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天下》云梦静

69、第六十八章 天算人算

　　屋外又飘起了雪，离轩一动不动的站在窗旁，透过窗户看向屋前已被雪片染白的小路，双眉紧皱，神情焦虑。龙久离开已经一个时辰了，为何龙翼飞与风眸还未赶来，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离轩离开义父之时，从不曾想过这一路如此波折，会发生这么多事。虽然义父对自己管教甚严，整天逼自己练功，日子枯燥而单调，可他此刻却开始怀念起以前的日子。至少与义父一起的时候，没有血腥，没有阴谋，没有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然而现在的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谜团中。胸中萦绕着许多的疑问，若一团乱麻无处着手，可是这些疑惑又仿佛被一根线穿引起来，这根线是什么他还不确定，可是却让他感到忧心与一种深深的不安。
　　“小子，你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恰在这时，叶无用低沉虚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话说来有气无力，语气却笃定自信。
　　秋莫辰自方才离开后迟迟没有回来，龙常在院外守护，龙久去给龙翼飞报信，屋内只剩下离轩与叶无用两人。
　　离轩被叶无用的话唤回了飘走的思绪，见叶无用醒了，连忙给他倒了碗水。叶无用休息了一阵，精神好了许多。
　　“师叔祖，你醒了。”离轩见他气色转好，略微宽心。
　　叶无用接过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小子，见你眉头深锁，定是满腹心事吧？何事犯愁，不妨说来听听。”
　　离轩摇摇头，沉重道：“师叔祖，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罢了。近来武林多事，一夕教重现江湖，野心勃勃，滥杀无辜，而我们却是束手无策。我在担心，二十年前的武林浩劫将再次重演。何况……”离轩略微一顿，表情更加严肃。
　　“何况什么？”
　　“师叔祖，晚辈有一事请教，不知师叔祖能否为晚辈解惑？”离轩一脸郑重。
　　“说来听听。”叶无用不紧不慢的咽下一口水，等着离轩发问。
　　“师叔祖可曾知道风吟的隐匿之地在哪儿？”
　　叶无用陡然一震，手一抖将碗中水散了一地。叶无用不料他有此一问，眼中惊震之色淡去，目光晦暗不明，幽深如潭，厉声道：“你为何要打探这个？”
　　离轩看见叶无用的反应，心道他必定知晓，言道：“我曾听无极门长老说过，风吟皇族百年前隐匿江湖，是这天下最神秘的传说。当年舜永与风吟一战，一夕教曾相助风吟，或许这次一夕教的重现，其目的不只是吞并武林这么简单，武林是第一步，下一步只怕是要助风吟复国。若其背后真是有风吟这个神秘势力支持，那将不光是祸及武林，还将殃及天下苍生。晚辈实不想看到苍生受苦，更不想看到风吟与无极门的恩怨延续，若要阻止这一切，就得先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哈哈，小子，难得你有这份悲天悯人之心啊，只可惜有些事情却不是看似如此简单。百年前，兰嫣公主与你一样，不忍见百姓饱受战乱之苦，遂与舜永休战，让出半壁江山，将半个风吟的实力隐匿江湖。要完成这样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能的事，需要多么周密的谋划自不待言。为此，公主亲自请出了隐居深山忏悔的师父——神算凌虚相助。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准备，集公主、鬼才师叔以及我师父的毕生智慧，成功的将风吟的王族世家，以及几十万的军队隐藏于天下。你想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只能告诉你，浩瀚江湖，无处不在。”
　　“浩瀚江湖，无处不在……”离轩默默念道，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既有此实力，那又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叶无用拍拍离轩的肩头，幽幽道：“小子，我真不希望有一日你与风吟为敌。可命中注定，风吟与无极门水火不容。哎！师父当年铸成大错，先辈的一时执迷，却将无尽的仇怨延续给后世，一夕教、无极门以及无忧宫均受先人所累。今天的局面，师父也难辞其咎，为了弥补先师的过错，小子，我原本发过誓不将有关风吟的消息告知外人，念在你今日对我有援手之恩，我姑且告知你一二吧。
