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卖菇凉的小蘑菇

2、年少的心

　　（二）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杨无边在黎明前也终于能打了一会儿瞌睡，这对于他而言已经足矣。他睁开了眼睛，因为他忽然嗅到一阵诱人的香味。一个十五六岁，穿着如云彩般紫色长裙的少女，手上捧着一盘桂花糕，笑嘻嘻的说：“无忧说你回来了，害我找你这么久，原来你在祭坛。”
　　杨无边恭恭敬敬道：“拜见少主。”语毕，他正打算起身，却被柯鸢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这一按带了些内力，奈是杨无边，也差点摔倒。柯鸢笑道：“无边哥哥，你这次出去，不知道我托你买的手镯……”她的笑正如三月的春风，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性格古怪的少女，笑起来竟是如此清亮。
　　听到这里，杨无边露出一副狂然大悟的样子。柯鸢从他的表情中已经意识到他早把自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紧皱着眉头，眼角的小红痣跟着移动，妖媚又可爱。
　　“既然你连我的吩咐都忘记，那你今天也不用起来了，这是命令。”柯鸢气冲冲的放下那盘桂花糕离开。杨无边不禁感叹道：不愧是少主，就连发个脾气闹闹情绪都能把你玩死。他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尽量让自己跪得舒服点。
　　果然，正午时分，头上的天开始阴沉，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一会儿，雨越下越大。祭坛里留下的血迹被大雨冲走，可人犯下的罪孽却冲不干净啊！杨无边将双手并拢举到眼前，有时候真想……真想砍下它们。但，但却无济于事，那些被自己杀害的生命并不会因此回来。而且，一个丧失双手的废人，在凤仙谷，简直连狗都不如。
　　看来这场雨还要下一大段时间的吧，杨无边无聊至极，看着前面被雨撞击的盘子发呆，里面的桂花糕已经吃完了。柯鸢的脾性跟教主相似却不完全相同。她晴雨不定，有时候对你很好，又有时候能挖空心思折磨你。杨无边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孩，就像习惯生命中固有的一切那般。突然，一双紫色的绣花鞋映入眼帘，杨无边抬起头，果然是柯鸢。
　　此时的柯鸢撑着一把油纸伞，雨太大风又狂，她右边衣服被雨打湿，紫色的衣衫越发深沉。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人，杨无边没有再理会身份的差距，只看了一眼柯鸢，便低下头去。柯鸢也不恼，她在杨无边面前蹲了下来，目光与他平视：“喂，看不到下雨吗？”因为姿势的原因，她的长裙浸在地上的水洼中。
　　杨无边语气依旧平淡：“少主让属下跪着，属下不敢违背命令。”
　　柯鸢嘟起了小嘴：“知道啦，那……雨停了，你就回去吧。”没等杨无边心里感概，一刹那的柔软触感，接着手里握着柯鸢的伞柄。“少主……属下不敢……”看到已经将伞递到自己手上，在大雨中站立的少女，她的发丝很快就被淋得湿透。杨无边心里觉得莫名其妙，手上拿着伞却不敢遮到自己头顶。柯鸢说道：“给你你就用。”她顿了一下：“这也是命令，我的小无边。”
　　杨无边胃里翻腾了一下，柯鸢总能用各种方法恶心到自己。不过幸好这次感受不到她的恶意，他撑起了伞，雨声更大了。等到眼前的一抹紫色消失掉，杨无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幸好她没看到。
　　雨停了之后，杨无边收起伞，试图起身，却发现双腿已经痛到麻木了。他运起了内力，顺势拿伞一撑，才站了起来。站起的一瞬间，双腿便像针刺一般，头脑也一片眩晕。杨无边紧绷着脸，稳住了身体，才走回自己房间。
　　这天都没有任务，杨无边便死一般躺在床上直到第二天早晨。天才刚亮，昨晚不知道是睡还是昏迷的他向往常一样起来练功。
　　练了一轮，教里的弟子也陆陆续续的来到练武场，一下子人气旺了起来。不过除了本该有的声音外，没人发出其他的声音。
　　“护法”
　　“护法”
　　随着一名中年女子的靠近，正在练功的人纷纷陆续向她行礼。这名护法叫做芸娘，不过只有教主一人会这么唤她。芸娘依旧面无表情的在众人身边走过，偶尔有做错了，她便会指点一二。直到她走到杨无边面前，杨无边本来平静的脸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他正想跪下，芸娘却运起了真气，向杨无边肩上拍了过去——
　　“嗯……”杨无边闷哼了一声，右膝被迫跪地，过了一会，他放下另外一只还撑着的脚，低下头，嘴角慢慢流出一条血丝。
　　“还是没进步。”芸娘语气中带着些厌恶：“去吧，教主找你。”
　　“是。”
　　杨无边调整内息，强制将欲要涌上喉头的腥甜压制下去。每次早上教主让自己过来，想必又是要跪在大堂外等待半个多时辰等教主练完功才让他进去，这次也没有例外。终于，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隔着黑色的薄纱，教主跟杨无边说道：“这次的任务，是去上官家的宝库里拿《浮沉录》。”
　　“上官家守卫深严，一般人想要进去都要花点心思，宝库更是难上加难。所以，你还是用个身份进去打听清楚，不要轻举妄动。”
　　“是。”
　　“对了，最近妄兰还有无端发作吗？”
