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到 $$ ...
-
“爹爹，你饿不饿？”
“不饿。”
“爹爹，你渴不渴？”
“不渴。”
“爹爹，你累不累？”
“你应该先问问你骑着的小毛驴。”
“……爹爹，你有没有觉得很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想吃桃子是吧？我去给你摘……”
“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我自己去吧！”
“个头不够。”
“……”
结满果实的桃林旁，一个一身孝服的温润青年将小毛驴栓在路边，顺着那称他为“爹爹”的小孩儿的意思，举步向桃林走去。光看他的相貌没人会相信他是一个四五岁小孩的爹，这张脸看上去像个赶考的书生，不过他随身带的却也不是书篓，而是个竹编的大药箱——这青年竟是个大夫。
青年早知道小孩盯着路旁的桃林不眨眼了，可他故意装作没看到，小孩前两天刚闹过肚子，再吃下去午饭铁定进不了胃了，更何况他是个大夫，自家小孩儿的身体肯定是要关注的。
但他还是没舍得。
看着小孩儿盯着桃林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分分钟就可以流下口水来的样子，青年没忍住。
反正这桃林是无主的，他这么想吃就给他……摘一个？小孩拉肚子是三天前的事，最近都关照着没让他吃那些不干净的或是不好消化的东西，这桃林虽说是无主，其实是相邻两个镇搭伙种下的，为的是方便来回镇上的人还有游人乘凉解渴，两个镇隔了快十里，这片桃林便被这儿的人顺口叫做十里桃林，桃林偶尔还是会有人来浇个水施个肥的，总体上来说算得上干净。
在这样意识的驱动下，青年在小孩渴慕的眼神中走进了桃林，找了块干净的地铺上了刚才拿在身边的布，犹豫了一会，摘了几个粉红的大蜜桃和几个青色的小桃子放在布上，扎好了口子就出了十里桃林。
趴在小毛驴背上的小孩颇为明秀可爱，在青年走出桃林后便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上的大包裹。
“爹爹你摘了这么多啊！”小孩对青年说着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包裹，一副“我很想吃”的样子。
青年无视小孩目光的催促，先是拿出干净的帕子擦干净了小孩的手，然后慢手慢脚地从包裹里挑了一个相对小点儿的桃子，又用随身带的竹筒里的清水洗干净，才递给了看上去快要扑上来的小孩手里：“就知道吃，过会儿到了下个镇上吃不下饭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到时候就吃得下了。”小孩迫不及待地咬下了一大口，似乎对这桃子的甜度颇为满意，便对青年举了举手里的桃子，“爹爹你也吃嘛。”
“我过会再吃。”青年将刚摘来的两种桃子归了个类，边系袋口边道，“先说好，你只准吃一个，不然又得坏肚子。”
“一个？！”小孩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一个怎么够？”
青年径自牵起了毛驴：“谁让你前几天不听话乱吃东西，有得吃已经很不错了。过会儿就到镇上了，我们还要吃午饭，你不能吃太多。”
“哦……”小孩不情不愿的捧着桃子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这样就可以吃久一点了吧？
“明明还有那么多……”
[路国启明半岛染布镇]
染布镇是路国最南方启明半岛上的一个以染色布料出名的小镇，这里出产的布料不仅色泽鲜鲜不易褪色，手感颇佳，而且种类繁多，镇上的姑娘们还学得一手好刺绣，只比倚畔的绣娘差了一线，很多商人都会来染布镇购置布匹，带到北方去卖个好价钱。
青年带着小孩抵达染布镇时恰是正午，天气炎日，镇上行人很少，多数是在吃饭了，青年也打算找家小饭馆解决吃食问题，走了一路，小孩是吃了一个桃子，他可是饿了。
“爹爹，我们吃什么呀？”小孩看似乖乖地坐在小毛驴的背上，可那不安分地四处乱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刚才不是吃了一个桃子了么？这么快又饿了？”青年好笑的回头看他，“当心胖成一个球。”
“一个桃子怎么够？！怎么可能胖成球！”小孩稍有些婴儿肥的脸瞬间鼓成了包子形，“我（吃得辣么少）长大以后一定比爹爹还瘦！”