　　小子有所不知，风吟虽然隐匿了雄厚的实力，但若无风吟王的风吟令，则无法调动隐匿在四方的风吟旧部。自风吟隐匿之始，风吟族人中便分为两派，一派以一夕教为代表一心以复国为愿，一派则欲维持现状。复国者想方设法想得到风吟令，不惜以兵刃相见，妄图篡夺王位，好在风吟王有无忧宫护卫。一百年的内部争夺，一夕教与无忧宫彼此都大伤元气。当年一夕教相助风吟，可此一时彼一时，因为公主的死，一夕教早已与风吟皇族积怨已久，风吟王族自不会相助一夕教，或许有朝一日风吟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离轩没有想到原来风吟曾有这番变故，追问道：“师叔祖，那公主的死又与一夕教有何关系？您方才提到的无忧宫又是什么来历，晚辈从不曾听闻过？”
　　“呃……这说来话长。”叶无用顿了顿，表情凝重，气色也随之黯淡，但见他两眼空洞，灰蒙蒙的眼眸涌上薄雾，“我师父临死前一直耿耿于怀，当年那一场王朝战，导致了公主与剑神的敌对，也是一切恩怨之始，其实又有几人知晓，这场惨烈的战争，到底是命数还是人祸……”
　　“哎！”叶无用长长叹了口气，沉重而绵长，“想我灵霄一派，远离尘嚣，逍遥自在。原本不应卷入王朝间的争斗，师伯祖天玄老人即便是皇家之后，也从不插手干涉。只因为他知道这是命数，人力难违。但他万万没想到应劫的会是自己最心爱的徒弟。灵霄派几位长辈被卷入那场惊心动魄的混战，最终也将灵霄派卷了进去。”
　　“离轩，你可曾知道当年剑神为何要起兵造反？”叶无用将目光移向他。
　　“晚辈听说直接的起因是有人诬陷师祖一家谋反，被风吟王满门抄斩。”
　　“嗯，这背后的隐情即便是公主的后人也不知道，你又怎知这其中的纠葛。”叶无用点点头，“当年，我师父凌虚上人在灵霄宫夜观星象，为病重的地冥老人占卜吉凶。却发现东方帝星晦暗，这分明是朝代更替之兆，师父便占卜了一卦，卦象显示风吟将会被一个姓雪之人推翻。起初师父并不在意，因为朝代兴衰是天道自然。师父也不曾料到这一卦却打破了灵霄宫的祥和宁静，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叶无用缕了缕思绪，向离轩讲述起那段早已被人遗忘的历史。
　　“百年前，灵霄宫英杰辈出，最出色的无疑便是天玄老人的三位弟子，在别人眼中他们超尘脱俗，仿佛在他们身上汇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精华。他们虽然拥有剑神、仙子、鬼才的名号，可是他们始终也是人，总有人的七情六欲。师父凌虚上人与三人从小相识，自然与剑神鬼才一样，倾慕于风华绝代的凌宛仙子。不过师父自知配不上仙子，只能将这份爱慕放在心里。凌宛仙子虽得到三位师兄的宠爱，却无人知她便是风吟的长公主。直到公主十八岁寿辰之日，众人戏言让师父破例为仙子占卜姻缘。
　　而这一日，师父从公主的命相才算出仙子竟然是皇家女，而更令师父吃惊的却是公主奇特的姻缘，一生一死。”
　　“一生一死？这是何意？”离轩不解道。
　　叶无用咽下一口水，缓了缓，嗓音微哑地继续道：“师父为公主测字，公主写了一个‘明’，明拆开即为日、月，日阳月阴，一福一祸，预示公主会遇上两个男人，一个会带来一生荣华，另一个将让她万劫不复。是富是祸就看公主的选择。这样的结果让鬼才剑神惊震，更让师父忧心。试想，他们有谁不希望给公主幸福呢。
　　那日之后，没有人忘记过师父的卦言，神算绝不会信口雌黄，何况对象是凌宛仙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仙子对剑神雪孤明芳心暗许，他二人本该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师父猜不透仙子为何会遭遇如此情劫。直到师父回想起那夜的卦象，若仙子是公主，那个姓雪之人难道会是雪孤明？若真是如此，国仇家恨必将是二人无法跨越的鸿沟。想当初，师父既然预料到了结果，又怎会忍心看着公主步向毁灭，同样不会让不幸发生的还有鬼才，不管鬼才有着怎样深沉的心机与权欲，也不管他曾经用过怎样的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鬼才对公主的感情远比剑神更加深情与执着。鬼才找到师父，很是关心仙子的命运，师父知道鬼才对仙子一往情深，以鬼才的智慧，定能让公主摆脱苦难的未来，便将一切告知了鬼才。
　　鬼才出生于风吟的世家大族，自不会放任风吟的毁灭，他自认为可以给公主幸福，二人遂决定逆天改命，斩断公主与剑神的孽缘。所以他二人将卦中的预言密报风吟皇，才有了后来雪家被告谋反，满门抄斩。然而他们费尽心机却始终是徒劳，岂知他们自己不过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反倒将雪孤明逼上了反叛之路。”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段隐情！若当初鬼才与神算没有插手，师祖与公主便不会反目，那这一切还会发生吗？还会有那场战争，还会有这许多恩怨情仇吗？”离轩惊叹道，感慨这天意的难测。
