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良知是路人》王宥熄

2、第一章01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关于与陈绘绕的相识，后来总是让胡源玥哭笑不得。
　　照陈绘绕的话来讲，就是那天她又跟她那有钱没时间的老爹吵架了，心情极度不爽，于是就玩儿起了□□找陌生人骂。
　　按照条件查找了一个同城的，叫什么，“赖死好过好活着”，当时陈绘绕也觉得有趣，便加了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网友。这便是胡源玥。
　　那天是星期五的晚上，第二天没课。胡源玥便心安理得的回房间玩儿电脑了。
　　当时胡源玥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后母柳镜好不容易在家煮了顿饭，但是没有给她留饭，只剩一些柳镜之前吃剩了的菜。胡源玥外表乖巧冷静，其实性子倔强，一声不吭的就冲回自己房间去了。
　　柳镜出来洗了个苹果，见胡源玥的房门紧闭，也不理会的使劲儿咬了口苹果，自己去主卧看电视剧了。
　　胡源玥上线还没多久，就有一个消息提示。
　　【心如死灰请求加您为好友。同意。不同意。】
　　胡源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因为斗气还是因为什么原因，便点击了同意，然后加为好友，单独分了个组，将她放进了【陌生人】里面。
　　交集就此开始。
　　心如死灰：我心情不好。
　　赖死好过好活着：正好，我心情也不好。
　　心如死灰：找骂呢你。
　　赖死好过好活着：正好，我也想找人骂呢。
　　……
　　于是两人对骂起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顺便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一遍。
　　也许本就是两个极为凉薄的生命，对对方的话语也不怎么在意。反倒此后熟悉起来，偶尔还玩玩□□语音对讲，心情不好就两人乱七八糟的对骂，吼完后心情就畅快了。
　　有一次陈绘绕对胡源玥怎么骂她她都不气，还可以气定神闲的喝口水回来再接着骂。于是她对胡源玥的神功盖世佩服的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后来陈绘绕总是说：“我这么高傲一人儿，从没有佩服过一个人，只有玥玥，你是特别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即使，即使此后你将背叛我。
　　心如死灰：你说你小样儿的我骂你你怎么就那么淡定。
　　赖死好过好活着：很简单，我只用把你骂的那些话全当成你是在替我骂柳镜就好了。
　　心如死灰：柳镜是谁？
　　赖死好过好活着：我后妈。
　　心如死灰：哦。我没妈。
　　胡源玥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起初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呢，后来才知道二人都是那么真实的人，就连缺乏关爱这一点都如此相同，像两个彼此紧贴的寂寞灵魂。
　　赖死好过好活着：我初一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老爸给我找了个后妈。
　　心如死灰：她对你好吗？
　　赖死好过好活着：不好。
　　心如死灰：哦。但你比我幸运。我一出生就没妈。
　　赖死好过好活着：所以你是从石头缝儿蹦出来的啊？！
　　心如死灰：去你丫的，据说我那死去的妈得了个病死的。
　　赖死好过好活着：这样也行……那你就是你妈留在世上最后的礼物。这样说你爸应该对你很好才是啊。
　　心如死灰：是很好，但是只限制于钱的方面。除了钱，他给不了我爱和时间。
　　……
　　她们这一聊就聊了两年，彼此都了解了很多彼此的故事和生活，也知道了彼此真实的姓名和年龄。因为是在一个城市，而且是同样的年龄，只是胡源玥要比陈绘绕大上几个月而已。所以有一天陈绘绕便心血来潮的说：“我们干脆见一面好了。”
　　胡源玥在这头笑了笑。
　　赖死好过好活着：你不怕网友见光死啊？
　　心如死灰：去他的见光死，人人见了老娘的风姿才会死。
　　赖死好过好活着：……小妞口气倒是不小。
　　心如死灰：嘿，那是那是。
　　赖死好过好活着：哼，我才不和你见面，要保持神秘感。等我初三毕业了再说吧。：）
　　心如死灰：好滴哇。玥玥打算考哪儿啊？
　　赖死好过好活着：阳枫高中。
　　心如死灰：行了，等着吧，看见本姑娘的美样可别吓着。
　　由于彼此之间很熟悉，所以胡源玥和陈绘绕俩人之前也相互传了照片，可是在生活中却不一定能够认出来。照陈绘绕的话来说就是照片和本人还是有些差距的，比如她，照片那是远远没有本人栩栩如生的。