“那我们吃面条好不好？井儿吃了以后就能变得跟面条一样瘦了，”青年忍不住打趣，看着小孩一脸“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孩么”的表情便笑弯了眉角。
被唤作井儿的小孩托着依旧鼓鼓的腮帮子，似乎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手却已经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家面馆：“喏，面馆，爹爹你想吃面的话就那家如意面馆好啦，名字也不错。先说好，我不吃肉的哦。”
“好啊，”青年忍住笑，牵着小毛驴走向井儿指着的如意面馆，走近了意外地发现如意面馆的对面竟还有一家吉祥面馆，对比了一下前者的门庭若市与后者的门可罗雀，青年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发呆便被如意面馆热情的小二牵走了毛驴：“哟，二位客官是要吃饭么？我们如意面馆可是染布镇上最好的饭馆了，招牌如意面连镇上的人都赞不绝口，包您满意！客官外地来的吧？要不要试试？”
说话间他已经栓好了毛驴，引着二人进了面馆。
小二倒是没说谎，面馆的生意真不是一般的好，一楼三十多张桌子都已经坐满了人，还有几个小二在不断地往楼上跑，手上往往都托着两大碗面，脸上堆满笑意，空气里有一股鲜香的面汤气味，让井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爹爹？”
“嗯，我们就在这儿吃了，”青年牵起井儿的手，抬头问小二，“还有空座么？”
“有有有！客官楼上请！”小二热情的抬手往楼上请，“楼上还有座！”
“客官头一回来染布镇？”小二一边引着二人上楼一边随口拉着家常。
“嗯。”青年点点头，“来这儿的医馆请教，顺便给孩子做几身新衣裳，这儿的布好看，还比外面便宜。”
“这您可就来对了，我们染布镇最值钱的是布，最不值钱的也是布了。”小二嘿嘿一笑。
青年微愣，也反应过来，他笑了笑：“这倒也是，往外卖是值钱了，镇里却家家都有，算不得值钱了。”
“客官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小二我给您个建议，您要是想给小客官做衣裳，我建议您去东边儿那家叫‘成衣’的铺子，别看它破破烂烂的，里头的裁缝在镇上可是这个！”小二竖起两个大拇指，“里头的布料便宜又舒服，镇上的人都去那儿做衣裳，其他的铺子都是往外卖布的，不是镇上人用的，料子远没那家好，还卖的贵，客官您可别花了冤枉钱。”
“如此倒是多谢了，我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的。”青年笑了笑，坐在了小二所指的小桌上。
小桌的位置不错，一偏头便能看见街上的风景，井儿忍不住想趴过去看看，却被青年拉住：这儿可是二楼，毛手毛脚的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井儿只得乖乖坐在椅子上，还不忘嘀咕：“爹爹你真小气，看都不让人看……”
“客官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顺口一提。”小二憨憨一笑，他其实更好奇青年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孩子，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那种……的人啊，不过做这么久小二了，也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问不得，“那客官是来一份如意面？”
“再给我一个小碗。”青年点头。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说完噔噔地跑下了楼。
“井儿，手伸出来。”青年从药箱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巾，将井儿伸出的小手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除了面条还有什么想吃的么？糯米的不行，你前两天刚拉过肚子。”他将用过的手巾放进药箱的另一格，自己也拿出一块来擦干净了手。刚擦完，热腾腾的面条便已经上来了，热气与香味扑鼻而来，连青年都觉得馋了。
“这面条烧得这么快？”青年捉摸着这才过去没多久吧，又看见小二除了放下面以外还放了一碟兔子形的豆沙包，“我好像没有要过这个。”