　　“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即便是预知天机的人，也只能旁观而已。妄加干涉，命运之轮一旦逆转，便无人能料知结果。离轩，没有人可以回答你的那些如果，谁也不知道老天会否有另外的安排。公主当初知道此事，也并没有责怪师父与鬼才，命既如此，怨不得旁人。可公主终究不是一个甘于受命运摆布的人，她选择的路艰辛无比，却始终一步一步在为自己的幸福努力，即便是万劫不复，即便是步向毁灭。师父看到了公主的坚持，悔恨自己所做的一切给公主带来的痛苦，心灰意冷下，退隐深山，从此不再为人卜卦。鬼才则一直守候着公主，创立了一夕教帮助公主守卫风吟。”
　　离轩疑道：“既是如此，一夕教又怎会与公主的死有关？”
　　“人的感情总是自私的，鬼才为了留在公主左右，可以为了她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可以为了她放弃争夺天下，可是当公主要回到剑神身边时，默默的守候终究是一场空，鬼才又怎能释怀。”
　　“所以鬼才设计毒死了瑶华公主，嫁祸给了凌宛仙子。”离轩接口道，想起了玄阴长老的话。
　　叶无用无力的点点头，“凌宛仙子被剑神打伤，险些丧命，师伯祖的死更给她沉重的打击，自那以后，公主变得冷酷无情，性情大变。你方才问起的无忧宫，便是她一手创建，守卫风吟王族的神秘组织。凌宛仙子与剑神相约决斗，鬼才原本希望公主杀死剑神，再与舜永争夺天下。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公主前往决斗那日，公主无意中知道了原来当初是鬼才从中作梗，公主大怒，与鬼才一场恶斗，没有人知道那场恶斗的结果，鬼才失踪了，公主死在了雪孤明的飞雪剑下。但无忧宫的人一直认为鬼才与公主的死脱不了干系，双方明争暗斗了近百年。”
　　离轩眉头深锁，他深感自己对手的强大，一夕教重现江湖的目地已经了然于胸，第一步是控制武林，第二步是夺取天下！一夕教神秘难寻，教主的武功更是高深莫测，即便没有风吟王族相助，又有谁能够阻止他们呢？而那个风吟王族真的甘心于保持现状？
　　“师叔祖，晚辈有个不情之请？”离轩单膝跪地，抱拳道。
　　“你是想问我如何对付一夕教？”
　　“正是，不知师叔祖能否指点迷津，以免生灵涂炭！”
　　叶无用沉默了良久，肃然的脸色渐渐和缓，他一口答应道：“好，既然是师父种下的因，就让我替师父承受这个果。灵霄后人始终还是逃不过自相残杀的命运。”叶无用语气中带着无限悲凉，只见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灰白色的小盒子，一手轻摇，颤抖的取出其中两块布满细纹的兽骨。但见他十指在兽骨上摸索，神情专注的盯着兽骨的花纹，布满脓疮的脸上，那对灰蒙蒙的眸子流露出的却是精明睿智。
　　“咦？”叶无用不知不觉发出一声惊叹，不知他在卦中看出了什么名堂，离轩只能莫名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静静地等待着他想要的答案。
　　好半晌，叶无用才开口道：“这卦面相生相克，变幻万千。照卦象看，万事总在变动，就好如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会有许多的帮手，但是最重要的是敌人的帮助。”
　　“敌人的帮助？”
　　“对，若要对付一夕教就必须先寻到风吟剑！”叶无用说完，猛然感觉气血上涌，一时咳嗽不止。
　　“师叔祖您还好吧？您先歇会儿吧。”离轩连忙运气帮叶无用调理气血，叶无用的脉搏也越见虚弱。
　　“咳咳……”叶无用摆摆手，“我不碍事。离轩，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不能泄露太多，以后就要靠你自己去体会，去发现。”
　　“恩，离轩明白了！风吟剑，前辈是要我去寻兰嫣公主的传人吧？”
　　叶无用点点头，“咳咳……风吟是飞雪追云的克星，可惜寻找风吟剑只怕比对付一夕教还困难，你要去的地方便是……无忧宫。”
　　“无忧宫？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你日后便会知道。别担心，你不去找她们，她们也自会来找你，不过，是福是祸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离轩公子！离轩公子！”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龙常急切地呼唤声。
　　离轩赶紧打开房门，“何事如此惊慌！”
　　“离轩公子，秋公子在月老庙前遭到一群黑衣人围击，您快去看看吧！”
　　“难道是一夕教的人追来了？”离轩如是想着，“龙常你在此好好照顾叶老，我这就去看看。”
　　“公子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叶老的！”龙常应承道。
　　离轩向叶无用知会了一声，便快步往月老庙前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