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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栈初遇 慕容将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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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乾十五年九月,秋高气爽。位于京城盘龙大街上的一家客栈里,四个客人正在聊天。
粗看这几个人似乎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然而细细观察他们的穿着打扮和举止谈吐就会发现,他们和平民百姓,有那么一点不同。
“三叔,您在广阳门听差,可是见过当今天子的?”坐在下座的一矮小精瘦男子问道,满眼的恳切。
“皇上年纪小,但凡大事全听凭太后她老人家吩咐,我们这些当差的,就算是在天子脚下工作,何时见过天子?笑话。”坐在上座的一人,黧黑皮肤,一只脚大喇喇踏在凳子上,拎起酒壶来灌了一口,“爷几天前才知道,广阳门离着御书房最近,你说这皇上吧,又不去书房,所以平时根本就没人出入,嗨!”
听这说话的内容,应该是某个宫中看门的差役,趁着歇假来喝酒。
“哎,你说这天子今年才四岁,真的能处理得了国事么?”东面座位上的一人饶有兴致。
那差役拍桌子:“处理个屁,我家孩子四岁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全。”
三人大笑,而端坐在最西面座位的一书生模样的人,只是微微皱眉,头埋在手中捧的书卷中,始终没有抬起来。
独自坐在大堂角落的宿云楼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此刻他一手擎着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碗中褐色如琥珀的普洱,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四人。
这三人聊了这么久,那书生都不搭话,他和这几个人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坐到一张桌子上来呢?
宿云楼拈起一块点心,缓慢地放进嘴里。
他穿着普通却整洁的深色布衣,长发简单地束在头顶,除了英挺的鼻梁和侧脸俊朗的轮廓能让经过他的人——尤其是女孩子——回头再看他一眼,没有什么特征能让人辨识出来他的身份。那些路过他的人,也许都不会想到这就是天通派第一高手,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杀手之一。
他从不像那些侠客或者杀手,出门要背剑或者刀,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知道其江湖人士的身份。他每每出行只带一个包袱,像是游山玩水的青年公子。
“听说大将军慕容策要娶丞相千金了?”
也许是关于皇上的话题再没可聊,那三人换了个话题。
“慕容策”三个字让宿云楼悄悄地支起了耳朵。
一人惊讶道:“什么?”
另一人紧接着道:“你还不知道这件事么?慕容将军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皇上将丞相女儿许配给他。听说当时丞相他老人家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是啊,裘烟是谁?那可是一舞动天下的奇女子啊!当年紫金门外一番妖媚误国论,将太后都说得无言以对。这样一个女子,何人能配得上?”
“不过我看啊,她和慕容将军倒也是门当户对……”那差役道。
“什么门当户对?那丞相之女就要听凭圣上指婚么?她就没有自己中意的人?”
随着一声清斥,有白衣少年昂首跨进门槛来。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光景,一张白皙圆润的脸,长相平平常常,说不上俊美,眼神却灵动,使得整张脸都活泛了起来。少年满头乌发束成髻,穿一身白衣,手执一把题字折扇,大跨步地进了店,对着掌柜挥挥手:“掌柜的,沽酒!”
店内四人,连同远处的默默观察的宿云楼,都齐齐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少年在桌前坐下。而那掌柜像是见到熟客一般,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哎哟,是严家小公子。您稍等,酒马上就来。”
掌柜转身去拿酒,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这位公子真是说笑,圣上指婚,那当然是金口玉言,怎可违背的?”那精瘦男子打破了沉寂。
“若圣上让你去拿母牛配公马,你会去吗?”少年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笑话!母牛怎可配公马……不对,好哇……你竟然将丞相千金比做母牛,将大将军比做公马!”
“我看这位公子说得是。”
那差役刚要发作,同桌的年轻书生却站了起来。
“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若是两个人性格不合,想来这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圣上指婚,也当两个人你情我愿才好。若是……母牛配公马,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书生道,转头看了一眼少年,“只是这位公子将人同家畜类比,到底不妥。”
少年大笑:“你倒是个颇有见地的人,只是也逃不出书呆子们的榆木脑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同为生灵,为何不能作比?”
“道年,你做什么?三叔还在这里,你想要招惹事端吗?”有人赶紧出声劝道。
那被称作“道年”的书生左跨一步,然后一揖到地。正对着当中那差役。
“三叔,道年今日,谢过您这些天的照顾。”那书生面色淡然,似乎全然不见那差役已涨成猪肝色的脸,“只是我明日便要搬出杂院,还请见谅。”
那书生说完,拾了书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哟,你小子,出息啦?”
差役阴阳怪气的一句话让书生的脚步停了下来。
“要不是看在你娘是我远房妹子的份上,谁会收留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倒好了,要走?”书生的身子有些颤抖,憋了许久才嗫嚅道:“我还你就是了……”
已少了七分底气。
“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我也不找你要那么多。”那差役拔了根牙签,好整以暇地剔牙,“五两银子,拿来吧。”
“你……”书生涨红了脸。
“怎么,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你甩脸子给谁看?”那差役一脸得意,“我告诉你啊……”
他的话被抛在桌上的两枚银元宝硬生生堵住了。
宿云楼微笑道:“够了吗?”
“够了,够了……”怕宿云楼改变主意,那差役抓起银元宝就往怀里塞,一边忙不迭地招呼剩下两人,“愣着干啥?走啊!”
“哼,见钱眼开的家伙。”
白衣少年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上,摇摇头。
那书生叹息一声,回转身来,对少年和宿云楼各一礼:“在下姓吕,名道年,两位怎么称呼?”
宿云楼笑笑,还没来得及言语,早被少年抢了先:“我名严秋,看你像个书生模样,是来京城赶考的么?”
吕道年点点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参加九月的会试的。那差役是我远房表舅,原本我住在他的院子,不想起了些争执……今日也算是借严公子的话头,做了个了断。”
严秋笑眯眯道:“我就欣赏行事果断的人。你搬出你表舅那里,现在是不是还没有地方落脚?不如来我府上,做个门客如何?”
吕道年没想到这少年会开口许给自己如此大的一个便宜,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哎,等等,你等等!”
却见严秋突然回转身去,一把拉住了正欲出门的宿云楼的衣袖,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来这里就是为了给陌生人送两锭银子的么?”
宿云楼衣袖被少年扯住,只得停下来面对着少年。严秋一双伶俐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两人对视半晌,宿云楼道:“我想送便送了,与你何干?”
“哎,你这人怎么……”少年气得跺脚,“我原以为你是仗义之人,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罢了!”
“这位公子还请留下高姓大名。”吕道年拱拱手道,“今日之事,吕某感激不尽。只是古书有云,贫者亦不受嗟来之食,钱我一定会还的。”
又是一个脑子不开窍的书生,宿云楼想。他从小习武,最见不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们。更何况区区五两银子,何必追着要还?那书生的眼神很坚定,这反而使他感觉无趣。
“宿云楼。”他吐出三个字。
寻常市井,和江湖是两个不同的社会。若非混迹江湖人士和帮派中人,没人知道“宿云楼”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
直到走出客栈很远,还能听到那书生大声在后追问:“公子所居何地?”
若是他知道这书生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死敌,大概会为自己今日的轻慢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