“客官您有所不知，我们面馆来的人多，大厨们焯完一筒面就直接焯第二筒了，保证每位客官都能吃上又快又好吃的面。至于这豆沙包，是赠给小客官的，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小二笑眯眯，“我们掌柜的喜欢小孩子，经常做一些吃食免费赠给镇上的小伢儿和来店里吃面的小客官。今天是小兔豆沙包，昨天是金鱼烧麦，前天是小猪馒头，每天都不一样的，客官您不用客气。”
“真哒？那你们掌柜一定是个大好人！”井儿嘴里塞了豆沙包，手上还拿了一个，“这个，很好吃哦！”
“小客官您说对了，我们澹台掌柜的可是个大好人！”小二将拿在手上的毛巾往肩上一甩，“整个染布镇的人都很喜欢澹台掌柜的，除了对面吉祥面馆的……”说到这个时小二还特地用手挡了挡嘴，压低了声音。
“澹台？”两家相对面馆掌柜的不和什么的在青年看来似乎再正常不过，看看两家面馆的人数差他也能想象吉祥面馆的掌柜对如意面馆掌柜有多大的怨念了，让他愣了的，是一个姓氏。
澹台这个姓氏是很少见的，几十年前这个姓氏曾是大姓，那时越国仍在，越国右相便是这个姓氏。越国灭后，朝臣死的死抓的抓，唯澹台右相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还有人说他打算蓄势谋反，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澹台右相依旧一点消息也没有，人们便倾向于他已经死了。但突然听到这个姓氏，还是让人忍不住多想。
似乎是看出了青年的疑惑，又或者是遇见的多了，小二便开口解释：“我们澹台掌柜的祖上的确是越国人，不过跟那位越相没关系，掌柜的一家在他太爷爷辈的时候便迁到了这儿，听说是从四国偷（hx）渡来的，之后不久就开始打仗了嘛，不过这儿远，没打到这儿来，掌柜的一家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开了家面馆，到现在已经快一百多年了，口碑一直很好，直到几年前前来了个姑娘，她似乎跟我们掌柜的有什么过节，一来就在我们对面高价盘了个铺子，起个‘吉祥面馆’的名儿想压我们一头，”说到这里，小二弯下身子凑近青年，“客官您是文化人，您给想想，这姑娘图的究竟是什么呢？她那儿的面味道不好，镇上的人都不去她那儿吃，偶尔有喜静的商家到那儿去吃一顿，赚的钱连房租都交不起，店里就她一个人，那么多年了，她就整天穿着那身白孝服盯着这边，镇上的人看她是个姑娘家又有孝心，也没人去她那里闹腾。真不知道她跟掌柜的到底有什么过节，一不来哭二不来闹三不告官的，只是开个没甚大影响的面馆，您说奇怪不？”小二边说边摇头，听到有人叫他便匆匆打个招呼去另一桌了。
小二之前讲的太入神了，都忘了这位“文化人”客官自己身上穿的就是孝服，雪白的，却已经很旧了的孝服。
“爹爹，爹爹！”已经吃光了三个小兔豆沙包的井儿并没有仔细听小二之前在讲什么，但看见自家爹爹在小二走了好久之后都没有动作便出声唤他，“爹爹你怎么了？面条要胀咯。”
青年似猛地反应过来，僵硬地收回投向对面的目光：“……是么？我刚走了神……”
井儿看着青年慢吞吞地碰过面碗，好几次筷子都没拿稳，又想开口询问，但他忽然看到自家爹爹的表情特别不好看，眉毛皱得紧紧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下巴也绷得紧紧的，便不再出声了。从他记事起，爹爹偶尔就会发呆，发呆发着发着就会变成这个表情，有时候眼睛都会变得红红的，但是只要一看到自己，爹爹就会马上变成笑眯眯的样子，问他的时候他就跟他开玩笑或者说点别的混过去，井儿我早就发现啦！不过爹爹不跟自己讲肯定是有理由的，可能是他还不能知道的大秘密，比如糖葫芦要没啦，包子店都要关门啦，药房不让人去啦之类的。
肯定是这样。井儿握了握自己肉嘟嘟的小拳头，决定不去打扰自家爹爹思考这么严肃的问题——反正爹爹迟早会告诉我的，我也不是那么的喜欢包子和糖葫芦（并不）……药房除外。这么志气满满（并不）地想着，井儿捧过小碗开始大口大口的吃里面被青年分出来的面条。
大哥，井儿他现在很好，而且，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呢……青年看着吃面吃得稀里呼噜的小孩，想笑一下，却还是垂下了嘴角，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了对面空无一人的吉祥面馆，那里，有个一样穿着一身孝服的姑娘，那个姑娘，还有着跟他几乎一样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