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良知是路人》王宥熄

11、第四章01

　　在长街上行走的易珉释，双手插着口袋，不知该往何处行进。世纪广场吹过来的风，好像可以，稍微的把自己唤醒。
　　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霸道而自作主张的蛮横。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能够引起喜欢的人的注意，那么自己就会心满意足的躲在暗处微笑。
　　可是看见的，是女生的不满、畏惧与生硬。
　　高中在Q城的那些时日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自己郁郁独行，孤独冷漠。
　　心里面的慌张就像是每次在课堂上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睡觉时从窗外投递进来的明媚的光，即使再明亮，再温暖，也无法，弥补自己心里的难过的空洞。
　　其实也一直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依然在自以为是着。这种多愁善感，是不是因着喜欢一个人而后留下来的绝症？
　　一直一直，就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在无数个地方就像如今这样，散步，漫长，悠闲沉淀了时光。只是那些曾经的记忆，从来的从来，原来一直都没有泛黄。
　　易珉释就这样沿着世纪广场一圈圈的步行，在人群稀少的夜里，冷风吹过来的时候，觉得舒服到忘了心神。
　　一个从远处跑过来的小孩子一没留神就撞在了易珉释的身上。
　　“……哥哥对不起。”娇滴滴的童稚声，等易珉释感觉好像身体被轻轻的撞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低头才看见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脸歉意的可爱表情。
　　远处的家长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担心的看了看小女孩，又继而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易珉释。
　　“对不起啊，小孩子不听话，总是乱跑……”孩子的妈妈也歉意的道着歉。
　　“没关系。”易珉释朝着孩子的妈妈微微的笑了笑。
　　妇人望着在路灯下，易珉释被温暖的微黄拓得毛茸茸的脸，以及那个流畅线条的微笑。眼前纯净的少年，就像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只是在明亮的微光，却依然掩盖不了他眼底最深最浓的深邃孤单。
　　易珉释浅浅的微笑着蹲下身来，口气从未有过的温和：“今年几岁啦？”
　　“七岁了。”带着甜甜的嗓音，小女孩乖乖的用小指比出了一个“七”的形状。
　　“真可爱。”易珉释头一次觉得，原来和小孩子在一起，最大的快乐就是他们的单纯。这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也总是喜欢逗小孩的女生。
　　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埋藏的够深，结果还是隐隐作痛，深刻伤痕。
　　“怎么这么晚了还带着孩子出来？”也许是心里轻松了很多，易珉释的话也多了起来，转过身问那个中年妇女。
　　“都是小佳吵着要出来玩啊，都大晚上了，她在家一直哭邻里会不高兴的，所以我就带她出来了。刚进超市准备给她买牛奶，结果她就跑过来了……”妇人看着小佳，口气听不出半点责备，眼睛里闪烁着的都是深深的温柔。
　　“……那我就带小佳先回去了，受凉了不好。”过了一会儿，妇人牵着小佳的手与易珉释道别。
　　“恩，好。小佳要乖乖听话哦。”临走前易珉释还不忘嘱咐一声，然后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摸出剩下的几个糖果递给小佳。
　　喜欢小孩子，看到他们就会掏出自己包里的糖果分给他们吃。这分明，也是她的习惯。然而易珉释想，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在不知不觉间也沿袭了她这样的习惯？
　　小佳的母亲看着易珉释递给小佳的糖果，有些受宠若惊的对小佳说：“还不快谢谢哥哥。”
　　小佳甜甜的笑着说：“谢谢哥哥！小佳会乖乖听妈妈的话！哥哥再见。”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易珉释的眼眶有些痒痒的。
　　他喜欢小佳的那种天真，也很诧异于为什么她可以一直那样甜甜的笑着。是小孩子少不更事吗？可是这样想着，好像，从来就只有自己这样忧伤孤单。
　　易珉释望着远方的眼还没有收回目光，却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易珉释诧异的望着，摇摇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女生已经不见了。
