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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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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随马有为收取费用的两个月里,吴新岩认识了前车村的王珍珍。那天他们到王珍珍的家里收取费用,她的父亲将他们请到了屋里。王珍珍泡了三杯茶端给三人的时候,跟吴新岩一见倾心。吸引王珍珍的是吴新岩的稳重和学识,吸引吴新岩的是王珍珍的纯真和她那一条长辫子。自那天起,每当听到吴新岩到前车村来收取费用,王珍珍便会跑到娘娘庙的那个高台之上,等待吴新岩他们在高台之下的主干道上经过,而吴新岩每次经过的时候,也总是会习惯性地看向娘娘庙的那个高台。起初,吴新岩并没有留意站在娘娘庙高台之处的王珍珍,只是在一次无意间,他看到了王珍珍的那条长辫子,才知道那个人是王珍珍。
有一次因为马有为临时有事,当天的费用收取便提早结束,吴新岩便信步走到了王珍珍经常站立观望的那个地方。他凭着印象寻找着王珍珍的家,期望王珍珍能走出屋子,到院子里走走,那样他就能看见她了。如此观望了近一个小时,王珍珍家的院子里却没有任何动静,而王珍珍此时却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吴新岩的身后。王珍珍的心紧张而忐忑,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向吴新岩靠近,但还是被吴新岩察觉到了。吴新岩转过头,和王珍珍面对面地站着。
相对无言,但是彼此的微笑却是爱的象征。最后两个人并肩站到了一起,看着前车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不需要甜言蜜语,也不需用诺言,眼里流露出的爱意已远胜甜言蜜语,远胜诺言。此刻只需握紧彼此的手,便是海誓山盟,便是海枯石烂。就这样,两个人在经过了一年多的交往之后,两家人决定在这一年的四月初二正式定亲。
那天,两家人的亲戚和朋友相聚在一起,见证了这美好的时刻。而因为娘娘庙重建的事情,吴新岩和三个村干部也有了一些交情,所以定亲这天,三个村干部也前来道贺,为吴新岩增添了不少的光彩,之后三个人加上王从流便到吴魅良的家里闲坐。
这一天是忙碌的一天,但也是高兴的一天,因为高兴,吴新岩便多喝了几杯酒,待到客人都散去的时候,已经明显有了醉意。他有些踉跄地回到屋里,蹬掉了鞋子,想躺在炕上缓一下酒劲,但是他刚刚躺下,王从流便匆匆忙忙地来找他,言说有些帐对不上,叫他一起去看看。
吴新岩跟着王从流来到吴魅良的家里,看见王大海三人坐在炕上抽着烟,喝着酒,有说有笑,没有一点对账的氛围。三人见王从流叫来了吴新岩,笑着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同时为吴新岩让出一个地方,示意吴新岩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待到吴新岩坐定之后,王大海抬起桌上的酒,递到吴新岩面前,说道:“新岩啊,娘娘庙的重建,你功不可没,这杯酒,我代表三个村的村民们谢谢你。”吴新岩客套的推辞了一番之后,在大家的劝说之下,喝下了这杯酒。
喝完了这杯酒,吴新岩便说起了对账的事情。王大海用歉意地口吻言说帐没有任何问题,叫他过来只是有一件事想请吴新岩帮忙。吴新岩摇了摇头,想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他用有些迷离的眼睛将每一个人看了看,然后问王大海是什么事情。接下来的王大海笑脸逢迎,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而这些废话的最终目的是想让吴新岩做假账。
