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良知是路人》王宥熄

29、番外04

　　易老夫人安顿好老先生后，就带着胡源玥去易珉释所在的病房看望，在路上，胡源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老妇人道：“易伯母……这么久以来，你们，一直住在医院吗？”
　　之前胡源玥看着易老夫人将易老先生送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医院病房里，里面有很多老两口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胡源玥说不出的难受，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易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道：“四年前小释出了车祸后，再然后我老伴儿也中风后，我就卖了房子，举家搬进了医院，也还好这家医院院长人好，肯收留我们这一家子……”
　　胡源玥有些难受，但是却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不知不觉间就和易老夫人来到了易珉释所在的病房前。
　　从房门的玻璃中，胡源玥可以清晰的看到易珉释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那样安静的易珉释，看得胡源玥不觉就落下泪来。
　　她不由想起曾经的刘箐，那个时候她严重到被打进医院，也是如此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那之后刘箐醒来了，可是再后来，刘箐终究还是离她而去了。
　　她害怕易珉释也会像刘箐一般离开她，她从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的害怕，她的手握着门把，指甲几乎都要抠进去了。明明都到如今了，明明都站在易珉释的病房前了，她却突然就失了勇气，不敢打开这扇将他们死死阻隔的病房门。
　　“去吧，自从小释成为植物人后，就一直太寂寞了。我想来他是想见一见你的，他出车祸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照片呢。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想来他一直都是想你的……你去吧，陪他说说话吧……”易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的抹眼泪，然后一个人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易老夫人离开后，胡源玥止住自己的泣不成声，深深的呼吸了好多次，才下定决心似的打开了病房门。
　　这一次打开这扇门，胡源玥几乎是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刚一进去，她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了。
　　胡源玥寻了墙角边的一根凳子，放在易珉释的床边，就这样坐在易珉释的床边，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胡源玥才总算动了动，伸手去抓住了易珉释的手。
　　易珉释的手不算冰，可是也并不热，只是勉强温热，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胡源玥将易珉释的手抓着放在自己的脸边，安安静静的看着易珉释。
　　只有这一次，易珉释，多么的迟，多么的迟，才让我如此后知后觉的抓住你的手，多么的迟才让我明白，自己最爱的人是你。
　　——可是我怕，一切已经来不及。
　　这还是胡源玥第一次如此专注的盯着易珉释看，她才发现，这么久以来，易珉释始终没有变，也许，她相信有一天，易珉释总是会回来的，他一定会睁开眼，笑着对胡源玥说：“你看，我其实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胡源玥这样想着，不觉就轻笑了一声，幻想着易珉释只是安安静静的睡了一觉，他很快就会醒来。
　　她于是就静静的坐在易珉释的病床边安静跟易珉释说话。
　　“易珉释，你还记得我们的从前吗？其实尽管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我真的什么都没忘哦……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的啊，你会一直站在我的身后的，你曾经说过的啊，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啊，可是现在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睡得这般安静呢？
　　易珉释，你还记得吗，年少的我总是太过任性，我那样的叛逆，那样的爱说谎，可是你总是包容着我这个说谎惯犯，你总是，你总是陪着我的啊……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听过的那首歌吗？最后的那句歌词，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哦。
　　易珉释，你可不可以快点醒来呢，你可不可以至少起来，至少起来看一看我？我真的好想你，我无法不去想你。我真的错了，我之前不该就那样任性执拗的和你分手，请你原谅我，当时我真的是因为阿箐那件事伤心透了，你可不可以体谅体谅我，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易珉释，你可不可以快点醒过来，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呐，易珉释，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其实……我是这样的爱你……”

　　那一夜，胡源玥整夜的守在易珉释，他始终没有像胡源玥所期待的那样可能会奇迹的醒过来。
　　第二天，倒是趴在易珉释的床边睡着的胡源玥被易老夫人给叫醒了。
　　“……醒醒，醒醒……孩子，去洗漱洗漱吧，我来帮小释擦擦身、按按摩。”
　　易老夫人将脸盆等洗漱用具递给胡源玥，胡源玥还想说什么，可是哪由得她反抗，易老夫人已经将她推去了专门的洗漱区域。
　　等胡源玥收拾完一切之后才总算想起来，自己一整晚都没有回去，也没有打一个电话回去，不知道小甜怎么样了，不知道申俊会不会很担心。
　　但是当胡源玥掏出手机打过去电话的时候，却暗暗的做下了一个决定。
　　“小玥！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你？”
　　“……我在医院，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哦，好，那今天我去送小甜去上学吧，你不用着急……”
　　“申俊。”胡源玥打断他。
　　申俊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支支吾吾了一声：“……恩？”
　　“我们……离婚吧……”
　　申俊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半响，才缓缓回道，口气说不出的悲痛：“是因为那个什么易珉释吗？”
　　胡源玥愣了愣，“恩……你都知道了？”
　　“……之前的婚礼上，有人提起过易珉释，我就察觉你不对劲儿了，后来只是有意无意的问了问。”
　　胡源玥在这头消了音，不再辩驳什么。
　　“小玥。”
　　“恩？”
　　“……我放你走。”