　　所以当胡源玥如愿以偿的从阳枫初中部升上阳枫高中部报道那天，在走廊里被一个出奇漂亮的女生拉住时她愣是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哪个新来的老师呢。
　　其实这一点都怪不得胡源玥，当时那个女生打扮的真是相当时尚成熟的！火红色的吊带短裙和白色细高跟，长发齐腰染成漂亮的棕色，烫成海藻般的波浪卷发，精致秀丽的五官画着淡淡的靓妆。
　　女生背对着窗户，阳光在她的身上流转，胡源玥觉得她真是美得有些刺眼，也或许只是那些光的缘故。
　　——也许有的人，一开始就生活在光亮中，而她自己却仍然未觉。胡源玥想，而她正好是那个不幸的，永远站在背光处的人吧。
　　所有的悲伤与苦痛都来得毫无缘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擒住自己的心脏，死命的揪紧，只觉得难受、压抑、无法喘息，却不知为何。
　　——我没有叛逆过的时候吧，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光鲜亮丽的时候吧。一直黯淡无光的我，一直默默无闻饱尝苦痛的我，如此美丽耀眼的你，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来到我的身边的呢？
　　——我可以当做，拥有让你这般的好友，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补偿，抑或是施舍吗？可笑吗？

　　“赖死好过好活着？”面前的女生露出大大的笑容，灿烂的不像话。她的面容逐渐在胡源玥的眼前不断地跳跃闪动，与过去的无数张女生□□空间中的照片相重合。
　　“心如死灰？”胡源玥微笑，头一次，向着女生背后的窗口挤进来的的刺目的光束微笑。我们的相遇，让我虽死犹荣。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胡源玥和陈绘绕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懂的暗语，在走廊的窗户边笑的合不拢嘴。
　　尽管此后陈绘绕一直抱怨他老爸不知道花了多少建校费才让她进来了阳枫，但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很喜欢胡源玥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上几个月看起来却比自己还小且单纯的人。
　　胡源玥比陈绘绕稍矮些，再加上陈绘绕穿着高跟鞋，所以当陈绘绕自然无比的挽着胡源玥的手问“你在几班？”的时候，胡源玥还有些不习惯的愣了愣才说：“高一（四）班。”
　　倒是陈绘绕很镇定，也不管当时老爸跟她说的自己是几班了，直接拽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胡源玥就往高一（四）班走。
　　反正在她心里，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是与胡源玥有着天壤之别的掌上明珠、千金大小姐，况且多浪费她老爸一些钱，说不定还可以被他老爸多骂几句，最怕的就是他整天以工作之名不理会她，任凭她自生自灭。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吧？哪有相同的两个人呢？
　　后来胡源玥总是说陈绘绕她丫的求虐欠揍，而陈绘绕则在一旁故作神伤的说：“你错了，是求爱。”然后两个人就又打作一团。然而也只有陈绘绕知道，她自己是多么的希望父亲能够多关心她一点。哪怕只是多一点就够了。
　　从小到大，她都以为没人可以了解她，当她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胡源玥，她以为她终于可以敞开伤痕累累而不堪重负的心脏。
　　——我们其实都有，别具形状的伤痛啊。所以谁有能够说，谁不懂谁，亦或是，谁真正的能够懂谁？
　　但是她错了。
　　就算她们是最好的朋友，然而从一开始就注定彼此还是掩藏了太多的秘密。
　　——因为你不是我，所以无法体会我的心情。于是那些秘密就变成你不了解我的证明，逐渐铺垫起我们之间的沟壑天堑。
　　——里面积满水，并且越来越深。
　　——直到两岸的我们，都无法再紧握彼此的手。

　　刚到高一（四）班的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陈绘绕就拉着胡源玥的手不停的胡侃乱谈。
　　太久了，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温暖感受，从她的出生开始，她就注定背负着，所有冰冷的光环。无人可懂，无人可懂，在别人眼中看上去的每一寸光亮的下面，其实都暗藏着一根针。她的身上早已经千疮百孔。故而她任性、她放纵、她叛逆，以此求得心的平衡。她以为这是她最好的救赎。
　　然而当她真正的遇上一个人，胡源玥，不因为她的光亮而有任何的动容，真正的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好友一样对待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人世也是这样美好的。所以她笑了，笑得同时也变成了一个“话婆子”，像是想要把这些年来所有压抑的话都要一次性说出来，说个痛快似的。
　　刚开始胡源玥还有些难以从网络与现实的落差中适应过来，但是面对这样热情的陈绘绕，她自己也渐渐的卸下了紧张与焦虑，打开了话匣子，没一会儿两人就已经是聊的热火朝天了。
　　“玥玥啊，我跟你说，我们以前的年级主任他啊是个秃子，没事还喜欢戴顶油光水亮的假发，有一次他把假发戴反了，还站在主席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兴高采烈的，你不知道那场景有多搞笑……”
　　“恩，你那算什么，我从阳枫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你是不知道，初中部有个姜主任，长的那叫一个凄厉，还喜欢擦很白很白的粉，嘴唇又是那种很亮很骚包的鲜红色，喜欢穿个白衬衣装少女清纯，下面是条红红绿绿的大喇叭裤！披头散发的，就以为别人不知道她用的是‘飘柔’……”
　　“那么洋气，改天一定要去看看！！！……”
　　陈绘绕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门心思的就在脑子里挖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也给胡源玥多讲一讲。
　　一直以来，因为家里富裕，越长大越没有朋友，也逐渐堪破一些人的面目，总觉得别人接近自己是带着目的的。但是胡源玥不同，她是陈绘绕自从与她相识后认定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胡源玥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外表身份，她只关乎真心。
　　陈绘绕因此而高兴，她庆幸，上天总还是如此眷顾她的。