尽管吴新岩的酒还没过,但是听到王大海要他做假账,立马清醒了许多,同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站到地上,看遍了每一个人,而后义正言辞,铿锵有力地说道:“这些钱都是村民们的血汗钱,你们要我做假账,摸摸你们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当官不为民,还处处想着榨取,告诉你们,要我做假账,门都没有。”
王大海他们毕竟已经走过了多半个人生,所经历的人情世故可以说比吴新岩走的路都要多。看到吴新岩过激的反应,已经觉察出吴新岩和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为了不让事情败露,也为了稳住吴新岩,王大海他们脸色忽转,笑脸逢迎,只说是为了试探吴新岩的心,而他们自然也不会做假账,而这一切只是开了个玩笑。王大海他们的说辞恳切,吴新岩信以为真,并跟大家做了保证,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四月初八,正是黎明前的黑暗,王大海几人来到吴新岩家门口,喊了几声。吴新岩在里屋听到王大海他们的叫喊声之后,快速走出里屋,抹黑打开了大门。开门后王大海问道:“准备好了吗?”吴新岩说道:“好了,你们先稍微等一下,我回屋穿件外套。”说完,吴新岩慢跑着回到屋里,穿了一件崭新的外套,拿起桌子上早已备好的一点干粮,跟着王大海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
依照娘娘庙旧时的习俗,每当有重大的祈福和祭祀活动的时候,跳大神和采集神水乃是重中之重。而这天早上,王大海他们叫上吴新岩,就是去采集神水。诚然,神水的采集并不是由他们完成,而是由娘娘庙的主持来完成。娘娘庙现在有一名主持和两名管事,所以离开吴新岩家之后,他们又重新来到了娘娘庙,叫上娘娘庙的主持去采集神水。在他们离开娘娘庙的时候,黎明前的黑暗早已经过去,路上也渐渐的有了行人。因为王大海之前说过,在四月初八这天要唱大戏,所以在经过戏院的时候,他们看到戏台之上拉起了幕布,两边的柱子上贴上了对联,窗户上也贴上了新剪的窗花,宛如到了过年的光景,而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这几天村民们一起齐心协力布置出来的。
神水的采集是神秘的,更是神圣的,所有人在主持的带领之下,在山里面穿行,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跋涉之后,他们来到了车沟的最深处。这里有着参天的古树,有着十几个泉眼,而泉眼里冒出来的泉水不断的汇集,变成小溪,再变成小河,流经三个村庄,孕育着三个村庄的所有生灵。小河流出车沟之后,流进了另一条河,然后流进长江,流进大海。吴新岩以为神水的采集就是在这个地方,看着眼前的这些泉眼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可是主持的无动于衷和王大海他们用泉水解渴的举动使得吴新岩泛起了疑问,他便跟主持问道:“神水不是在这里采集吗?”主持颔首默默地一笑,说道:“不是。”吴新岩还想继续询问,但是没有问出口,主持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继续在林中穿行,近半个小时后,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块大青石,大青石的表面平整而圆润,两边长着两棵参天大树。主持来到大青石面前,从自己携带的包裹里拿出乾坤八卦仪,拿在手里面,朝着不同的方向,看着指针的变动做着判断,最后言说这个地方就是采集神水的地方。
听到主持的话,王大海他们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各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同时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携带的干粮来填饱肚子。吴新岩看了看周边,没发现任何水源,于是对神水的采集充满了怀疑,于是他忍不住问道:“这里没有任何水源,怎么采集神水啊?”
