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纳兰青衫

1、落雪 那日，他舍

　　那日，他舍我一些食物。我听见心跳的厉害。
　　他迎风飘扬的长发，被风吹起的衣裾，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我知道，自此以后忘不了他。

　　后来，每天我都会来看他。他每次都会舍我些食物。每次见他，他便又在我心中成长了几分。最终占据了我整个的心。
　　我知道，他在等一个人，纵使他从未说过。我没听过他的声音，但心里早已认定是别人无法比拟的。

　　纵使我不能和他结发一生，但我认为能这样在一旁看着他也是幸福的。
　　一天，他用手抚摸了我的头。那是怎样一种悸动，仿佛一道热流注入我的心中。接着，他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后来，他笑了。我就那样看着他，直到他离开。那天以后，他却没再来过，只有我一个在原地等着永不会再来的人。
　　第一次，我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是一条鱼，离了水就无法生存的鱼。所以我不能和他结发;所以他离开了，我无法寻他。我哭了，眼泪落在水里化成了颗颗透明的水晶。在蔓生的水草中我把自己包裹住。

　　一天，一个叫吕洞宾的上仙路过，看到包裹在水草中哭泣的我。他告诉我，他可以让我变成人，只要我忍受得住彻骨的疼痛。我急忙点头说我可以忍受，生怕他反悔。他摇了摇头说：“鱼儿呀，你可想过变成人后仍不能与他白首到老？”我瞪着迷茫的眼睛摇摇头。他叹口气说：“人心难测亦难得。”他问我还愿不愿变成人。我想了想仍点点头，哪怕不能与他结发，能在他左右也是好的。吕上仙生生地剥去我的鳞片，血水在扩散，彻骨的痛触及湖水，使湖水开始低泣，就在这彻骨的疼痛中，我成就了变为人的梦想。上仙与我立下一桩协定，赐我一件洁白轻盈的羽裳。
　　自此之后，我在我生活的水边学习做一个人，可是却没人教我如何讲话。

　　后来，我开始寻他。
　　再后来，我在一辆马车上看到了他，仍是一袭白衣。于是我就跟着马车跑。马车停在了一大宅子前。门口有两尊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下车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向门口走去。我急忙跑上前去，使劲拨开众人，拉着他的衣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看我，挥开了想上前拉开我的人。
　　“姑娘，你有什么事吗？”他笑了笑，像那日一样的笑容。
　　我的脸有些发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我忘了，我根本不会说人的语言，我哀伤地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他继续问道。我黯然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条鱼，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哪里还有我的家。突然间我意识到我们犹如天堑般的距离，我垂下了头。
　　“你怎么了？”他仍问道，还是那么温柔。我鼻子一酸，放下抓住他衣襟的手想跑开却被他捉住了。他叹了口气，说：“你不能说话也没有家是吗？”我点点头。他说道：“那你就住这儿吧。”
　　“小王爷……”一个人似乎有阻拦的意思却被他拦下了。于是，我就住进了这座宅子。

　　我每天就在这座大宅子中走来走去。他有时也会陪我，陪我一起赏花，赏鱼，赏月。我想他是喜欢我的，毕竟他对我是那么的好。我开始慢慢学习说人的语言。
　　“姑娘。”一日，他叫住我。今天是灯节，他说我在这里闷太久了，要带我出去看花灯，问我是否愿意。我急忙点头。他笑了。后来，他说总不能一直叫我姑娘，但又不知道我的名字。
　　“鱼儿。”我急忙说。他惊奇地看着我，然后笑了。可能是我说得字音不准吧，他叫我“玉儿”，也许“鱼儿”并不是一个属于人类女儿的名字被。其实，“玉儿”也很好听的。
　　那天晚上是我过得最快乐的。长安城内的大道两旁挂满了各种各样、颜色各异的花灯，街道两旁有着各种摊贩叫卖，一切都热闹非凡。他就这样陪着我一路看灯，笑盈盈地看着我从这一盏花灯跑向另一盏花灯。我的眼睛看得发亮，原来人间就是这样。我不后悔当初所受的痛苦。不过，我看了看他……我甩了甩头，让欢乐重回心中。其实，如果一辈子可以这样生活也是好的。

