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树开花（短篇）》Angela3333122

1、铁树开花（短篇）

　　铁树开花
　　连短篇故事都算不上，就算是写了段梦话吧。

　　A面
　　1
　　很多年了。同学聚餐。对面的人拿着一杯冰咖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或一团烟雾似的面目模糊。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感觉，那大概多了点沉稳。说难听点，就是添了老气。嘴角和眼角一起向下耷拉着，整个人斜靠在沙发上，像是蔫了。对别人说的话，也只是偶尔低低地应上一句。
　　他想，这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像风又像火的少年了。

　　2
　　在他回忆里头，色调是暖的，阳光总是普照的，如果再发挥发挥装13文青的丰富想象，大概还能让熟悉的街两旁开满樱花，让每一个樱花树下的人穿上白衬衫。阳光打在那个人身上，光下白色的细小灰尘像绒毛飞舞，把那人裹成了可以触碰的柔软。
　　于是乎他记忆尽头的阳光下总站着一个少年，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这到还真不算是个梦。当年那人确实坐在他旁边，眉眼无邪笑意张扬，头一偏，甩出一句，“黑人rap才正宗，eminem还是欠火候”。他眉毛一扬，“你会？”“我会。”“那你来一段。”“现在？”那人左右扫了扫，一干同学都在准备接下来的演讲比赛，嘴里念念有词，整个教室宛如念经堂。“还是算了吧。”他俩笑了。
　　现在，那个人的光却不知道被什么夺走了。
　　是什么呢？时间吗？他讽刺的想，给那人发了个微信：“我记得你当年……”那个人的回复一会儿就来了：“那特么叫中二病。”他看着手机牵了牵嘴角。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3
　　演讲比赛回来他已经发现有什么不对了。下意识地，他开始回避和这个人所有形式的接触，走道上碰到，那人旁边一般都有人，他就把目光盯在另一个人身上。也只是下意识而已，都是男人，不会，也不用特别在意这种事。
　　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加上梦想着的追求着的东西也不一样，很快就没了交集。只是在他竞选学生会长的时候，瞟了一眼竞选视频上那个西装革履的人，还是给他投了票。
　　后来，那个人出国了。
　　这么多年这个人偶尔也会出现在梦里，好像某个意象。有时候偶尔走在路边，教室里自习或者打游戏的时候，思绪飘远，也有想到这个人的时候。不多不少，无常却重复。好像绕了几圈总一遍一遍回到原点。就好像有些花瓣，白里带点粉红，无论怎么冲淡，总有一点色彩在那里褪不尽。
　　但情绪也一样淡。毕竟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一直都挺忙。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一点感慨。这么多年，他也算琢磨出了一点味道出来，有点哭笑不得。别人的初恋都轰轰烈烈，而我当年第一个，很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看上的，是这小子？
　　“…他那会儿交了个女朋友你不知道？天天秀恩爱。”他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旁边一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发现她指着对面的人。后来又感慨地谈起了她自己的初恋。“…总之啊，第一段恋情给人的影响很大，我自己也是好多年以后才发现自己在那之后真的改变了很多。”
　　对面那个人笑笑：“同意。”
　　他心下了然。变了这么多，是因为女人吗。
　　后来话题不知怎么聊到《大圣归来》，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刚发的朋友圈，决定再吐槽一遍：“我跟一朋友去看的，她是一腐女，真受不了，那姑娘全程都在喊…”那人忽然接了上来：“男友力MAX”。他整个人愣在那儿。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对，然后整个场子的人都回头看我们，妈的我恨不得开个地洞钻进去。”
　　他心想，那人既然看到了，还记得，也是够诡异。