王大海他们几个笑了笑,说道:“过来吃点东西吧。”
吴新岩坐了下来,王大海递给他一个白面馒头,说道:“吃个馒头。”吴新岩客气地说道:“我自己带了。”说完从自己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了玉米面馒头。王大海看了一眼吴新岩手中的玉米面馒头说道:“采集神水是神圣的,我们都要有一颗虔诚的心,是不能敷衍了事的,不管是用的还是吃的,都必须要用最好的,你要是吃这个玉米面馒头,是不够虔诚的,是不尊重的。”听到王大海的解说,吴新岩将目光看向了在坐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手里,几乎全都是白面馒头,而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米面馒头,吴新岩迟疑了。迟疑了一阵之后,他接过了王大海递给他的白面馒头,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讲究。”
主持将乾坤八卦仪放回了包裹里,紧接着从里面拿出一件崭新的袍子,袍子上绣着几条鸾凤。主持将袍子穿上之后,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条红色的腰带系在了腰间,而后又拿出一条系着铃铛的黄色缎带缠在了身上,接着有拿出一个带着把手的半圆形皮鼓和一根鼓槌放到了地上,最后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块红色的方巾和一个葫芦。主持拧开葫芦塞子,倒着甩了两下之后放到了大青石的正中央,然后将那一块红色的方巾盖到了葫芦上。接下来,主持一边敲着皮鼓,一边说唱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随着鼓声的急促和说唱的速度,主持便跟随这个节奏跳动起来,此时他身上缠着的铃铛便发出了响声,在最激烈的时候,铃铛发出的响声竟将主持说唱的声音彻底湮没。而吴新岩和王大海他们就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主持。
近半个小时后,鼓声,说唱的速度变得和开始时的那般节奏,在一声重击之下,采集神水便宣告结束。主持放下手中的皮鼓和鼓槌,揭去蒙在葫芦上面的方巾。此时葫芦里已经装满了一葫芦的水,而这葫芦里的水,便是神水。在主持拿起大青石上面的葫芦时,王大海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想看看葫芦里是否装满了水。主持拿着葫芦在每个人的眼前转了一圈之后,塞上了塞子。看到满葫芦的水,吴新岩感到匪夷所思,是障眼法还是偷梁换柱,吴新岩着实想不透,因为自始至终,葫芦始终放在大青石之上,从没离开大家的视线,主持就是想偷梁换柱压根是不可能的。
在村民们的心里,只要是和神关联的物件,都是吉祥的,神水自然也不例外。于是王大海他们都恳求喝一口神水,主持在犹豫了一阵之后,答应了王大海他们的恳求,随即将手里装满神水的葫芦递到王大海的手里。对着葫芦,王大海做了一个虔诚的动作,而后轻仰葫芦,喝了一口神水。如此这般,马有为、吴魅良以及王从流都喝了一口神水,而后王从流将葫芦递到了吴新岩的手中。在王大海他们喝神水之际,吴新岩从自己的包裹之中,再次掏出了玉米面馒头,接过葫芦之后,在馒头上滴了两滴神水,接着便将葫芦归还到了主持的手里。看到吴新岩的行为,王大海他们不解其意地问吴新岩是什么意思,吴新岩笑呵呵地说道:“我想带回去给珍珍,希望她平安幸福。”吴新岩说完,将馒头掰成了两半,一半放回了包裹,一半被自己吃了。听到吴新岩的解释,大家相视一笑之后踏上了回村的路。
前车村的戏台在早上八点拉开了幕布,而此时戏院之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大多是中车村、后车村以及周边一些村庄的村民,他们在几天前得到前车村会在今天唱一天大戏的消息之后,便相互转告,相互约定,于是一大早便来到前车村的戏院,占得好位置。就在他们迫不及待、议论纷纷的时候,戏台之上出现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串鞭炮,另一只手里拿着一跟点燃的香,他走到戏台边沿,来回张望了两下,接着仔细专注,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鞭炮,而后甩向了戏院中无人站立的地方。在鞭炮甩到地上后,一群顽皮的孩子跑上来,遮着脸,捂着耳朵,将鞭炮一顿猛踩,与此同时,戏台之上响起了钹声和鼓声,戏便正式开始了。