　　杨无边心中苦笑：“很少了，多谢教主关心。”
　　教主脸上闪过一丝恻隐，瞬间又冷冰冰的说：“那好，不用到处找你了。”
　　杨无边低着头，再也没说话。
　　十一岁那年自己出去完成任务的时候，在湖边遇到一个低低哭泣的小女孩。他本来没有心情管这等事情，只是那么随意的一瞥，他看到那个女孩有双明亮的眼眸，如同湖水那般澄净，就连她流的泪，都像那鲛人的泪珠。杨无边停下了脚步，就着湖水把双手反复搓洗，等到他觉得自己没有血腥味了，他便走了过去。
　　“你……”他不太会跟人交流：“你怎么了？”
　　女孩说爹爹说好了去摘果子给自己吃，可是去了那么久了还没有回来。于是，杨无边就陪她坐在湖边，等到女孩的父亲回来。杨无边不知道应该怎样跟别人聊天，只是女孩见到他后不止不哭了，还滔滔不绝的跟他说自己跟爹爹游历四方遇到的人与事。最后，女孩问他：“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杨无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有除了凤仙谷以外的生活，他陷入了沉默。
　　女孩见他不说话，水汪汪的眼睛打量着他 ：“哥哥你长得那么好看，我爹爹一定会喜欢你的。爹爹说接下来他要带我去东海看海浪，我好想快点去……”她肉肉的手搭在杨无边瘦小的肩膀上：“哥哥你要不要一起啊……”
　　杨无边有点晃神，不经意的说道：“想……”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可以这样，一下子不知所措。
　　女孩的父亲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内疚的将女儿抱紧，脸紧紧贴着她的脸，充满歉意的说道：“阿纪不好意思，爹爹刚才去摘果子的时候遇到一个坏人，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刚才是不是吓哭了……”
　　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她一笑，左脸有个酒窝就出来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杨无边跟父亲说道：“爹爹，那个哥哥刚才一直陪着我。我很喜欢他，我们带他一起去东海好不好？”
　　一旁的杨无边看着这甜蜜的父女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直到被提起自己的名字，才反应过来，木讷的望着那男子。
　　男子面有难色的跟自己女儿说道：“阿纪，爹爹一路上可能会遇到坏人。像上次在泰山那时候那几个叔叔那样。如果带着哥哥，爹爹担心他安全。”
　　“那爹爹带着我，不担心我吗？”
　　男子仿佛被雷击一般，他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口里喃喃道：“爹爹也怕，不过不舍得你……”
　　“爹爹……”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女孩从父亲怀中伸出头来的时候，那个哥哥已经不见了。
　　教主说，人杀了立刻回来。可是现在杨无边不想回去了。刚才那个女孩说，他们去过一个草原，天很蓝，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她说他们也穿过一座雪山，那次要不是爹爹厉害，或许他们就迷路饿死了；她还说她见过一个瀑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声音……
　　多想，多想跟着他们一路走下去。不用杀人，不用练功，还有一个妹妹跟自己聊天。杨无边瘫倒在地上，什么都不想。直到夜幕降临，他自忖现在回去一定会受到教主责罚。突然，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萌发了：他想要逃跑！
　　不知道应该跑去什么地方，只是依稀听别人说过，凤仙谷在西边，那他就往东边走！听女孩说东边有海，会不会有一天自己走着走着就走到那里去了？越想越兴奋，杨无边自中午来就没有进食过，不过他现在觉得精神很好。他就这么躺下，一夜无眠，到了天亮，朝着太阳出来的地方，开始出发了。
　　一路上，杨无边经过过很多乡镇。他一边走一边工作，虽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过他的力量较于成年人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做些粗活赚钱，虽然也会被欺负，不过杨无边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他能看到自己主宰着自己的命运，也能感受到从前内向的他现在跟别人交流起来已经很得心应手了。有时候他会想，会不会在女孩说的东海碰见她。
　　一个多月过去，衣衫褴褛的杨无边在白天惬意的活着。只是到了晚上，他经常会做噩梦，梦到凤仙谷的人一天突然来到，将自己捉回去。不是没有看到过叛徒的下场，杨无边真的很害怕，只是总有一种力量，支撑他面对，让他继续走下去。
　　两个月过去了，这种恐惧开始被时间稀释，偶尔他还是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
　　三个月了，他越来越坚信，或许明天，他就看到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