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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泛起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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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淫雨霏霏。
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扶着墙,借着雨水抹身上的泥渍,稍稍变得干净些,却因全身湿透而越发狼狈。
一双还算清丽的眼透过雨帘张望,少年轻声咳了几下,缓缓地向不远处的破庙走去。
庙中已经生起了火,几个人方才围坐下,就见一乞丐模样的少年迟缓地走进来。少年默默地走向一个角落,蜷缩着抱膝坐下,半垂着头,些许感到有些冷,身子微微发抖。
“小乞丐,这儿有火,冷的话坐过来,我们不介意。”
少年抬头看了眼,按着柱子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然后依旧是蜷缩抱膝的姿势,没有说一句话。
那几人见少年连个谢也没有,不禁面露不满,但为了撑起所谓的格调,没有人多话指责,只是自顾自聊开。
“汗血宝马知道吗?”
“瞧你好生得意,西域名马,大家都耳熟能详。”
“你们不就听说过,我可是亲眼见上了一回。前些日子,西域使者入京,我恰好出城,在郊外开了眼界。要说那马啊,膘肥体健,身型极俊,一行叠影,速度极快。”
少年不屑地斜了眼,竟是开口道:“我曾经有匹马,名叫绝地,它跑起来,可是足不践土的。”
众人愣了又愣,一愣他居然说话了,再愣的便是他出口就骗人不打草稿。互相对望了一眼,皆是不信,便没人愿意当没素养的那个,出声嘲笑几句,只是把少年所言全然当耳边风,继续别的话题。
“我听说皇上给最宠爱的妃子做了一件珍珠衣裳。”
“我也听说了,据说用了二千多颗白珍珠呢!”
“皇帝呗,有钱,做事自然架势大。”
少年撇了撇嘴,又道:“白珍珠多俗气,天然黑珍珠才贵气。两千多颗就架势大了?我以前那张床,就用了近万颗天然黑珍珠来装饰。”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语气无比讽刺道:“曾经?以前?我看该是上辈子吧!有话说是上辈子富这辈子穷,看你这样,我倒是信了。”
少年低头蹙起眉头,暗地捏了捏衣角,须臾,又笑道:“呵,见笑了。”
众人见少年松口坦言,也就没计较,只是在谈到另一话茬的时候,拿少年打趣:“前朝有个叫艳裳的皇帝,据说为了一个男人,抛下了江山一走了之,不知这个,你可有一攀?”
少年一怔,神色僵硬无比,半响后,恍恍惚惚念道:“同样为了一个男人,抛下了无数条人命,这样算不算?”
所谓坐拥江山,归根到底就是保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无灾不饥,简单说,就是让他们存活。这样看来,还真攀比上了。打趣之人摆摆手道:“小乞丐,那皇帝做糊涂事,你别跟着胡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理,男人为男人抛下江山抛下人命的那是扯谈!”嗓门还挺大。
少年被他吼得头皮发麻,苦笑道:“美人并非只是美女。”
“美人不就指的漂亮姑娘么!就像俊生指的是俊俏小伙。照你这样说,逮着漂亮姑娘叫俊生,逮着俊俏小伙叫美人,到时你要是逃得不像那啥足不践土的马儿一样快,非得挨顿揍不可!”说完,那人哈哈大笑,惹得其他人都笑了。
少年抿了抿唇,勉强扯起嘴角,跟着笑,但笑不出一点儿声音。
接下来他们的闲扯,少年无心再听,把头磕在膝盖,闭着眼假寐。直到他们突然提到一个词,少年猛得惊醒,睁大眼,看着跃动的火苗。
“泷翼教居然被灭了。”
“就是啊,在我看来,就算改朝换代,泷翼教也该岿然不动的,怎么就给赤曦山庄灭了呢。”
“是啊是啊,泷泽教主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诶,话不能这么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泷泽教主厉害归厉害,可作的孽太多,天不让他活,即便曾经在武林独领风骚,气数也尽了,果真天命不可违啊!”
“什么老天,什么气数,身边有个作孽的祸害才是真。”
“不管怎样,这种邪教,被名门正派灭了总是好的,让我们老百姓图个心安。”
“对对,诶,小乞丐,你眼睛怎么通红通红的?”
少年胡乱揉了揉眼睛道:“被火熏的。”
“噢,那坐远些,别离火这么近。”
少年点点头,挪到一边靠着墙,眼神呆滞地看着地板,也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蒙蒙亮,雨已经停了。庙内,火熄,人散,只剩少年一人。
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少年慢慢走出庙,外面街上,早点摊挨个摆开,吆喝声一片。
少年抿住唇,使劲掐了自己手上的肉一下,然后飞快从冒着热气的蒸笼里抢了个馒头转身就跑。听着后头追赶声越来越近,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跌趴在地上,想也没想,疯了般地把烫得难以拿稳的馒头往嘴里塞。
“小畜生,连老子的东西都敢偷?活得不耐烦了!”说着就把少年拎起来,狠狠的一拳结实地砸在小腹。
方才好不容易咽下的东西,就这么被打得吐了出来。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又是一拳在相同的位置。
喉头一腥,少年抿紧嘴唇,一声不吭。那人松了手,少年一下子摔在地上,还没缓过气,身上又挨了一脚。
那人这才解气地走开。少年看着模糊的身影渐渐远离,便吃力地爬到街角,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在原地歇了好些会儿,少年才扶着墙站起,佝偻着身子,又向前走。几个行乞者擦身而过,一边儿嚷嚷一边往前跑:“赤曦山庄的人在前头发食物呢!”
少年动作一顿,抬起头向前看去。一名温润如玉的俊美公子微笑着把一碗碗粥递给一个又一个。少年捏了捏衣角,垂着头走过去排在了最后头。也不知被第几个人插到了前头,少年不争也不吭声,一直都是在最后一个,轮到的时候,装粥的桶已经空了。
“粥已经没有了,我给你买馒头去行么?”那公子用布擦了擦手,抬头看了少年一眼道。
当初,少年一眼相上的人,如今面对面,竟也相识不得。少年转过身,用手背蹭了下眼睛,不理那人,动作迟缓地走起来,走了一小段路,手臂突然被人抓住:“等一下。”
少年使出全力甩开,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我给你些银两,你自己买点吃的。”那公子一眨眼就绕到了少年前头,手里还拿着一锭银子。
少年头也不抬,只是用目光扫了银子一眼,默不作声。
“你嘴角有血迹,好歹去看一下大夫。”那公子又道。
少年依旧一个字都不出口,只是把手伸了出去。那公子的手极其好看,宛若白莲花瓣静柔多姿,衬得少年染灰带血的手格外脏。少年顿了下,然后迅速拿过银子,绕过那人向前走。银子被紧紧握在手心,硌得硬生生发疼。走了没多久,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只是一眨眼,就已倾盆之势。
少年站在屋檐下避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湖。雨滴扰乱了湖面,泛起的回忆,再也潜不住。
只叹初见,誓言轻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