传承在车沟的戏曲剧种是秦腔,可是很少有村民知道他们所听的、所学的、所唱的戏叫秦腔,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凡是在舞台之上演出的都是戏。有人说,秦腔靠吼,要唱秦腔必须要有一副大嗓门。这天演出的第一出戏是《斩单童》,扮演单雄信的演员出场时的一声大吼,立刻赢得台下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为戏班开了一个好兆头。接下来戏班相继演出了《辕门斩子》、《三对面》两出经典折子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中午,原本湛蓝的天空出现了云彩,并且向着一处聚拢,没多久,前车村上面的这片天空便乌云密布。而戏台之上此时演的是《窦娥冤》中的经典折子戏《杀场》。。临刑前窦娥许下三桩誓愿以示自己的清白。贪官桃杌扔下了斩杀的令牌,当窦娥的一腔热血染红丈二白练的时候,前车村的上空响起一个巨雷,狂风大作。听到这个巨雷,好多村民都吓了一大跳,他们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想让受到惊吓的心尽快平静下来。然而他们的心还未平静,一阵骤雨戛然而止。在这人满为患的戏院之中,外围的还能找到一两处避雨的地方,而处在戏院中心的根本就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寻找避雨的地方,所以他们只能任雨拍打,任雨浇淋。这阵雨来的突然,去的更是突然,仅仅维持了两分钟,便在瞬间停止,片刻之后,乌云尽皆散去,湛蓝的天空重现。村民们一边打理着淋湿的衣服或头发,一边向着戏院中心再次聚拢。戏台之上的戏在继续,但已经换成了另一出经典折子戏《二堂舍子》。
半个小时后,十几个前车村村民抬着贡品和一些祭祀用的东西,吃力的穿过戏院,径直走向娘娘庙。看到那些贡品和祭祀用的东西,村民们都已会意,也心知肚明,那就是祭祀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少村民此时对戏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于是前呼后拥,争先恐后地跟在那十几个村民后面上了娘娘庙。
娘娘庙的大殿门口摆着两张长桌,一张桌上点着一百零八盏油灯,另一张桌的中间放着一个香炉,香炉的两侧分别摆放着水果、点心之类的简单贡品及一些要用到的杂物。十几个村民抬着贡品和祭祀要用的东西进入娘娘庙的庙门之后,大殿前又增加了三张长桌。中间的长桌上摆放的是一个祭羊,左边的长桌上摆放的是凤冠霞帔,右边的长桌上摆放的是祭祀要用的其他东西。三张长桌安置妥当之后,那张放置香炉的长桌被移到了最前面,在其前面又放置了一个大瓷盆,用来焚烧诸如银纸钱之类的祭祀用品。
半个小时后,随着一声炮响,娘娘庙里的大钟响了起来,与此同时,采集神水归来的主持已经到了庙门口,而在庙门口需要一个仪式来迎接神水,于是那张放置香炉的长桌和大瓷盆被搬到了庙门口。主持一边念着咒语,一边打着手势,然后将装满神水的葫芦摆在了长桌上面,接下来又换上了采集神水时穿的那件袍子,拿出半圆形皮鼓和鼓槌,开始跳大神。与采集神水不同的是在主持跳大神的时候,长桌和烧纸钱的瓷盆会被人抬着,缓慢的往庙里移动,而长桌上的香炉和葫芦不能打翻,瓷盆里的火不能熄灭,否则便是不吉利的象征,所以不管是抬长桌的,还是抬瓷盆的,亦或是负责烧纸钱的,都格外的谨慎和仔细,生怕在自己这里出现什么差错。随着长桌和大瓷盆往庙里移动,主持会一边跳大神,一边跟着往庙里移动,直到大殿门口。迎接神水的仪式虽然只有十几分钟,但却将村民们几乎全部吸引了过来,戏院之中此时只剩下寥寥数人和一些玩耍的孩童。
主持放下手里的皮鼓和鼓槌,到一边喝水休息,因为接下来的祭祀才是重头戏,开始后是没有时间休息的。趁着这个空档,夹在人群之中的王珍珍用她期盼的眼光搜寻着吴新岩,可是一番搜寻之后,都没有看到吴新岩,于是她开始搜寻王大海他们,但是也没看到王大海他们。她的期盼变成了失望,变成了失落,但她依旧怀着忐忑和惴惴不安的心情期盼着。不知什么时候,王从流挤到了她身边,并告诉她吴新岩变成了一个疯子,丧失了记忆。王珍珍僵在了原地,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她僵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便发疯似的挤出人群,口中念叨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用迷离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眼前的一切似有似无,似真又似假。她努力的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望向车沟的深处,同时撒开脚步向着车沟深处的后车村跑去,向着吴新岩的家跑去,向着吴新岩的怀抱跑去。
前车村到后车村大约相距十里,且三个村庄是交错坐落在河的两边,所以从前车村到后车村要过两次流经三个村庄的这条河。王珍珍跑下娘娘庙的那个大高台,跑到戏院,戏台之上此时正唱着《鬼怨》,她用迷离的眼神扫了一眼,跑出戏院,跑出前车村,一口气跑到了第一次要过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