　　果然是自己眼花啊。这个时候，那样从来都是大家公认的乖孩子的她，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可是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朝着之前女生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不，不是错觉。
　　那三年里明媚的日和夜，那个总是沉默安静的女生，躲在花坛边偷偷哭泣的女生，那个老是喜欢小孩子会给它们分糖果的女生，那个大半夜到世纪广场和另一个女生喝酒的女生……
　　大段大段的记忆涌现，易珉释暗骂自己怎么刚才没有想起来。又加快了脚步向前追去。
　　她刚刚跑得那样的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对。
　　——因为你了解她的安静其实是孤独的外衣，因为你了解她偷偷的叛逆不过是她脆弱的另一面。
　　好不容易在转角的时候看见了刚跑过对面马路的白色身影，易珉释正欲追过去，一辆卡车却好巧不巧的从自己的面前开过。
　　等车子走了以后，早已不见了女生的身影。
　　易珉释暗咒一声，退了回去，站在原地不动了。

　　胡源玥奋力的奔跑着，在经过世纪广场时仿佛有穿透灵魂的强风逼迫得她不得不又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原来无论行驰多久，也不会阻止得了心里的念头。那些脆弱薄弱的念头。就如周晨暄之于她，没办法忘记；就如陈绘绕之于她，没办法讨厌；就如柳镜之于她，没办法去恨；就如刘箐之于她，没办法丢下。
　　那些早已生根了的东西，就像是一段一段无法更迭的记忆般的习惯。你知道他们的重要性，所以，你没有办法去忘记。
　　等胡源玥好不容易跑到“”火’对面的巷口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满头大汗了。
　　向站在刘箐的身边焦急的等待着自己的王广川礼貌的点了点头，胡源玥立马蹲下身来扶起了瘫坐着的刘箐。
　　她穿着明艳妖冶的衣服，浓妆艳抹，却依然掩盖不了左半边脸肿得老高，以及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颊，嘴角的血已经干涸。衣服有被撕扯过的痕迹，肩膀上的浅蓝色肩带露了出来。
　　胡源玥看到这样的刘箐，一下子红了眼眶。小心翼翼的替她拉上掉落在手臂上的衣服，遮住上面的蓝色肩带。声音低低哑哑的轻柔的问她：“阿箐，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之前一直双眼空洞的盯着对面墙壁的刘箐，眼中的神色逐渐柔和，看着面前的胡源玥，差一点儿，就坚持不下去了。
　　刘箐轻轻“恩”了一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胡源玥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生怕不小心碰到刘箐的伤口。
　　“我来背她吧。”一直站在一旁的王广川突然开口到。
　　出了小巷，才会有出租车，所以胡源玥和王广川拼尽力气的不停的跑着，胡源玥先跑在前面去拦出租车，王广川就在后面抱着刘箐，尽量小心翼翼，脚步却又不肯停息一刻。
　　当刘箐被抱进租车的时候，两个人早已累得满头大汗。王广川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胡源玥和刘箐就坐在后座上，方便照顾。
　　这个时候的刘箐，已经难受的睁不开眼睛了。嘴里含糊不清着什么。
　　那个时候的自己，胡源玥后来总是想。她是多么的痛恨自己。
　　那个总是义无反顾的和自己玩着影子游戏的好朋友，那个总是和自己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的好朋友，那个总是偷偷的关注了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受伤的好朋友。最后看见的，却只是她的满身伤痕。
　　第一次和刘箐有交集，就是在那个幽深黑暗的小巷。只是没想到四年后的如今，一切都看似天翻地覆却其实也不过是还在原地打转而已。就算自己说一切都变了，人非物非了，可是唯一不变的是，刘箐，也还是一直都还在受伤着。
　　——她的所有难过，自己都没有努力的去关心过。她的所有伤痛，却只有自己去抚慰。
　　——那个搁浅在记忆深处的小巷，黑暗与漫长的疤痕，还像是曾经的回忆一般在不知不觉中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消失。
　　——那些就像是孤独寂寞，与生俱来的难过的东西，原来一直一直，都像是伤痕一般的，永不淡褪的存在着。

　　到了最近的医院，胡源玥先下了车去挂号，王广川在后面付钱然后抱着已经痛得昏了过去的刘箐出来，走向医院。
