个聂总的照片,突然想起来问:“你还没告诉我那座位的巧妙呢,为什么我不能坐对着门的位置?”
      黎君一怔,啊一声,笑起来:“这个,你去问我父亲。”
      席锐果然心心念念着这个问题,大年夜和黎君一起登门拜访,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我能不能坐对门的位置?”
      老爷子正布置一张在西式客厅里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檀木圆桌,闻言嗤地笑出来:“好没礼貌。”
      席锐奇道:“为什么?”
      老爷子眨眨眼:“这就是中华文化神秘之处,不懂的,你永远都不懂。”
      席锐挑起眉,还想再问,便听见黎君轻轻说:“你不用纳闷,事实是他解释不清楚,我也解释不清楚。”
      老爷子觉得没了面子,挥手赶他们:“去去,帮忙包饺子去。”
      两人都笑,一前一后地钻进厨房,见桌上铺着三五个饺子一堆面粉肉馅,动手鼓捣起来。
      每年春节,黎君总是回家和养父一起包饺子,所以手法熟练,而席锐只会做意大利面,捏了半天不得要领。偷眼看身边的人,黎君却故意不理他,手指翻飞,席锐看得眼花缭乱:
      “喂喂喂,人无完人,教教我不成么?”
      黎君答:“这是爬树功夫,不成。”
      席锐于是放弃,拿了面粉开始捏小人,摆了一桌,一个一个指过来:“你,我,太上老君,还有一只狗,两条鱼…”
      黎君但笑不语,任由他折腾,末了轻轻说:“自己包的自己吃。”
      “噫,”席锐看看那些个大饱满的饺子,又看看自己捏的干瘪小人:“不公平!”
      正笑,两人听见老爷子在客厅里喊:“等到潮水涨三遍,一古脑儿赶上坡!”
      黎君依言将饺子倒入锅里,加了冷水,席锐便抱怨:“你们家做事好似有暗号。”
      黎君但笑不语,将一块抹布搭在他手臂上,一指外面:“小二,上菜。”
      “喂!”对方很是不满,但依旧嘀嘀咕咕地去了,只远远听得他说:“把厨房留给适合厨房的人。”
      黎君的养母并不会中式烹饪,此刻在一边笑眯眯看着他们,席锐正要坐下陪她说话,又被老爷子差遣:“去调拨一下卫星接收器,一会儿收凤凰卫视。”
      黎君见这男人忙得和陀螺似地转转来转转去,于心不忍,拍拍他的肩:“遥控器一般来说都在沙发垫子下。”
      席锐却知道他在想什么,眨眨眼,悄悄说:“干活好啊,只有客人才不用干活。”
      黎君看着他,只是笑。
      老爷子对倒插门女婿的表现颇是赞赏,第一碗饺子盛给了他吃,席锐大乐,拿起极大的一个一口咬下去,随即哎唷一声,吐出一块硬币。
      老爷子笑眯眯地说:“恭喜恭喜,财源滚滚来,新年好运气。”
      只见席锐捂着腮,含糊地说:“这个习俗我是知道的,但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用体积如此庞大的两镑硬币?”
      老爷子大笑:“谁叫你贪那个大的饺子!”
      对方夹起那硬币看了又看,突然说:“消毒,消毒过没有?”
      黎君不动声色答:“早上去超市时找回来的零钱,顺手就放进去了。”
      席锐怪叫起来,一家人又笑到一起。
      晚上八点整,凤凰卫视开始转播春节联欢晚会,两人窝在沙发上吃春卷。
      黎君母亲不谙中文,回卧室去上网了,老爷子悄悄将门关好,从书架后面拿出一个瓶子,朝着他们嘿嘿笑:“来,来尝尝我的珍藏。”
      黎君失笑:“茅台?”
      “嗳,别告诉你娘。”
      席锐笑不可抑,“黎,我真爱死你爹了。”
      老爷子眨眨眼,拿出小小瓷杯,给三人都斟满:“我太老啦,还是詹姆斯比较配你。”
      黎君看着两人直笑,朝身边的男人举起杯:“干。”
      对方来了兴致,一口见底,又学着梁山好汉那般豪情万丈地说:“拿碗来!”
      老爷子却不乐意了,抱住那瓷瓶:“唏,你当这是枪毙烧。”
      两人笑成一团,半坐半躺地在沙发上看电视。
      说实话,晚会小品里的台词说的又急又快,还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三人都听不太懂,只是贪恋那点气氛,便都兴致勃勃地看了下去。
      等到盛装的主持人在台上说,祝海外的华人华侨同胞春节快乐,老爷子捅捅他们:说你们呢。
      两人相视一笑。
      席锐调整一个姿势,趴在黎君耳边轻轻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河北乡下织布放羊?”
      黎君低笑,一本正经答:“等共产主义全球化,好不好?”
      “哗,根正苗红。”
      两人轻轻交换亲吻。
      老爷子眼睛紧盯着屏幕,跟着电视里那歌曲哼: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席锐扑一声笑出来,“这歌词不错。”
      黎君挑起眉,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意思是:你,还是我?