　　周晨暄因为也是从阳枫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又一直是班长，所以理所当然被以前的班主任推荐给了现在的高一（四）班的班主任。
　　当他拿着花名册挨个挨个去找新来的同学签到的时候，正好经过窗边正聊的热火朝天的胡源玥和陈绘绕二人。
　　周晨暄愣了愣，走了过去。
　　因为初中就在一个班，现在又是，而且印象中胡源玥一直是个文静沉默的女生，所以看见这样子的胡源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好奇的走过去礼貌的问道：“胡源玥，好巧，你也在这个班？”
　　这种感觉，就像是老乡见老乡梁眼泪汪汪的感觉吧。因为总是觉得缘分这东西太飘渺，太奇妙了。原以为会在一起的人没有在一起，从未料想过会在一起的人却又逐渐的走近。
　　世界就是这样奇怪而毫无缘由的吧。
　　胡源玥见是周晨暄，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停止了与旁边陈绘绕的对话，就连笑容也一下子就僵硬在了脸上。习惯性的抬起头来对着周晨暄，眼神却左躲右闪，最后终于找到着陆点，眼神落在了来人的左肩上。
　　早晨九点过薄薄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过来，像是一层温柔的扇面，暖暖的贴在男生的肩膀上。
　　真的，好温暖。以前从来不会觉得，一个人，可以犹如太阳般的，这样的暖人。好像可以，将我心中所有的黑暗与潮湿，通通都蒸发掉。
　　“是啊，好巧。”胡源玥总算再次露出了笑容，笑容温暖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程度。
　　那个拥有像女孩名字般的清秀少年。
　　“对啊，好像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没几个人啊。”周晨暄看了看班里的人。
　　那个一直住在自己心上的少年。
　　“恩，好多同学要不就是因为没有机会直升，要不就是想考更好的学校嘛。”
　　那些挣扎了一千三百多个日夜的喜欢。
　　“最让我想不通的就是好好的阳枫不上，易珉释那家伙竟然跑去Q城读什么罗前了，虽然那是国重没错了，但是也不应该就这样抛下我们这群兄弟一声不响的就跑了啊。”周晨暄一边说着一边不觉地皱了皱眉。
　　“易珉释他……没有留在阳枫吗？”想来毕竟初中也是三年的同桌，胡源玥还是不确定的问道。
　　“对啊，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跑那么远。不过为了他的前途的话，其实也还不错啦。”周晨暄想了想又笑了。
　　胡源玥一直喜欢他暖暖的笑容，沉浸在其中也没有再说什么。

　　周晨暄把报名表放在胡源玥的桌子上让她签名的时候，这才注意到旁边靠着窗户一副慵懒的模样，斜睨着自己的女生。
　　她的容颜实在美的没话说，就像是米开朗琪罗手下精心雕琢的人物。周身都环绕着一种张扬而独特的气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带着不羁与高傲，仿若与这世间割裂开来，独居一隅，让人不可接近，无从接近。
　　这就是所谓的震惊与震撼吧，无法想象，一个同他一样十六岁的少女，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气场与如此凌厉的眼神。
　　也许从一开始，周晨暄就认定她是不同的，又或者说，连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是，也许他们根本始终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是第一次有女生带着有趣与挑衅的眼神无所顾忌的打量自己，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奇怪的生物似的，让周晨暄一下子就觉得拘谨起来，低下头来脸都觉得有些发烧，等着她们签完报名表。
　　呵，这种感觉，还真是头一次。
　　胡源玥工工整整的写好自己的名字和以前的学校班级、就任职务等等信息后就将手里的表格递给了旁边漫不经心的陈绘绕。
　　陈绘绕倒是也没多说些什么，瞥了一眼报名表后拿起胡源玥桌子上的签字笔就哗啦哗啦的写了起来。她很懒，懒得什么也没有带，除了她自己，然后就孑然一身的到了这里，找到了胡源玥，她这一辈子都不愿意轻易放弃的好友与死命都想要抓住不放手的友谊。
　　等周晨暄拿着报名表去找其他同学签名的时候，他才低下头故作不经意的瞄了眼报名表。
　　一行行的字看下去，总算是找到了那耀眼的一行。那几个字也仿若泛着金光，刺目而来，投映出他的所有心思与整个心海。
　　上面龙飞凤舞的字真不怎么好看，但是倒是别有一番韵致。姓名那一格里张牙舞爪的填着：陈绘绕。

　　然而此时依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的胡源玥想的却又是另一件事了。
　　她又想起初中时她蹲在花坛边哭时收获的意外笑容，就像刚才。他那样简单的笑容，却深深的敲击心门。
　　带着那样多的暖意，入驻我日渐冰冷的心的人。
　　从来是你。

　　——晨暄晨喧，是晨光微暖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