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良知是路人》王宥熄

16、第六章01

　　回去后，柳镜已经做好了饭。她的转变总是让胡源玥颇为惊讶，但是谁知到她的转变也许只是因为歉疚呢。
　　胡源玥记得有这样一句话：“谁都知道感情易变，更别说诺言。”
　　海誓山盟尚是如此，人情冷暖也不平常之事。
　　现在的她已会坦然的和柳镜面对面坐着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吃饭。偶尔她会问她一句：“要添饭吗？”胡源玥总是温和的笑笑，说声不用了。
　　是命运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无论中途有什么不快都要因为我们共同爱着的那个男人而好好相处。一起同在屋檐下，如果充满火药只会让大家都分外辛苦。
　　十六岁的胡源玥已经深谙此道理。
　　转瞬间已经四年过去，再多的不习惯也都该变为习惯了。
　　已经可以平静的叫她“阿姨”，在她受宠若惊的笑容里也变得安静下来。已经可以平静的和她生活，偶尔聊一些不咸不淡的学习问题，或者在周末一起坐着看一会儿电视剧。
　　那天，柳镜叫住吃完饭准备回房间写作业的胡源玥，她的脸色早已失去活力，却变得安详起来。她说，你陪我坐一会儿看看电视吧。胡源玥说了声“好”，然后坐到了沙发上，和柳镜隔得很近。
　　电视里播放着芒果台的偶像剧，胡源玥并不怎么喜欢，但是还是静静的坐着，仔细的听着柳镜絮絮叨叨的喃喃自语。
　　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老爸胡脉天忙，只是刚刚打了个电话来，问你好不好。我说一切都好，他便痴痴的笑。其实你知道的，一开始我真不怎么喜欢你这个眼神充满尖刺的小孩，你的眼神特别像那个女人，我一看见你我就觉得我是个可耻的第三者，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啊，我没有破坏过他们，但是一看见你凌厉的眼神我就回生出一种我是哥十恶不赦的人的念头。我是因为你爸才出现在这里的。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这个后妈，但是我是真的爱他的……
　　她的声音极低而微小，到最后胡源玥无论如何都听不见了。也许是经常听耳机的缘故，她这样想，却又害怕转过头去，怕看到柳镜的眼泪。
　　她知道柳镜其实也不过是个如斯寂寞的女人，只是因为爱，她出现在她的生活，她和她争奇斗法，其实到最后不过都是伤人伤己而已。
　　胡源玥默默的走回自己的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然后拿出一朵纸折的玫瑰花递给柳镜，低低一句：“生日快乐。”
　　玫瑰花是她之前无聊的时候在网上看视频学的，折的很漂亮，也许心思细密的人总是这般的心灵手巧。
　　玫瑰花的花杆是用用完的笔芯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绿色的皱纹纸，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仓促和脆弱。但是在客厅的小灯里，柔软的光照在柳镜的脸上，她竟然笑了。
　　她说谢谢，然后第一次释然的给了胡源玥一个大大的拥抱。
　　像一个母亲。
　　后来胡源玥在每年柳镜的生日都会送给她一份精美的礼物。营养液、化妆品、素裙子，但是她却一直及其珍视那朵陈旧的纸折玫瑰花。
　　她细心的把它插在一个精美的小花瓶里，在往后胡源玥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就盯着花看。
　　她说过，是胡源玥，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做一个好母亲的。
　　为子女的琐事担忧，为子女的成就兴奋，整日整日的数着日子盼着出门在外的儿女归家平安。
　　那之后胡源玥想过，她做过很多错事，也错过很多事，但是她从不后悔的就是拥有了这样一个家庭。
　　家庭的突变是曾将她打入深渊，但是绝不会将她打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东西，比这些都重要。