      对方露出一口尖牙,爬过来手脚并用地压住他,黎君模糊地笑了两声后没了动静。
      老爷子自顾自地看节目,等十一点五十八分,咳嗽一声:“注意,注意啊。”
      见无人应答,转头一看,噫,两个小伙子手脚缠成一团,已经睡着,这睡姿怪异无比,恐怕外人根本不能将两人分开。
      老人不由叹笑,将电视音量开大,俩年轻人这才呻吟一声醒过来,恰好看到新年倒计时,然后,钟声敲响。
      只见老爷子晃着酒瓶,将手一举:“新年快乐!”
      两人相视一眼,都抑不住脸上的笑意,同样将手举起来:“新年快乐。”
      一老二小在空中清脆击掌。
      席锐瞧瞧黎君,又瞧瞧老爷子,突然揽住他们两个的肩,大声宣布:
      “不去河北乡下了,就这儿最好,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父子俩互相眨眨眼,都只是看着他笑。
      十二点零五分,黎君的手机响起来,同事们在那头用带着奇怪外国口音的中文现学现卖地给老板拜年:
      “春节开乐!”
      黎君忍着笑,“开乐开乐,you开乐too。”
      那头嘻哈一阵,纷纷相邀:“老板,我们就在附近喝酒,出来聚聚吧。”
      盛情难却,老爷子便挥手放他们走:“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光窝沙发上睡觉怎么行。”
      两人起身告辞,席锐不忘向老爷子保证:“大年初一给您泡咖啡来喝!”
      老爷子大乐,“好,好。”
      待两人赶到酒馆,众人已经喝的差不多,等在门外,见了黎君,挤眉弄眼一番。
      席锐不禁大为警惕:“今天我不是美国人,我是中国人。”
      众人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席锐背上起毛,举起双手:“别,酒帐我付就是,行不行?”
      一帮英国人起哄:“詹姆斯,快提那个问题,快点快点。”
      黎君不知此时已经站到众同事中间,明显和他划分界限,笑嘻嘻注视他的眼睛。
      席锐更是大骇,举手阻止,抢着道:“不,我一定要先说,我要你和我结婚!”
      众人爆笑:“美国佬就想着这个。”
      黎君微笑看着他,像是没听见一般,轻轻问:“席总裁,新的一年,事业上有什么打算?”
      “事业?”席锐微怔,眼神中似有什么一闪,随即眯起眼睛,对答如流:“继续扩大营销面,主要进口书籍,以便教育下一代,哦还有,我要吸贤纳才。”
      黎君还是微笑,用英文继续问,“是吗,都有什么空缺?”
      对方挑挑眉,意有所指地扬起唇角:“合伙人。”
      “唔,就一个空缺而已?”
      席锐大笑:“你在说什么,如果可以,真想把你的所有手下都挖过来!”
      话音未落,一直在旁竖着耳朵的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又是笑又是鼓掌,这男人不禁大骇:“什么,我说什么了?”
      黎君也笑,眨眨眼,“大丈夫一言。”
      “啊?”
      奥斯卡过去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太好了,理查德,我的合同三月到期,届时请务必腾出一个办公室!”
      “我实习期也是下个月到期,”维维安举起手。
      “我的五月,”笑嘻嘻的凯利。
      “我的八月,”一脸兴奋的安娜。
      “十一月。”微带腼腆的马克。
      欧文长叹一口气,“我的最晚,明年一月,不过…”他斜眼看了看已经合不拢嘴的男人,“你该不会太记挂我的吧?”
      黎君温和地安抚他:“不用急,理查德正受刺激,没空计较这些。”
      可怜的席锐将眼睛睁得极大,半晌才啊一声活过来,又是惊又是笑:“你们——你们集体跳槽?我的天,集体——上司那边怎么交代?”
      那帮人却不急不躁,好整以暇地朝他眨眼:
      “上司,上司也辞职了,拿着积蓄去了瑞士养老,还邀请我们九月去日内瓦湖喂天鹅呢。”
      席锐作势退后两步,抱着头:“哦我的上帝,这世界怎么了!”
      众人皆笑成一团,“美国人说‘哦我的上帝’时最最夸张。”
      只见这美国人静默片刻,突然哈一声,嚣张地一个个点过来,
      “你,你,你,还有你,以后统统地听美国人的干活!”
      对方马上七嘴八舌反驳:“不,我们是跟着詹姆斯跳过来的,只听詹姆斯一人差遣。”
      黎君马上配合地露出一脸无辜而真挚的笑容,公事公办地说:“年薪一百二十万起价。”
      “吓!”
      黎君微微笑:“因为包括房租。”
      对方张口结舌地瞪着他:“你……”
      “还有,”大家不理他,一起扳着手指,“年休假不得少于四周,带薪假两周,公司旅游一年两次,圣诞节还要津贴,最重要的是,我们只认詹姆斯为老板。”
      黎君拍拍他的脸颊,一脸温柔笑意:“怎样,考虑将总裁的位置分我一半?”
      席锐只得一声惨叫:“造反了,造反了啊!”
      众人一起大笑,纷纷钻进出租车,又从车窗里探头出来,朝在街边相靠而笑的两人挥手作别,齐齐喊:
      “See you soon——”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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