　　4
　　一拨人去付账的时候他们正好站一块儿。那人百无聊赖地靠在吧台上。他往后一靠，不经意问起：“国外日子怎么样？很滋润吧。”那人看了过来，目光顿了顿，“还行吧，想家了。”
　　那人又问：“车练好了？”“啊？”他没反应过来，忽然想起他很久以前貌似发过一条朋友圈抱怨过学车练倒桩被同车小屁孩儿完虐。“还成吧。”
　　回城里的时候他们被安排坐同一辆车，车里的其他人都在起哄叫那人唱歌。毕竟当年是一把好嗓子。那人犹豫了一下，说了句等等，掏出手机放了一首歌，然后就马上跟上去唱了起来：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他第一个反应是，想不到这崇洋媚外的小子还听民谣。第二个反应是，这首歌我昨天刚分享过，想到这里再联想到前面种种，内心有点古怪。最后一个反应是，这人声音还是那么耐听啊。他忽然觉得更喜欢这首歌了。
　　这么一想就心生亲近，他拍拍那人肩膀把手机要过来开始划拉播放列表，想看看都是些什么曲子。他在一堆Norah Jones里头扒拉出一首自己唯一听过的还挺喜欢的Don’t Know Why点开播放。
　　I waited till I saw the sun
　　我一直等直到我看见太阳
　　I don’t know why I didn't come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来
　　I left you by the house of fun
　　我离开了你和满屋的欢乐
　　I don’t know why I didn't come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来
　　I don’t know why I didn't come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来

　　果然人老了，就容易怀旧啊。他想。

　　5
　　快到的时候下起了大雨，那人执意要让开车的把车开到他家楼下.他一拳头砸到那人肩膀：“合着不是你开是吧。不用，真不用。”那个人点了点手机，Don’t Know Why的声音又流淌出来。他暗笑。给我送别吗。他下车把门甩上，在雨里目送那个人和那辆车开远，像轮船划过海面似得在两边拨开两道水幕。
　　那天晚些时候，他忽然很想对他说点什么。找个随便什么借口，哪怕是谈点歌曲歌手都无所谓，只是忽然很想和他说话。他点进了那个人朋友圈，发现多了一张他搂着一个姑娘的照片，底下配字是：“致我的灵魂伴侣，感谢你发现最真实的我”。这个女孩他认识，当年演讲比赛那会儿，她也在。他忽然有点恍惚，眼前照片里笑意盈盈的姑娘淡去，照片上仿佛出现了他们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人手一瓶啤酒，笑得开怀。立马又觉得这种想象可笑，而且让人不舒服。他放下手机，决定让这事儿揭篇。
　　他从口袋里翻出根烟咬在嘴里，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反正也只是想想而已。

　　B面
　　他回家的时候妹妹正好在，说在附近就顺带买点菜过来，想做个晚饭一起吃。他不置可否。他脱了外套甩到桌上，去厨房开了罐啤酒，蹲到客厅开电视准备看球赛重播。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手机，发现还停在Don’t Know Why的播放界面，就退出来了。
　　他妹妹在厨房和他聊天：“我说，我那几个闺蜜，你那几个朋友，你今天去见的那些个女同学，你就真没一个看上的？还真准备让爸妈代替你到公园相亲？”
　　她的声音和着切菜和电风扇的声音，他听不太清，转过头看过去，客厅离厨房还挺远，恍然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今天刚见到的那个男人，松松靠在炉灶边上，嘴角微微牵起，神情有点淡漠。他回过神来发现妹妹和那人外套是一个色系的。
　　他半开玩笑地大声和她打趣：“公园相亲会多好啊，两张简历一摆，知根知底。连双方见父母都省了。”反正总要结婚的。
　　他一边换台一边想刚才那一幕，觉得有点可笑。一会儿又释然了。反正也只是想想而已。

　　Fin.

　　后记（不重要，可略）：
　　从前家里有颗铁树，种在大口的盆子里。上小学的时候学到“铁树开花”这个成语，想起家里那株兴奋地要死，天天跑去看它开了没，后来把这事儿忘了。很久以后偶然想起一问，家里人说它到死都没开，就这么被扔掉了。后来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的铁树开了，心里却是两个大字：真丑。
　　A面的他如果再往下想一想，大概就会犹豫自己如果真有机会出现在那张相片里，那么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位置。
　　聊胜于无一定“胜”吗？有关系一定强于毫不相干吗？
　　多少人相信，如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100步，那么只要对面的人肯走一步，剩下99步，我走。但这些人却希望对方走的那一步，要走得惊天动地，日月失色。所以彼此望着走着，也就这么走过去了。并不撕心裂肺，只是遗憾。
　　很可笑，但很真实。这种喜欢很平常，但莫名地长久，长久到无聊的地步，在庸常俗世里拉出一条常常的轨迹。
　　据说有的人是为爱而生的，有的人则不是。这两个人都是后者。他们的故事，注定还没开始就结束。我们的生活里，更多的其实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