　　学校期末的文艺汇演正在如火如荼的准备之中。
　　文娱部最终敲定大家合唱一首李宇春的《和你一样》，然后文娱部的每一个成员都要准备一个节目，自行选择。而作为中心的刘箐，可以额外多表演一个节目并且享有被学校举荐的机会。
　　胡源玥为刘箐能有这样的机会而欣喜，但是却又略显担忧的看着站在角落边独自练习的陈绘绕，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将近，服装、道具、妆容等等过场都要准备充分，胡源玥自然是知道大家有多么的紧张急促的，但是却帮不上忙。
　　即使是人群中唯一的两个镇定自若的陈绘绕和刘箐，胡源玥也会看见她们深深凹陷的眼眶与举手投足间不经意的倦容。

　　除了文娱部的成员必须参加此次活动外，每个班也要准备至少一个节目。胡源玥按兵不动，到最后关头才终于在刘箐的鼓动下加入了此次活动。
　　其实胡源玥也是一个极爱音乐的人。总是在耳朵里插着耳麦，开着震耳欲聋的音量，让曲调在脑海里喧哗，挣脱掉一切的不安与孤寂。
　　记得自己最疯狂的时候是在去年的冬天，父亲好不容易回来过年。那个时候胡源玥一刻也离不开这些音乐，耳朵里破碎的吼叫可以解脱自己的所有疲惫。
　　在饭桌上，胡源玥把耳机线从厚实的衣服里面穿过塞进耳朵里，然后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耳机，一切都显得如常，除了回话时总会慢几拍外。

　　文艺汇演的前一天晚上。胡源玥准备穿自己藏在衣柜底层好久都不穿的白裙子，可是也许是因为时日太长了的缘故，裙子都发黄了，还皱皱巴巴的很难看。正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柳镜来敲她的房门，将一件素色咸蛋壳青的裙子递给了她。
　　样式简单，却分外好看。
　　胡源玥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感谢的话，倒是柳镜温和的笑着：“再珍贵的裙子也换不来一朵纸质玫瑰花。”
　　她还记得的。
　　胡源玥笑着，问她明天来吗。柳镜依然眉目柔和，当然，如果你诚挚邀请的话。

　　也许是由于常常去“火”看刘箐表演的缘故，胡源玥自己也受熏陶不少，但是仍然抑制不住的紧张。
　　由于不是正规的文娱部成员，所以后台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在意胡源玥等人，和作为学生会的周晨暄等人都去忙活文娱部的需要了。
　　胡源玥心里除了紧张之外还有或多或少的失望。坐在化妆间的角落里紧紧地捏着矿泉水瓶子，不理会周围同学的喧闹。
　　易珉释走进来的时候了然的看向角落里，见到熟悉的人影后淡淡一笑。
　　“你怎么来了？”胡源玥见到易珉释的时候惊讶的问。
　　“周晨暄那家伙找不到人就找我来帮忙了，当然，是干苦力活儿。”说着还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胡源玥被逗笑，也不怎么紧张了。
　　“怎么个苦力法儿？”
　　“不就是搬道具，拉幕布之类的啊。”
　　“不会吧，你去搬道具那些女生该心疼了……”
　　“诶，别告诉我这些女生中有你。”
　　“怎么可能。”
　　尽管早有预料，但是在听到女生的“怎么可能”之时还是难免失落。像是一大缸水，全部倾头倒下，那种湿淋淋而无处可逃的失落。
　　“好好好，你快准备吧，我再去看看哪里需要我这个苦力。”
　　胡源玥含笑挥别。