　　时间如同流水般逝去。
　　变成人已经两年了。我已经可以很流利地用人的语言了。我知道他的名字是李钧廷，是小王爷。但是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根本不了解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是他，这就够了。
　　一日，吕上仙找到了我问我我的心愿可达成了。我摇摇头，但我说这样也可以了。吕上仙叹了口气，说道：“鱼儿啊，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点点头。吕上仙又叹了口气，离去。

　　我知道宅子里最近一直颇为热闹，我不愿去想也不敢想，我就整日躲在他给我的大宅子里，坐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一遍一遍数着池中新生的莲。看着池中悠然自得的小鱼，我的泪落了下来，滴落在池塘里。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一群小鱼游到面前安慰我。我擦掉眼泪，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给他们。
　　“怎么哭了？”他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立住不动。我无语，看着池塘中的莲。为什么吕上仙和他见了我都会叹气？我不明白，而且我也永远不愿明白。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看着池塘中的莲。许久，他开口了，“让我给你讲一个属于我的故事吧。我和她从小青梅竹马，爹娘也有意和她家结亲。20岁那年，我随军到边疆抗敌。回来后，却得知她已被皇上赐婚，三日之后嫁给别人。我把她叫到一个河边，问她是否愿意同我一起离开，她却说我们一直以来都是朋友，从今以后也许还是朋友。她的丈夫是我的好友。你知道吗？”他对我笑了笑，“她也叫玉儿。”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却像猛烈的阳光刺入我的双眼，让我的眼睛发疼。两年前，他20岁时，那个河边。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他在等一个人。我听见他在唤“玉儿”，这到底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她？等我找回意识时，早已泪流满面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在臂弯里，不停地替我擦拭仿佛永远擦不完的泪。

　　大宅子重新修整了一遍，皇上赐婚了，让他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我露出一个苦笑，我原来也是素不相识的人。命运真是很奇怪，上一刻素不相识，下一刻却成为贴身的人。
　　吕上仙又来找我了，他告诉我冬天近了。我点点头，不语。上仙叹了口气，又走了。
　　冬天近了，莲都早已枯萎了，只剩下黄黑色的茎在风中摇曳着。
　　他要娶妻了。我知道，我的大限快到了。

　　他成亲的那一天，阳光很美。他身着红色长袍一身喜气。但我知道，他并不高兴。他并不想娶那个女人，但，皇命难违。
　　我穿上了上仙送我的白色羽裳，坐在池塘边的那块大石头上。我知道他在我身后。
　　“钧廷，”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那个湖边？”
　　“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条鱼，你经常舍给她食物？”
　　“记得。”
　　也许这样就够了。
　　“我要离开了。”我淡淡地说。他匆忙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他，“希望你幸福。”我对他笑了。
　　“为什么？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湖边的事？”他急切地问。第一次看到他平稳以外的表情。我淡笑不语。
　　“你走吧，时辰快到了。我再坐一会儿。”我轻轻地向外推他。我已经感觉到了，我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我不想让他看到。于是，又推了推他，“你快去吧。”
　　门外鞭炮声响起。我的身体被什么猛地一扎，倒了下来。他跑过来扶住我。此时，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的身子在慢慢变淡。他睁着饱含恐惧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玉儿，玉儿……”他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的灵魂早已出窍，无法回应。
　　他抱起我的身子向屋子跑奔去，大声喊着“大夫，快找大夫！”可我的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在他的臂弯中化为一缕青烟，瓢上云霄。他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维持着抱我时的姿势，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早已空了的臂弯。
　　太阳隐去了，天上开始缓缓地向地面瓢雪。着就是我与吕上仙的约定：如果我不能与他白首一生，我就要变成天上的雪，成为这一年最早的也是最后的一场大雪。
　　他走到池塘边，抬起头来看着空中飞舞的雪。他喊道：“玉儿，这雪是你吗？这雪是你吗？……”雪依旧静静地飞舞着，外面依旧唢呐、锣鼓声不断，依旧没人给他回应。他低下头，看着挂着雪的一池枯莲，泪流满面。

　　大雪飞舞之中，一袭红衣的男人呆望着一池枯萎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