　　申俊挂完电话之后，颓然的坐在沙发上，手垂在一边，手机也胡乱的扔在茶几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若非落地窗外还透出些许微光，只怕申俊的周身都会笼罩在黑暗之中。
　　小甜的从屋里跑出来，不哭闹，也不说话，只是跑过去抱住了申俊的腿，喃喃着：“爸爸爸爸……”
　　她从小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过早的学会察言观色，让人都不禁暗自赞叹这个聪明的孩子。
　　就像如今，她知道该如何去讨好申俊，却绝口不提胡源玥一字，若换做是其他的孩子，必然会不停得向申俊追问胡源玥去哪里了，但是她，申甜，没有。
　　申俊看着申甜好一会儿，然后才抱起了她，温和的问她说：“小甜，爸爸重新帮你找个妈妈好不好？”
　　小甜一听申俊这样说，也暗暗的明白了些什么，一下子就哭了，毕竟还是小孩子，小甜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搂着申俊的脖子哭。
　　申俊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直到过了好久，小甜才含含糊糊的对申俊说：“爸爸爸爸……小甜错了……小甜错了……小甜不该带妈妈去公园，如果小甜不带妈妈去公园，妈妈就不会遇见那个怪奶奶，妈妈就不会离开我们了……爸爸，小甜错了……”
　　申俊听到小甜这样说，不禁心痛不已。搂着小甜的背不住的安慰她。
　　“没关系的小甜……没关系的，没关系……”
　　只是可惜，你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的、
　　她，再也不是你的妈妈了……
　　申俊仰头看天，不禁湿了眼眶。

　　——即使我们假装宽容大方，终究不过受伤。

　　申俊和胡源玥离婚后，胡源玥就搬出了申俊的房子，收拾了东西全部带到了易珉释所在的医院离去。
　　她说过，她会陪着他的，即使后半生，他可能都不会再醒来。
　　可是，她一定会陪着他的。
　　在胡源玥走得前一天夜里，申俊叫住了她：“……小玥，你可不可以陪小甜最后一晚，她从小便缺乏母爱，你是知道的……”
　　胡源玥望着申俊深邃的眼眸，她从来没有跟申俊说过，申俊的这双眼睛像极了易珉释。
　　可是胡源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和申俊两人结婚的，毕竟，这实在是太过伤人。
　　“……好，我今天晚上在陪着小甜睡一晚吧。”胡源玥放下手中的行李，朝着小甜的屋子走去。
　　“……那个……小玥。”申俊叫住胡源玥。
　　“恩？”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吧？那个……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关于那个人我也听说了，我怕你一个人会太辛苦，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胡源玥冲申俊笑了笑，“恩，谢谢，我会的。”
　　那一晚，是胡源玥最后一次陪着小甜睡觉。
　　以往小甜总是会要胡源玥给她讲睡前故事的，可是今夜，小甜却出奇的不让胡源玥讲了。
　　“妈妈，你可以给我讲一讲你和那个易叔叔的事情吗？”
　　胡源玥愣了愣，看着怀中小甜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好吧。恩……易叔叔呢，初中的时候就和妈妈是同学了，那个时候妈妈和他的关系并不好，总是闹矛盾……”

　　胡源玥就一直这样给小甜讲着她和易珉释的过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竟然不知不觉的就有这么多的故事，不断地涌进她的大脑里面，堵塞了她的思绪，她几乎想都不用想，那些画面情景就脱口而出。
　　那一夜，她就这样不断地讲了好多好多，讲到小甜都抱着她安然入睡了。
　　胡源玥看着自己怀中安安静静熟睡的小甜，不自觉的落泪，如今小甜已经五岁了，她和申俊结婚也已有一年多了，多不留恋，说舍得都是假的。
　　她静静的抚摸着小甜的头顶，低声说：“……孩子，你知道吗？我是先喜欢上你，才喜欢上你爸爸的……但喜欢终究不是爱啊，感动也不会是心动啊……况且现在呢，妈妈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世上，还有比你们更需要我的人……还有一个人，他更需要我……对不起，对不起……”
　　胡源玥一边说着一边眼泪不住的涌出来，胡源玥只能死命的咬住嘴唇，抱着小甜，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了，快点入睡。
　　快点，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申俊破天荒的围着围裙帮小甜和胡源玥做了早饭。
　　当胡源玥帮小甜收拾好后，才看见从厨房探出头来，拿着锅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一脸笑眯眯的申俊。
　　“申俊，你这是……”胡源玥惊讶的几乎都有些口吃了。
　　“小玥，你和小甜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哦……”
　　过了一会，申俊盛来三个煎鸡蛋。
　　桌上还有热牛奶，皮蛋瘦肉粥，土司和三明治。
　　胡源玥哭笑不得的看着申俊：“这么久了，我竟然都还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厉害……”
　　“所以说你现在后悔了是吧？”申俊冷不防的一句话，却让二人都尴尬起来。
　　申俊自己也像是意料出了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于是赶忙岔开了话题：“诶诶，吃饭吃饭！”
　　那一个早晨，每个人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粉饰太平。
　　就连小甜也分外乖巧的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安安静静的陪着二人度过最后一个早晨。
　　当胡源玥终于拿着行李箱要离开时，申俊才抱着小甜二人依依不舍的看着胡源玥。
　　胡源玥勉强笑了笑，低低说了声：“……再见。”
　　申俊也勉强的冲她笑了笑，说：“再见。”
　　小甜始终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胡源玥，最后挥着自己胖嘟嘟的手冲胡源玥说：“小玥老师，再见。”
　　胡源玥愣了愣，又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知道，小甜这个孩子是向来过分聪明的，就好比昨天夜里她还不停得叫她“妈妈”，今日已叫她“小玥老师”了，这样也好，总好过三个人都尴尬。
　　谁说孩子不懂，其实他们什么都懂。
　　胡源玥走出了小区，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深深地系了一大口气，然后才朝着易珉释所在的医院而去。
　　她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再见申俊，再见小甜，再见，这里的一切。
　　易珉释，等我，未来的日子，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