　　只是这个世界，太过残酷，人们太过现实。也太过实际自私。
　　胡源玥去挂号的时候，由于胡源玥说了情况，必须马上急诊的时候，那个女护士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口气变得格外的生硬。要她必须先交定金和挂号费，只是胡源玥之前的钱都用来买资料书和坐公交消耗掉了，身上根本就没钱。
　　无论胡源玥怎么说请求先入住，然后自己再回家取钱，女护士都不为所动，一副早已看惯生死的表情。
　　埋着头，眼泪在眼眶以秒计的速度不停的旋转，自己还是拼命的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有的时候，哭是没有用的。生活，不相信眼泪。
　　下一秒，胡源玥坚定的抬起头，女护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
　　“求求你，先让她入住，先帮她治疗。求求你……”
　　她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很低，脊背躬成一种忧伤的弧度，眼泪一滴一滴的在尘埃里开出绚烂妖冶的花朵。钻进地面，渗透，喧哗。
　　而女护士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的动容。就算她不为之动容，也受不了周围的指指点点。
　　这是胡源玥，丢掉自尊的小心机。

　　王广川吃力而小心翼翼的抱着刘箐进来时刚好看到上面的场景。他赶忙抱着刘箐跑过去，一只手托着刘箐，另一只手将胡源玥用力从地上拉起来。
　　“你在干什么！？”
　　胡源玥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盈盈不语。旁边的女护士见来了人，便又毫不客气的说：“先交钱。”
　　“钱吗？我有！”王广川从包里丢出一沓晚上客人们给的小费。女护士见好就收，脸上带着笑容赶紧帮忙把刘箐送进诊室。
　　等完成了这一切，王广川和胡源玥二人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外面的二人却依然止不住忐忑。
　　王广川看着坐在身旁，一直握紧双手的胡源玥，突然有些感叹。
　　他想起当时刘箐无论如何也不许自己送她去医院，他无奈之下只能拿出她的手机，想要叫她的亲人或是朋友来帮忙。
　　但是，只有一个电话号码的手机。备注名是简单的“2”。他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拨了过去。
　　刚才看见胡源玥的样子，他终于想通了刘箐手机里的秘密。虽然她这个人比较冷淡，但好在她还有这样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阿箐……究竟是怎么回事？”胡源玥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凝结如霜冻。
　　“刘箐在酒吧驻唱，晚上有一个老板要她接客。刘箐只是酒吧驻唱，没那份义务，而且你知道刘箐一向都很强硬清高，自然是不肯妥协。那个老板很狂傲，根本不打算放过她，于是就找人把她拖到酒吧对面的巷子里打。等到我到哪儿的时候，那群人已经离开了。本来想自己送她去医院的，可她怎么样都不肯，我只有打电话给你……”
　　王广川的口气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身旁的胡源玥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很大，呼吸起伏听得很清楚。只是一声，然后就再无声响。
　　王广川有些疑惑的转过头，眼眶突然就湿润了。
　　胡源玥孤零零的坐在椅子的另一头，身后原本的马尾辫早就在慌乱中散乱在肩头，她深埋着头，前面的刘海顺势垂下，盖住了她的眼睛以及大半张脸。可是她脸颊侧面，还是依稀可见一条深深的银色沟渠。从脸上，静静的划过，最后滴落渗透在她的白色T恤里。吸收了她的眼泪，却吸收不了她的伤悲，
　　也许是夜，蔓延了悲伤，王广川也不自觉的觉得难受起来。
　　身旁的胡源玥，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想起了这么长久以来的压抑难过，想起这么长久以来的逞强伪装，想起她所想要为之保护的人，其实一直在受伤……终于不可遏制的大哭起来。可是又那样矛盾的害怕声音太大会吵到别人。
　　最后，她干脆用手死死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是夜成全了寂寞，也喂养了伤痛。
　　——对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重合加深，思念，止不住心痛。
　　胡源玥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两只眼睛就像是被某个恶作剧的人涂上了粘合剂，肿胀酸涩的疼痛，完全睁不开。
　　自己的心仿若沉积在一片潮湿的大海，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过往的回忆承转起伏。