　　文娱部的大合唱安排到第一个节目，刘箐的个人节目在第四个和倒数第二个，陈绘绕的在第十一个，胡源玥的在第二十七个，最后一个节目是老师和高三生的大合唱《送别》。
　　当幕布拉开的那一刻，站在后台观看的胡源玥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儿。但是台上已经准备好了的刘箐却只是淡淡的朝她笑笑，陈绘绕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她也安静的笑开。
　　只是难以分辨的是，她这个笑容究竟是对着谁，也许两个都有，也许是为了在台下观看的柳镜，也许只是为了她自己而已。
　　——如果这种安宁和谐能够一直如此多好，所有人我都不想失去。
　　音乐缓缓流泻，充满整个演示厅。先是作为主唱的刘箐唱一小段，然后是大家的大合唱，中间也穿杂着一些专门为刘箐设置的独唱部分以及不同于其他成员音调的部分。
　　“谁在最需要的时候轻轻拍着我肩膀
　　谁在最快乐的时候愿意和我分享
　　日子那么长我在你身旁
　　见证你成长让我感到充满力量
　　谁能忘记过去一路走来陪你受的伤
　　谁能预料未来茫茫漫长你在何方
　　笑容在脸上和你一样
　　大声唱为自己鼓掌
　　我和你一样一样的坚强
　　一样的全力以赴追逐我的梦想
　　哪怕会受伤哪怕有风浪
　　风雨之后才会有迷人芬芳
　　我和你一样一样的善良
　　一样为需要的人打造一个天堂
　　歌声是翅膀唱出了希望
　　所有的付出只因爱的力量和你一样
　　……”

　　大合唱完了陈绘绕就自然的下来找胡源玥，但是她想的却是刘箐的节目在第四个时间很紧，是不是应该去帮忙。
　　正想着找出一个什么借口，陈绘绕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刘箐在13号化妆间，你去吧。”
　　一句“谢谢”梗在喉咙里吞吐不是，最后她只好说了声：“绘绕，待会儿我过来找你。”后就匆匆的跑开。
　　陈绘绕看着胡源玥远去的背影，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
　　——为什么，从始至终，被丢下的只有我？

　　刘箐的第一个节目是Adele的冠单歌曲《Rolling in the deep》。
　　她的声音本就特别，加上这首歌曲沉敛激壮的曲风，将她的声音粉饰得浑然天成。胡源玥没有听过刘箐唱这类型的英文歌，觉得分外新鲜。
　　她看着刘箐在舞台上发光发彩，看着底下的同学发出膜拜的声音。听着刘箐沙哑而充满磁力的声音在激越奋进，她突然就得出那样的结论。
　　刘箐，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她终究为音乐而生，因此而亡。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真就如此这般一语成谶。

　　陈绘绕的曲目是梁静茹的《勇气》，胡源玥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听过这首歌曲，但是却依然没有如是一颗心躺在自己的手心。
　　陈绘绕还是像当初和胡源玥第一次在学校里见面的样子，充满了光华。
　　火红色的吊带短裙和金色细高跟，大波浪卷的棕色长发，脸上精致的妆容，将她雕饰得分外妖娆。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美丽，逆光而来的面容看不分明。
　　“赖死好过好活着？”
　　“心如死灰？”
　　就此真正交集。
　　她还是曾经那个闪耀的绘绕，即使人世种种已经消磨了她太多的棱角和桀骜，但是胡源玥知道，她那种气质无人可挡，无可比拟。
　　陈绘绕唱歌的时候，整个过程里胡源玥都清晰的看到，同样站在后台的周晨暄，带着骄傲的神采与柔和的笑容看着台上的陈绘绕，眼中是宠溺的表情。
　　胡源玥不想辨出心神去为这些事情而难过，别开脸，只是看着台上同样一眼情深的陈绘绕。
　　易珉释站在胡源玥的斜后方，将一切尽收眼底，止不住的心疼。