　　直到一名长相甜美的护士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们可以进去了，还好送来的及时，不然她的肾可能已经不能用了”之后，胡源玥才缓缓的站起来。
　　她趴在玻璃窗上看了一会儿在床上睡得很沉的刘箐，可是那样安静的她，却让胡源玥的心里依然起伏不定。那样的安静着，就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她只是安静的，没有了任何的话语思维。
　　挣扎了几秒，胡源玥轻轻的推门进去，端了跟凳子坐在刘箐的床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床上的刘箐，泪水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就像自己无法承载的悲伤。
　　她的脸被打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样子，即使原来的她再是长相精致，在经由惨绝人寰的暴打之后，已经不单单只是骇人了，而是令人心痛。
　　氧气罩里，还有她存活的证明，上面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
　　胡源玥那样的庆幸着，还好这唯一的证明，让自己有了继续等待的勇气。只是差一秒，就差一秒，就会以为，她会就此离开，就此抽离她的生命。
　　还好她还在。
　　还好。是表示一种庆幸。还在。是表示一种状态。
　　在一种庆幸的状态之下存活，至少，我可以不必陷入完全的深邃黑暗，以及无边的空洞绝望。
　　阿箐，谢谢你。
　　谢谢你。
　　还是依然的，陪在我的身边。

　　王广川站在胡源玥的身后，心里的忐忑终于在看到刘箐平安无事的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逐渐消减。
　　过了一会儿，他沉沉的开口：“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住院费什么的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好好的陪着她，我想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那种安全感。”
　　胡源玥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王广川，眼神像是失去对焦的镜头，停顿了几秒后，才缓缓地点点头。
　　“我会的，”胡源玥看着病床上的刘箐，眼里满是难掩的温柔与沉重，“我一定会一直的陪在她的身边。”
　　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么令人心疼的人啊。
　　王广川看着这样的画面，心里酸涩难耐，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医院里的消毒水以及小苏打味的空气，打开门出去，轻轻的扣上门。
　　隔离下一屋子的冰冷以及温暖。
　　王广川走后，胡源玥还是静静的坐在刘箐的床前，两手放在床边，下巴搁在上面。
　　她说：“阿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吗？那个时候的你对一切都不关心，对一切都不闻不问。你总是冷漠的穿梭在人群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的冷漠，只是因为你害怕被伤害。你没有朋友，你在第一次接受我的帮助的时候生疏的说‘我不认识你’，你在我难过的时候关心我的生活，你总是受伤，然后总是我来照顾你为你善后。
　　阿箐，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开心。
　　以前我总是以为，我永远都只是一个人。因为没有人可以真正的理解我，可以真正的体会我的心情。我总是那样的难过着。可是，我逐渐发现，有你和绘绕在我的身边，我可以深刻的体会到，感知到，其实我也是有朋友的。
　　这一定会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宝贵到我有的时候都不敢去触碰。所以你原谅我，没有那样时时刻刻的陪在你的身边。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在你受伤之前就有所预感，为什么我就没有过多的去关心你的生活体会你的难过？
　　对不起阿箐，我以后一定不会了。我一定会一直一直，都陪在你的身边……”
　　胡源玥脸色苍白的说着，最后因为沉重的疲惫与倦意，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后面的话语都变成了小声的呢喃。
　　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躺在床上的刘箐，眼角突兀坠落的光芒。