　　陈绘绕走向后台，周晨暄自然无比的将手里的喉片和矿泉水递过去，眼中依然含笑：“你今天很漂亮。”
　　陈绘绕挑眉：“唱的就不好听了吗？”
　　周晨暄也笑，坚定的说：“无可挑剔。”
　　胡源玥拿着陈绘绕的红色水杯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话语刚好落进自己的耳朵里，一瞬间就无地自容。
　　周晨暄走后，陈绘绕拿着那个红色水杯静静地看着里面胡源玥专门跑到教学楼那边去接的白开水。她一直都记得胡源玥的奇怪理论什么矿泉水喝多了会得结石，其实自己有去查过，只有高矿的矿泉水喝多了才会如此。
　　——那时候是多么用心的将这段友谊悉心经营，以至于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用心的牢记。
　　陈绘绕总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如此，但是胡源玥又何尝不是呢。彼此都珍视彼此，却又像刺猬一般扎伤对方心疼自己。
　　“这个水杯还是我们之前一起去超市买的。”陈绘绕淡淡的说道。
　　“都有些旧了，改天我们重新去买好了。”
　　“好啊，还是要买这种经典款。”
　　“恩，你们……在一起了吗？”
　　“对啊。”

　　轮到胡源玥的时候她已经有些脚步虚浮，难过就像是膨胀到就快爆破的气球。
　　她选的是一首粤语歌，梁咏琪的《他喜欢的是你》。即使难过，但是也许反而更适合这首歌的意境，所以自己才可以如此的发挥超常。
　　“为何力求完美
　　仍然被人嫌弃
　　即使花过无穷力气
　　但你挥挥手
　　不必喘气
　　就已得到他
　　没半点反击余地
　　如能共谐连理
　　闲言我也没理
　　只想得到
　　情人包庇
　　但我偏心的却待你偏心
　　竟选结果犹像内定
　　怎去共你比
　　就算不甘心输给你
　　都不得不下台
　　他喜欢的是你
　　如何尽情落力
　　来学你
　　仍没法扭转他的心理
　　看得起
　　就算花一生饰演你
　　演得多么细腻
　　无人伴我入戏
　　他想拥吻的是你
　　危难时就算抛开我
　　也来为你展开两臂
　　为何别人能够
　　为何我却没有
　　天资不够如何补救
　　若我也似你
　　会扮作天真
　　也许有天会得他
　　几秒着紧
　　……”
　　——就算不甘心输给你都不得不下台，他喜欢的是你。
　　——他喜欢的是你。

　　后来的节目胡源玥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再去仔细观看了。她唯一在意的只有刘箐的最后一个节目的。那是她们两个一起选定的歌曲，陈柏宇的《你瞒我瞒》。
　　这是一首完全区别于之前刘箐唱的《Rolling in the deep》的情歌，带着淡淡的忧愁与和缓的曲调。
　　刘箐唱歌的时候一直对着偏右的方向，只目光偶尔飘向左边。胡源玥向来了解她，于是朝着下面的偏左方向看去，在一片密密匝匝的人群里，可以那样轻易的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王广川。
　　其实胡源玥能够感觉到王广川对刘箐的喜欢，当然刘箐也许也有些好感但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排斥。
　　自己的事情终究还是自己最清楚，胡源玥如是想到，暗暗摇头。

　　文艺汇演的最后高三生们和即将分别的老师哭作一团。胡源玥倒是没有什么感想，跑到台下去找柳镜了。
　　路上碰到班主任，和蔼的对她说：“之前表现的不错，但是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唱些情情爱爱的歌哦？”胡源玥一时语塞，只是匆匆说了声“谢谢老师”后便就此跑入人群之中。
　　和柳镜像真正的母女一样的手腕着手回家时，刚好遇见了卸了妆出来的刘箐，她对胡源玥笑了笑，然后头一次乖巧的冲旁边的柳镜喊了声：“阿姨好。”然后就礼貌的点点头离开了。
　　柳镜指着刘箐离开的方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感叹道：“她……她不就是那个唱那首很激烈的英文歌的那个女孩么？唱得真棒！”
　　胡源玥一下子就笑开了：“对啊，她是我的好朋友喔。”
　　因为游戏已经结束，所以我总算可以理所当然的将我们如此熟悉的好朋友身份光天化日的示众。
　　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让我们抛开所有的阴暗死角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